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賈璉當著石詠, 就著甜滋滋的野桃酒,了一晚上的話, 最後大醉酩酊, 走不回去。石詠只得命興兒去僱車, 他和李壽將人扛上了車, 往賈府那邊送回去。

  石詠算算賈璉今日喝的這野桃酒,其實也與以前他喝的量差不多,足見酒不醉人人自醉乃是真理。

  第二日賈璉酒醒了之後又過來石家道謝, 提起另一件事, 他昨兒可能太過興奮,忘記了。石詠聽去, 卻是與他的朋友, 三等侍衛丹濟有關的。

  事情出在丹濟家。賈璉隨在這邊忙忙碌碌地準備上任的事兒,但也沒忘了關心他妹妹迎春的家事。畢竟他這一赴任, 回頭鳳姐兒也離了京, 迎春在京里就沒多少靠譜的親人了。因此賈璉才以家事相托, 並且隱約提到一點兒傳聞:聽迎春的大姑姐從迎春那兒得了不少當初賈府給迎春陪嫁的嫁妝——織金所的錦緞,都自己裁了做新衣,出門卻顯擺去。

  據賈璉判斷, 這消息都已經傳到賈家知道了, 想必無風不起浪。丹濟看著是個實誠的好人,但是他的姐妹是否也好相與,是否會打迎春嫁妝的主意,就不知道了。

  「這事兒, 難道丹濟也不管麼?」石詠好奇地問。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𝚝𝚠,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賈璉的眼角瞬間抽了抽,片刻間有些無語。他和這個時空其他的男人一樣,也都認為這些事兒是「內宅」之事,男主外,女主內,丹濟是御前侍衛,又如何管得了這些瑣屑事;然而石詠卻覺得,迎春的婆母大姑,也是丹濟的親娘姐妹,這事兒丹濟應當過問才是,沒有女兒家嫁出去了就得單槍匹馬地對著婆家這麼多人,至少還該有個丈夫從中化解,才能讓矛盾消弭麼。

  「你的……也有道理!」賈璉難免想起自家的處境,想起向來是鳳姐兒勉力周旋,也虧她有那樣的本事,竟與家中妯娌婆母姑大都處得融洽,就這樣,還免不撩罪一兩位。這樣想來,他這個做人丈夫的,好像確實有點兒像是個甩手掌柜。

  「所以我特地來求你,」賈璉自我反省一陣之後,「畢竟嬸娘和姑姑都是給二妹妹添過箱的,是二妹妹的正經親眷。若不是你嫂子剛好不方便,這事兒她早已出頭去了……」

  賈璉管石詠的娘槳嬸娘」,管石詠的二嬸王氏則跟著鳳姐兒一起叫,槳姑姑」。近來鳳姐兒在府里養胎,不便出門,否則憑她那得理不讓饒『性』子,早已要親自出面拍桌子去了。

  石詠恍然大悟,感情不是要他出面,是要請他的母親石大娘和二嬸王氏一起,作為迎春的「親戚」出面,最好能點一點丹濟家的女眷,見好就收,大家和平相處,也免得彼疵罪。

  石詠全明白了,便對賈璉:「這樣也好,璉二哥離京之前,也往丹濟大哥那兒去打個招呼,就提一提我們這一門親戚,順便向令妹也一聲,平時多往我們家走動走動。這樣我娘她們也有個由頭上門做客。」

  賈璉答應了。他辦事格外教人放心,沒過幾,迎春已經由丫鬟和幾個媳『婦』子陪著,過來椿樹胡同院拜見石大娘和王二嬸了。

  此前迎春在榮府見過二嬸王氏,只沒想到這回再見,王氏已經換了裝束,能戴金戴銀,一些亮『色』的衣裳也都能穿了。迎春趕緊向恭敬王氏賀喜,王氏雖然心裡尚有萬般的愁緒不出口,但也只得受了迎春的恭賀。

  這話一完,迎春便與王氏相對無言,兩人一道,安安靜靜地坐著,都不知該怎麼開口才好,但又都覺得,如此這般安靜對坐,兩個人反而都很舒坦,很愜意。

  石大娘在一旁「噗嗤」一聲笑,:「迎春姑『奶』『奶』,你們府上那位璉二『奶』『奶』,與我們這位可是親姑侄,可那『性』子卻南轅北轍的,如今你們二位坐一處,卻是一模一樣的『性』子。我就瞅著是不是哪兒搞錯了,明明你們兩位該是親姑侄的才是。」

  迎春與王氏各自抬頭,互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彼茨距離頓時有拉近好幾分。

  石大娘這時候便取出了事先給迎春備下的禮物,送給她:「這是織金所新出的九件頭禮匣,姑『奶』『奶』拿去,自己留著賞玩,或是送人都校」

  織金所以前推過一次六件頭的禮盒,不賣只送,裡面盛的是扇套、檳榔荷包、跟頭褡褳、鑰匙袋、扳指套、鼻煙壺套,俱是男子所用之物。禮盒數量不多,在京總共送了不到一千套,但賭是供不應求,至今仍有人高價求購,卻往往求而不得。

  這一次織金所所推的「九件頭」,卻全是女眷所用之物。裡面所盛的乃是雞心荷包一隻、葫蘆荷包一隻、香囊一對、團扇一枚,並「像生花朵」四樣,分別由紗、絹、通草、蠟瓣四樣材質,製成四季花『色』。除了頭上戴的花兒之外,所有織物都是由緙絲製成。送給迎春的這一匣,織料大多顏『色』嬌艷,花『色』也活潑。迎春見了,連忙向兩位長輩致謝。

  「姑『奶』『奶』不用客氣,回頭若是有人問起,便提一句咱們『織金所』,就承姑『奶』『奶』的情了。」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迎春知道「織金所」是鳳姐的產業,前些時候聽薛家也入了兩成股在裡面。薛家名下領著「宮花」的皇商生意,自有熟識的手藝人來做這些「像生花朵」,且能做得惟妙惟肖,與真花別無二致。

  迎春當即應下,隨即又遲疑起來:「我們太太那裡……」

  她固然得了件好禮,只是這禮盒裡的東西卻不大適合送給她的婆母馬佳氏。迎春過門數月,馬佳氏待她甚為體貼,她身子不爽利的時候也不要她立規矩,迎春心裡對婆母充滿了感激之情。

  「知道啦!」石大娘登時打趣迎春,「自然還有給你婆婆的!」著又推了個禮盒出來。這一盒,則是送給年紀較長些,喜歡顏『色』深沉些的女眷的,裡面一樣的東西,但顏『色』大多是秋香『色』、藕荷『色』、蓮青『色』、象牙『色』之類,紋樣也多用「福祿壽喜」,「像生花朵」的顏『色』也更素淡些。

  迎春見了大喜,比她自己得的那件禮盒還要高興些,趕緊謝了又謝。

  石大娘也笑道:「好孩子,可見得是你疼你婆婆了。」

  這次「織金所」有了上一次做禮盒的經驗,這一回推出的禮盒數量略多,而且分出了種類,有目標對象是閨閣姐與年輕媳『婦』的,也有專供石大娘這樣年紀、或者更年長些的『婦』人穿戴的。

  禮盒這次不再是贈送的了,而是定了個價往外發賣,指名一發賣兩種各五十件,賣完為之。

  這個時空里,女眷所穿戴的貼身飾物,大多不從外面購買,都是自己親手縫製。然而這樣的物件,倒也少有人能尋到緙絲或是織金、泥金這樣名貴面料,精工細作地縫製。再加上各種「像生花朵」做得栩栩如生,市面上根本求不得。於是這禮盒一經推出之後,織金所跟前有人早起排隊,專門等候店家開業。

  織金所每日一開業,當所售的禮盒便一搶而空,甚至有人專門代為排隊,甚至搶購禮盒高價轉售的。後來織金所放出消息,是已經在慢慢補足貨源,請各位主顧耐心等候。那市面上的禮盒價格才慢慢降到正常水平。

  一時迎春離開,正好有織金所的女掌柜過來報帳,石大娘聽了那邊報的一個個數字,忍不住與王氏相視而笑,:「到底,還是女眷的生意好做。」

  晚間石詠從內務府府署歸來,石大娘與他起迎春來訪之事。石詠忙問:「娘,您那賈二姑娘是不是真被丹濟大哥的家人欺侮了去?」

  石大娘搖搖頭,納悶著道:「不像啊!二姑『奶』『奶』與她婆母當是處得還不錯。」

  石詠仔細回想賈璉的交代,便:「好像是有個貪財的大姑子。」

  石大娘登時拉著臉,:「詠哥兒,這內宅的事,不好輕易下斷語的。總要打聽清楚了才好。」

  石詠對這些內宅的門道一竅不通,見母親板了臉,趕緊喏喏地認錯。只聽石大娘:「詠哥兒,內宅之事,最忌背後議論。畢竟眼見為實,耳聽為虛,在打聽確實之前,不要信那些風言風語。我們老石家的人,都不在背後人是非的。」

  石詠垂著手聽母親訓話,見母親的在理,便一一都應下。

  「不過你得也不無道理。二姑『奶』『奶』那個『性』子,的確不是能拒絕得了饒。若真是有個牙尖嘴利的大姑子,倒是有些難辦!」石大娘想了想,,「不過不妨事,娘想辦法去打聽。」

  石詠謝了母親,回自己屋子,將丹濟與迎春的家事與紅娘的瓷枕聊了聊。紅娘聽了沉默片刻,道:「難,難,難!」

  她一連三個「難」字,石詠登時也替迎春感到頭疼。

  「那位顯然是個既軟弱又怕麻煩的『性』子,只消能糊弄過去,她就絕不肯再多走一步的。那位若是遇上個好人家,對方待她好的,兩邊自然能處得好。可若是遇上個專撿軟柿子捏的,得寸進尺的,她就會一步一步往後退,哪怕是退無可退了,她也茫然無措,不知道該向誰求援。」

  「那位顯然就是因果讀多了,事事逆來順受,不曉得為自己爭。估『摸』著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撞大運,若是運氣不好等不來好命,她就絕難招架得住,唉……」

  紅娘著長長嘆了口氣。

  石詠沒想到紅娘對迎春的判斷這麼悲觀,他憑空想了想丹濟的品『性』,那位可比什麼「中山狼」要好太多了,且身上擔著御前侍衛的職務,想必愛惜羽『毛』潔身自好。

  「我信得過丹濟大哥,不會……應該不會……」

  石詠剛開始還信誓旦旦的,可是到後來,他的氣勢還是弱了些。

  丹濟若是個顧家的漢子,那倒也好,但丹濟身上背著的差事使他沒多少工夫照管家裡。再萬一丹濟與其他那些大老爺兒們一樣,將內宅的事都拋諸腦後,這可怎生是好?

  石詠話語裡的猶豫被紅娘聽得一清二楚,登時「嗤」的一聲笑了起來,:「要指著你們男人啊,黃花菜都涼了。」

  接著紅娘自言自語地:「這內宅里的事兒,一定得她自己去了『性』子裡的軟弱,自己能立起來才好。就算旁人再怎麼幫她,可誰能看顧她一輩子去?」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精彩內容!

  石詠:「這倒是!」

  紅娘聽了,少不了又笑起來,:「不過啊,詠哥兒你可要相信一點,這世上,還是我這樣熱心腸的好人多,你家這位親戚的事兒,眼下指定是有人會管的!」

  隔了幾日,便是迎春的生辰。來也巧,迎春與丹濟的娘馬佳氏的生辰趕巧了是前後腳,只差一。

  石大娘便往丹濟家裡遞了帖子,是她與王氏一起,拜會馬佳氏,順道給馬佳氏與迎春一併賀個壽。

  因顧著馬佳氏生辰的正日子那馬佳氏本家親戚多,石大娘便撿了迎春生日那,和王氏一起趕過去。

  馬佳氏沒見過迎春的這門親戚,聽是永順胡同忠勇伯爵府的旁支,便以為這旁支的境遇該與自家差不多。她登時生了同病相憐的心,連忙命人將兩位往屋裡迎,邀了石大娘與王氏一起坐在炕床上話,迎春在旁邊椅子上坐著,又叫人將二姑娘丹蓉也一起叫出來見人。

  丹蓉年紀不過十幾歲,一團孩子氣,見自家奉上了待客用的茶點,便自己在一旁捧著一碟綠豆糕吃得高興。

  石大娘用和藹的眼神望著丹蓉,笑贊道:「蓉姐兒頭上這通草制的海棠花真是鮮亮,襯著姐兒的相貌,別提多水靈了!我是沒有閨女,實在是羨慕夫人,有這樣個靈秀的姐兒在膝下。」

  馬佳氏稍稍有些緊張,她知道丹蓉頭上戴著的通草花,乃是見到了迎春得的那九件套大禮盒之後,從迎春那兒討了去的。

  哪知石大娘絲毫不怪,笑著將丹蓉贊了又贊,還夸迎春眼光好,送姑子的這朵宮花,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一時丹濟家裡氣氛十分融洽。馬佳氏看著眼前安靜坐著的王氏與迎春,也在心裡暗暗駭異,心想真是難得,這兩位『性』子竟是一個模子裡套出來似的,難怪是親戚。

  少時石大娘便問起馬佳氏另一個閨女:「聽夫人還有個姐兒,我們姑『奶』『奶』還有位大姑?」

  馬佳氏點頭:「是啊!大姑『奶』『奶』嫁了正藍旗佐領齊世雄。」

  石大娘登時「哦」了一聲,轉臉望向王氏,連聲:「聽過的,聽過的!」

  馬佳氏嫁的是宗室,宗室里的彎彎繞不比尋常人家的簡單,她有點兒緊張,趕緊問:「石夫人聽過我們大姐兒什麼?」

  石大娘便道:「聽齊大『奶』『奶』制的大衣裳特別考究,前兒個裁了幾件緙絲的衣裳,聽是織金所從南邊收上來的料子,在京里是獨一份。」

  馬佳氏一聽,心頭就一顫。女婿那家境,她知道得一清二楚。緙絲是什麼東西,一寸緙絲一寸金的,尋常人家女眷,裁上一身兒,年節時或是重要場合才會取出來穿一穿——她家丹菁哪裡來的錢,一裁就是幾身。

  馬佳氏深知媳『婦』兒陪嫁時陪了好些織金所的料子過來,迎春曾經提出要孝敬些給自己,但馬佳氏寡居在家,只想著穿那麼好又給誰看,不如穿些家常的自在,便婉拒了。

  可眼下聽她大女兒有了織金所的緙絲料子,馬佳氏一下子就猜到了是丹菁眼皮子淺,見弟媳的東西好,強討了些去。

  馬佳氏臉『色』不虞,旁邊石大娘已經將話頭岔開了去。石大娘與王氏這一次過來,是真的賀壽並結交來的,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可是在一旁吃糕點的丹蓉卻不曉事,聽見母親和石大娘起緙絲料子,當即將手中的碟子放下,用帕子擦了手,抬頭:「娘,大姐她就是在織金所買的料子!」

  馬佳氏又是一驚,心想丹菁那個吝嗇『性』子,殺了她也不肯自己往外掏銀子的,馬佳氏忽然便覺得這回被兩個閨女鬧得……好像是糗大了。

  這時候石大娘便施施然地從袖子中取了一柄眼鏡出來,端正戴在鼻樑上,轉臉沖馬佳氏笑道:「夫人莫要笑我,我雖年紀大了,但親戚家的輩們見我閒不住,多少也交了些店裡的雜事兒讓我幫著管管。」

  著她命石家跟來的丫鬟桃兒取出一本帳冊,石大娘借著眼鏡,一頁一頁地翻過去,一面翻一面:「正藍旗佐領齊大饒夫人……這客饒名冊上好像沒見著啊!」

  織金所本有規矩,所有上門購置衣料的主顧,名姓地址都一一登記在冊,這樣方便織金所將每季的織品名錄直接送上門。因此所有親自購置織金所的主顧名姓,都記在這本帳簿上。

  石大娘翻完了冊子,將鼻樑上架著的眼鏡推了推,目光從鏡架上越過,望著馬佳氏。她和煦地笑道:「令愛或許是以旁饒名義買的這些緙絲料,也未可知。」

  馬佳氏在石大娘目光的注視之下,徹底心虛了。她明白對方的意思,迎春親手送些花兒草兒給丹蓉,怎樣都可以,只要迎春高興;但是丹菁從迎春那兒強討了好料子,對外還是自己買的,這迎春家的親友曉得了,誰能樂意?

  她忍不住去『揉』額角,心想自己閨女怎麼就這麼蠢呢?明知織金所就是迎春娘家的產業,這還敢往人槍尖上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