第194章

  這日, 老尚書府一大早上就出了么蛾子,約好的時辰已到, 齊佳氏竟遲遲未出現, 連帶齊佳氏出門的車駕竟也不見蹤影。

  齊佳氏的兒子如今半歲大, 正是折騰饒時候, 齊佳氏白日裡時常精神不濟,也有這個原因。

  可是再怎樣精神不濟,都不至於耽誤了出門打醮的時辰吧。

  老太太喜塔臘氏正干著急的時候, 安佳氏在一旁細聲細氣地:「老太太切莫著急, 聽弟妹的哥兒晚上要哭好幾回,弟妹一時歇過了頭也未可知。要不, 老太太先請車上等吧!」

  老太太自忖她也是個要面子的, 她原本等著也就是了,可安佳氏這邊開了, 請她上車「等」, 她憑什麼要等自己的兒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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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老太太一揮手:「都上車, 不等了!跟外頭都一聲,出門吧!」

  少時老尚書府府門大開,白柱等人騎馬在前, 府里的女眷車駕則緩緩從府內駛出, 絡繹不絕。

  老太太的車駕在隊伍前面。喜塔臘氏坐在車中,只見車內軟墊、幾、茶水、點心……一應俱全,安佳氏準備得甚是用心,喜塔臘氏心內也是暗暗誇起, 心想即便是她年輕時,也未必能像安佳氏這樣面面俱到。

  行了里許,車駕將將駛出老尚書府所在的胡同。這時候老太太只聽外頭白柱了一句什麼,卻未聽清,忙問身邊隨侍的婆子:「大爺在和誰話呢?」

  那婆子斜簽著身子,坐在老太太車中座位旁邊,見問便轉過頭,將車簾掀起一二,張了張,便道:「是大『奶』『奶』的車駕在這兒候著呢!」

  外頭果然是齊佳氏的馬車,竟是停在一條岔道上,等著尚書府的車隊經過。

  喜塔臘氏一驚,連忙道:「停車。」

  這邊老太太的車駕停就停,後頭就跟著全停了。喜塔臘氏命跟著自己的婆子去外頭打聽,怎麼齊佳氏的車駕竟然等在這裡。

  待那婆子回來,白柱竟也跟著一起過來,陪著一道向老太太解釋:「媳『婦』兒怕二門內車駕太多,擠著老太太的那一駕,所以早早就在外頭胡同里候著了,等老太太和姐兒們過去,她再跟上來。」

  喜塔臘氏一怔:「這……沒給府里留個信兒?」

  白柱也不知道,去問了一聲,才過來回:「早先從府里出去的時候就留話了,是與嫂子身邊的金嬤嬤知道的。」

  喜塔臘氏知道兒媳『婦』與嗣子媳『婦』不大對付,單憑兩邊各執一詞,她壓根兒沒法兒判斷哪邊了謊,便乾脆裝是一場誤會,當即淡淡地道:「虧她也想得周到。」

  這位老太太想了想又道:「你媳『婦』好歹也是長輩,要兩個姐兒的車駕略緩一緩,你媳『婦』在前頭,讓她們倆跟著吧!」

  白柱疼媳『婦』,聽見老太太接受了這辭,便高高興胸過去告訴齊佳氏。

  隨即尚書府的車駕重新慢慢前行,待到安佳氏的車駕駛過,如英如玉的大車則略停了停,等齊佳氏的駛出來,夾在隊伍之中,姐妹兩人才隨即跟上。

  如玉坐在車中白了一眼妹妹,:「你這又是哪一出?」

  如英抿了抿嘴唇,聲:「就是看不過去。」

  原來這安佳氏昨兒告訴齊佳氏出門的那個時辰是錯的,比旁人一起動身的時辰晚了半個時辰。齊佳氏也是心大,竟未向旁人求證。直到如英遣人來問她今日的安排,齊佳氏都還一直蒙在鼓裡。

  更有甚者,白柱與齊佳氏住著老尚書當年曾住過的一個院子,有單獨的門戶可以外出,因此齊佳氏的車駕一直泊在自家院裡。待到齊佳氏想將自己的馬車也挪到二門內泊著與大家一道出發的時候,發現那邊已經完全不留空位,齊佳氏根本無從下腳。

  之後才會有齊佳氏在門外胡同里相候的事。雖主意是白柱與齊佳氏一起拿的,可是消息是如英透的,點子也是如英出的。齊佳氏也確實是將自己在外頭等候的消息告訴了嫂子身邊的金嬤嬤,只是安佳氏依舊昧下了,只當不知道,賭一把老太太不會注意到藏在路邊胡同里的車駕。

  如玉望著妹妹:「何苦來,你又要招惹她?」她對妹妹頗有些怨氣,心裡只想:這回若是那位再遷怒可怎麼好,我可不想再被你連累了。

  如英眉頭微蹙,沒接茬兒。如玉頓了頓,無奈了改了口氣相勸:「她們鬥法,你又何必摻合?長輩們的事兒,咱們是管不聊!」

  如英頓了頓,只:「姐,我只在想,姨所圖若是光明磊落,所行的是正道,又何必用這些手段?」

  如玉急死了:「可那又干你我何事?明明是神仙打架,你一鬼……犯得著麼?」

  如英睜大眼,盯著姐姐看了一會兒,突然笑道:「姐,我若是個鬼,你不也一樣……」

  如玉頓時欲哭無淚:蒼啊,重點明明不是這個好嗎?

  如英卻是故意逗姐姐笑,緩和氣氛的,接著抱住如玉的胳膊哄如玉:「姐我明白你的意思。要不,你換著這樣想想,往後即便我還想多管閒事,手也壓根兒伸不了旁人那樣長,這也就沒法兒管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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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玉輕輕扳過如英,讓她的額頭靠在自己臉頰上,低聲:「英姐兒,以前咱們身邊的人,個個都待咱們好,老太太、六姑姑、七姑姑、叔叔嬸嬸、還有姑父們……哪個不是將咱們當正經親人待的?到底你我從未真正經歷過什麼人心險惡,要與旁人斗,咱們倆恐怕真連資格都沒櫻」

  如玉的是真心話,如今她將自己看清了,分明就是兩個不諳世事的少女,硬要與圓滑世故的繼母作對,這不就是以卵擊石麼。

  如英長長嘆出一口氣,點點頭,:「我懂——」

  如玉心想:真懂?

  如英:「以後咱們自己若是啥也不能不能做,那便給老太太提個醒兒,給姑母嬸嬸那邊送給信兒……」

  如玉一聽險些厥過去。

  「這樣遲早害了你自己!」如玉被這個不上道的妹妹氣得咬牙切齒,在車駕里卻不敢高聲,只能咬著如英的耳朵,:「我可不想又被你連累了去——」


  如英臉『色』立時一變,勉強笑道:「姐你在什麼?」

  如玉這才意識到口誤了,定了定神,又伸手去擰如英的面頰,:「真真這個英姐兒,一張利口能把人氣糊塗。我是,你又不是什麼荊軻聶政,這世上的不平多了,你難道樁樁件件都能管得過來?」

  如英登時無賴地拉著姐姐笑道:「管不過來便不管,只管自己能管的唄?」

  正著,前頭一陣喧鬧。兩個姐兒所襯車駕也漸漸停了下來。如玉登時對坐在前頭的一個婆子:「去看看,是怎麼回事兒?」

  那婆子應聲去了,隔了好一陣才迴轉,笑著回報:「這就是莊戶人家在那兒混鬧,什麼人不攔,竟攔到老太太的車駕頭裡讓評理。咱們老太太是什麼人,有這閒工夫?」

  如玉鬆了口氣,搖搖頭,心還好,不干自家的事兒。

  如英好奇,問:「什麼事兒鬧起來的?」

  那婆子想了想,才:「也就是那莊上一對老夫『婦』,原本有個老來子的,可就不怎麼顧家,總是在外頭混著,也沒個正經營生。老兩口就從族裡挑了個孩子過來養著防老……」

  婆子到這兒,如玉和如英已經忍不住對視一眼。

  「……後來那老來子聽,就上門管老兩口要錢還帳,老兩口不樂意,那養子和親子就吵起來了。養子,誰贍養老兩口誰就是兒子;親子卻,當然他才是兒子,當初既生下來就不能不管他……也不曉得這起不長眼的泥腿子,怎麼就專挑老太太的車駕攔下了!」

  姐兒兩個坐在車中,完全無語,震了半,如英一揮手:「繼續去瞧著。」

  婆子便又去了,如玉便道:「這樣的事兒,你我便管不得。」

  如英沒接口,曉得姐姐的沒錯。

  這莊戶人家的糾紛,聽起來格外耳熟,就像是老尚書府的事兒。白柱是老來子,對方也是,對方親兒子嬌養混帳……白柱上頭有七個姐姐,怎麼可能不從嬌慣?但若白柱不孝順老尚書夫『婦』兩個,那簡直是老爺都想喊聲冤,這分明就是故意在混淆是非黑白,偷偷潑瓢髒水,讓白柱吃癟呢。

  過了一陣那婆子又奔回來,還未坐上車沿兒,那車駕就已經動了。婆子便興興頭地向如英如玉繼續:「大爺直接報了官,讓官爺將人都帶了去,大爺了,老人家覺得誰不孝就直接告,本就有國家法紀,又何必四處尋人評理。大爺還了,什麼樣德行的人家教出什麼樣的兒子,那親子與養子既然都是老夫『婦』自己個兒教養出來的,這到底誰忠誰『奸』,且還得擦亮眼看著。」

  如英坐在車裡聽得眉飛『色』舞,雙手一拍,險些一聲「好」就叫出來了。如玉拿眼一剜,如英趕緊忍住。

  白柱表現得坦『盪』,懟得也漂亮:他是老尚書教養出來的親兒子,品行有什麼可以指摘的?再者,若他行事真的有何不妥,兆佳氏族裡、步軍統領衙門,都可以『插』手管教,老太太又何須平白擔心白柱會不孝順她?

  這車駕繼續往前行了幾里,便到清虛觀了。老尚書府一大家子因為路上耽擱,待到清虛觀的時候忠勇伯府已經先到了。只見清虛觀山門外圍得水泄不通,除了忠勇伯府的車駕之外,另有兩家的親友聽,都遣人過來送禮。

  富達禮因前些日子被召去御前,與兵部幾位主官一道商議西北邊事,並八旗增兵的事宜,竟一下子成了香餑餑。無數人趕著富達禮打聽,想看看皇上有沒雍露』出一星半點的口風,提及西北的領兵之人究竟是哪一位。

  因此富達禮即便侍奉自家老太太富察氏來到京郊打醮,竟也有各種各樣的「親友」,順著『摸』過來,專程給富達禮送禮,將伯爵府的排場撐到了十二分。

  老尚書府的門第原本比伯爵顯赫不少的,可待老尚書這一故去,登時透著幾分人走茶便涼,喜塔臘氏坐在車中冷眼看著,不免心裡唏噓,想想白柱不過是個御史,比不上旁饒排場,不由得又念叨起身為外省大員的侄子穆爾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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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時有道士過來指引,將老尚書府女眷的車駕迎進山門,過了正門內引橋,在二層山門之內、虛皇壇前停下,鑼鼓相處,不相干的人紛紛迴避。喜塔臘氏這才從車駕上下來,仰頭望見三清殿上青煙裊裊,一排肅穆氣象。

  忠勇伯府的老太太富察氏這時候帶著府里的女眷迎了出來,過來激動地握住了喜塔臘氏的手,兩位老太太多年未見了,一見之下,有無數的話竟不知該如何開口,但見身後大姑娘媳『婦』滿滿地站了兩排,顧不得敘話,只能將自家輩給對方引見。

  富察氏從未見過老尚書府上的那一對雙胞胎,一見之下,驚奇地將兩個姐兒拉到面前,左右比了半。她是頭一次見,只覺得兩個姑娘生得一模一樣,連打扮裝束也別無二致,宛若一個模子裡倒出來似的。

  富察氏老太太當即往身邊的兒媳『婦』佟氏那裡一伸手,佟氏那邊卻沒有東西遞過來,而是尷尬地低語一聲:「老太太——」

  佟氏沒想到自家老太太會在這裡見到別家的輩兒,因此忘了準備見面禮。富察氏老太太登時眼角一抽,偏生這是在外人跟前,她發不得火。

  「老太太,早先大太太將給輩們的禮兒都交到侄媳『婦』這裡了!」

  旁邊石大娘突然出了聲,隨即遞過來兩個荷包,都是織金所制的織錦荷包,寶藍『色』的,上面繡著時令花草,荷包都是沉甸甸的,各自放了一對銀錁子,並一塊上等速沉在裡面。

  佟氏倒是沒想到石大娘會在這會兒給她解圍,繃著臉沖對方笑了笑。

  富察氏這才順利地將見面禮送給雙胞胎。石大娘這時湊到富察氏耳邊,輕聲:「老太太,這是宏武媳『婦』早先備下的,老太太覺得合用就好!」

  富察氏一轉臉,便見到王氏低眉順眼地站在石大娘身後。她早先還嫌棄這一位,覺得一直杵在眼前,叫人見了就心煩。可是現在,她這都還上用了旁饒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