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恭喜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能找到隱藏的彩蛋哦!  這個賈府的璉二爺, 看起來通曉府里的庶務, 絕不是甩手只知揮霍的紈絝子弟。

  他從石詠這裡接過了兩件修繕完畢的器物, 當即笑嘻嘻地起身告辭:「石兄弟莫要見怪。拙荊剛診出了有身子, 如今正在家中悶著, 我正想著拿什麼新鮮物事去給她開開眼, 可巧兄弟竟修好了這兩件物事。」

  石詠聽了, 連忙也起身向賈璉道賀。他看著賈璉打心眼兒里透著喜氣,心想這賈璉新婚未久,他們夫妻果然琴瑟和諧。

  「好兄弟, 你有這門手藝在,何愁吃穿。哥哥將來少不了還有求你幫忙的時候!」臨行時,賈璉喜孜孜地拍拍石詠的肩, 隨即就抱起那兩個錦盒, 轉身就準備離開。

  石詠卻在他身後突然說了一聲:「璉二爺!」

  賈璉腳步頓了頓, 轉過頭來,望著石詠笑道:「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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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開口挽留賈璉的那一刻, 心內滿滿的, 全是難捨之意。雖說距離這金盤與香囊開口, 也不過才幾天的功夫,石詠與它們……她們的靈魂, 就像是處了一輩子、可以無話不說的朋友似的。

  賈璉笑問之際, 石詠的話全噎在胸口, 一個字都說不出, 愣了片刻,才重新穩定心神,吸了一口氣,開口說:「二爺,那銀香囊上有一層銀灰色的『包漿』,是它屬千年古物最緊要的證明,因此千萬不能用醋水、洗銀水之類的去洗;最好也不要直接用手去接觸那香囊……」

  石詠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全是關於古銀器和鎏金器的保養常識,但是說得誠摯無比,似乎殷殷期盼賈璉能妥善保管這兩件物事,千萬莫讓它們再受到傷害。

  賈璉一開始聽著覺得石詠有些婆媽好笑,後來聽著聽著,覺得這小子心腸真是不錯,當下乾脆拉他去了「松竹齋」,向夥計借了紙筆,要石詠將這些「規矩」一一都寫下來交給他。

  石詠奮筆疾書的時候,松竹齋的楊掌柜和白老闆慕名觀摩了那兩隻錦盒裡的器物。那兩位都算是老江湖了,看了都是大為驚嘆,再看石詠的目光,便更加有些不同。白老闆湊過去,看了看石詠寫下的一行行小楷,更是拈鬚點頭,心裡有數。

  一時賈璉將石詠寫好的「說明」鄭重收了,告辭離開。石詠立在松竹齋門口目送,他懷中藏著的寶鏡便也悠悠地嘆了一聲:「這人世間有聚就有散,聚時歡喜,到散時自然冷清。」①

  石詠低頭,心想這話似曾相識。

  「然而也只有這樣,才會令人越發期待下一次的團聚。」寶鏡如是說。

  將賈璉送來的這兩件物事修復之後,石詠便忙著張羅弟弟石喻拜師的事兒。

  時人尊師重教,所謂「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師父」,行拜師禮是一件極為重要的大事。

  喻哥兒在椿樹胡同上了一個月的學,早先石詠給他買過的兩本蒙書已經背得滾瓜爛熟,只要石詠提一個詞,他就能呱唧呱唧地一直講下去。然而認字與寫字卻還急不得,只能慢慢地來,一點一點地學。

  然而喻哥兒身上最大的變化,卻是這孩子開始變得更加沉穩守禮。剛開始,石詠送他去椿樹胡同,喻哥兒就這麼蹦蹦跳跳就進去了。可沒過幾日,石詠再將他送到學塾門口的時候,喻哥兒已經懂得回身向哥哥行禮拜別,並且會說:「謝謝哥哥!」

  石詠雖然覺得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氣,可是見弟弟這樣,心裡暖融融的。

  這天到了行拜師禮的日子,石詠將束修和給姜夫子的禮物都帶齊,領著喻哥兒去椿樹胡同。

  在學塾他見到了姜夫子。這位中年夫子還是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撫著頦下短須微笑著對石詠說:「令弟是可造之才,不知貴府上,對這學塾看法如何?」

  果然如這姜夫子當初所言,要兩邊兒都認準了對方不錯,才好拜這師。

  石詠趕緊點頭,他細細地將這些時日喻哥兒身上發生的變化,一點一點都說了,最後說:「家母家嬸都非常感謝夫子,極願請夫子指教舍弟。」

  姜夫子點點頭,笑道:「看起來,你們兄弟感情真的很好。」

  有時甚至是父母,也未必能留心到孩子身上這些細小的變化。在姜夫子心裡,石詠這個哥哥算是當的有心了。

  他們站在一處,正看見石喻和姜鴻禎這兩個小同窗見了,也是一樣,彼此見禮,然後一起坐下來,準備開始溫書。

  姜夫子於這時笑著點點頭,開口招呼:「石喻,隨夫子來!」

  這就是要行拜師禮了。

  姜夫子也邀了石詠一起入內,姜鴻禎作為夫子的幼子,石喻的好朋友,乾脆一起陪了過來。

  行拜師禮時,石喻需要先拜孔子神位,然後再是拜夫子。石詠在他身後看著這孩子有模有樣地行著大禮,心底有種驕傲油然而生。

  行禮畢,石詠帶著石喻一起奉上六禮束修。

  六禮束修中,最緊要的是干肉條,如今人大多選用臘肉或者火腿。其餘諸如芹菜、蓮子、紅豆之類,都是有吉祥話寓意的好東西。比如芹菜寓意「勤學」,蓮子寓意「苦心」,紅豆寓意「鴻運高照」之類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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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上六禮,姜夫子點頭笑納了,又取了一本《論語》、一把芹菜一把蔥,作為回禮遞給石喻。石詠在一旁看著,心想:芹菜和蔥,勤學聰明,古人太懂得如何將吉祥寓意賦予不同的物品上了。

  除了這循古制的六禮之外,石詠還另外備下了的一兩銀子,作為弟弟接下來一年上學的費用。除此之外,他受人之託,還給師娘帶了些東西——一匹青色的細棉布、一簍子新鮮雞蛋,這是二嬸王氏聽說了「肉夾饃」的故事之後,一定要石詠帶來,感謝姜師娘的照顧的。

  姜夫子見石詠堅持,只得將師娘也請了出來,石詠與石喻拜見過,再三謝了,才將東西送了出去。

  禮成之後,石喻再走出去,一一向學塾里大大小小的孩子們行禮,從此以後,他們就是正式的「師兄弟」了。這群孩子在一起上了一個月的學,早已不把石喻當外人,見他也行了拜師禮,更覺親近許多。

  *

  如此這般,石詠每天定點接送弟弟上下學,日子一規律了就感覺過得飛快,轉眼已經天氣漸漸轉涼,城外農人們漸漸忙完夏收,開始空閒下來。

  於是石家在城外的佃戶李家送了地租子到城裡。

  石詠在胡同口乍一見到,還以為劉姥姥走錯了地方,沒去榮國府,到紅線胡同來了。待問了,才曉得老人家不姓劉,姓陳,女兒嫁的是李家,外孫也不叫板兒,叫慶兒。只是這一老一小,看著極為質樸,老人家說話也直來直去的,看著就叫人想起劉姥姥祖孫。

  這位陳姥姥今日早起雇了個車,與慶兒一直來到紅線胡同口,打發車夫幫著一起,將車上大包小包的土產一直扛到石家門口。石大娘趕緊開了門讓人進來,一面搓著手,一面說:「我說您怎麼也不託人事先遞個信兒,偏生又帶了這麼多東西?」

  石詠一瞅,陳姥姥捎來的,大多是事先曬好的各式乾菜,除此之外,還有滿滿一口袋山里采的核桃和榛子。

  石家的地租,每畝只有幾百大錢,合一處也不過幾吊錢罷了。石大娘嗔怪著說:「慶兒他姥姥,從地里刨食兒不容易,這我們都知道,偏你們每次來都帶這好些,你們這也太客氣啦!」

  「算不得什麼,這算不得什麼!」陳姥姥一面說,滿是皺紋的面孔立時笑得如同一朵花,「太太是厚道人兒,地租這麼多年沒漲過,我們不能這麼不懂事……」

  兩下里都厚道,就這麼聊起來。石大娘與陳姥姥說起鄉間年成光景,倒也頗有趣味。

  石大娘看石詠坐在身邊,倒是記起了兒子早先說過的,便問起陳姥姥:「樹村那兒如今怎樣了?我手頭若是有些閒錢,可以再買上幾畝荒地墾了不?」

  松竹齋的楊掌柜替石詠備下了所有「金繕」需要的材料,包括大漆、金粉、紅漆等等,另外還附贈了一些工具。

  除此之外,楊掌柜還塞了一包碎銀子給石詠,石詠回家之後請石大娘用戥子一稱,竟有十兩之多。

  「這麼多,詠哥兒,你確定旁人沒弄錯?」石大娘驚訝無比地詢問。

  石詠也有點兒暈乎乎的,上回修風月寶鑑,總共才得了五兩銀子,還是包材料的;這回只是兩個碗,竟然有十兩?

  「沒……沒弄錯!」

  是楊掌柜硬塞到他手裡的,這樣還能弄錯?

  「唔,你說的那掌柜想得周到,知道咱們小戶人家,大銀錠子用得不便,盡數給的是碎銀。」石大娘喜孜孜將這包銀子收起來:「詠哥兒,這是你掙的,娘給你收著,以後給你娶媳婦兒!」

  石詠:……

  「娘,對了,咱家若是能存下個二三十兩銀子的話,能買點兒什麼麼?」石詠問。

  石大娘想了想,說:「若有二十兩銀子,按說城外的尋常莊戶人家可以過一年了。咱們在外城,二十兩銀子自然過不了一年,不過若是家裡有個穩定的進項,或許二三十兩銀子能在城外咱家那五畝田旁邊,將那幾畝荒地也買下來。」

  石詠登時生了興趣:天吶,石家在城外竟然還有地。

  按石大娘所說,石家在城外是樹村村東那口兒有五畝薄田,原本全是荒地,是石詠的父叔還在的時候墾出來的。因石家在旗,沒有賦稅,便賃給了當地的農家耕種,地租收的並不多,因為原本出產就少,倒是給石家種田的佃農人很不錯,每年按時送地租上來,還總給石家捎帶點兒土產什麼的。

  「娘,眼下正是農忙,咱先不張羅這事兒,等咱家佃戶上城裡來的時候,您再問問,若是能墾幾畝荒地,咱家也多個進項,也算是多些恆產不是麼?」

  石詠早就算過,他老石家的穩定進項不過就那幾樣,隔壁院的房租、鄉下的地租、石大娘和二嬸王氏的女紅繡活兒。

  前兩樣都有定數,而後者也就是這麼些,畢竟女紅繡活兒費時費眼,石詠說實話捨不得家中兩位女性長輩這樣操勞。

  認真算起來,這石家的財產也並不算太少,有房子有地,箱子裡還藏著二十把舊扇子——但是問題出在可以隨時動用的財產太少,所以一到著急用錢的時候,石家就抓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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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一想到這兒,立即說:「算了,娘,咱先不著急買地的事兒,等多攢點錢,家裡底子厚一點的時候再說吧。再說了,喻哥兒年紀也差不多,我想給他找個師父開蒙,到時候買筆買紙都是費錢的,咱先別把這些錢都花出去。」

  他這話一說完,就見到堂屋那一頭有人影一動,似乎是二嬸王氏走開了。

  石詠顧不上考慮二嬸的想法,拿人錢財,忠人之事,他好歹得將那一對白釉碗都妥妥噹噹地修至完美,才能問心無愧地將這十兩銀收入懷中。

  於是石詠再也顧不上考慮自家的財政問題,而是集中精神去修那兩隻白釉碗。

  當石詠將那隻白釉碗放在手中,仔細打量的時候,那種「熟悉感」又浮上心頭。這一對碗沒有款識,色釉也普通,因此單論這碗的價值可能的確不高,但是這碗型與釉色素淡脫俗,似乎透著主人審美不凡。

  石詠心裡嘀咕,這不會真是那一位的碗吧。

  不過話說回來,要真論起審美,那位,可以算是整個康雍乾三朝審美品味的巔峰了。

  於是他開工,調大漆,補碗……

  這次石詠修補瓷器更為精心,耗費的時間也就更長。尤其是那隻缺了一個口子的瓷碗,他用大漆補齊之後,反覆對照打磨,力爭看不出絲毫人工補齊的痕跡。

  在等待大漆干透的時間裡,石詠又開發了一個小手藝——他會木雕,雕工很好,有天見到弟弟石喻在玩一根木棒,他順手接過來,三下兩下就將木棒的一端雕成了一個小人兒,偏生那形貌特別像石喻。喻哥兒一下子喜歡上了,捧著在院兒里瘋玩。

  喻哥兒玩的時候,方小雁笑嘻嘻地從隔壁牆頭上探了個頭,也望著這邊。於是石詠也取了一小節木柴,在柴火一端三下兩下雕了個人形,卻是個女孩子的髮式打扮,伸手給方小雁擲了過去,小雁一伸手就接住了,看了大喜,笑著說:「多謝石大哥!」

  說畢,方小雁就從牆頭上消失了。

  石詠知她是跑解馬賣藝的,身上有功夫,也不為方小雁擔心。

  等到了日子,那一對碗已經徹底補好,並以金漆修飾。石詠自己將這一對碗放在面前打量:碗早已被補得天衣無縫,然而碗身上那一道道用力延伸的金線則為原本太過質、略顯無趣的碗身增添了一種不規則的趣味。而那隻沒有碎,只是缺了一個口的那隻碗,如今從外面看上去,則像是有金色的液體從碗口一帶溢出來一樣,寓意極佳。

  「缺陷……」

  石詠放在桌上的那面寶鏡這時候也突然冒出這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