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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繩兒的是赤豆餡兒, 藍繩兒的是鹹蛋黃肉餡兒, 白繩兒的沒餡兒, 但是蒸熟放涼了蘸白糖也是很好吃的。」石詠解釋,「夫子若是不急著吃也沒事兒, 但是白的紅的都能再擺上兩天, 這藍繩兒的得儘快蒸熟了才好。」
姜夫子聽了很好奇:「鹹蛋黃肉餡兒?」
石詠連忙答:「是, 做這粽子的是嬸娘, 自幼在南邊住慣了的,南邊粽子就有這個口味的。」
這粽子都是二嬸兒王氏所做,王氏嫁給石二叔之前, 一直住在杭州。她做的吃食也有南邊的風味兒,導致石家的伙食南北混雜,石詠也分不清自個兒是甜黨還是咸黨。
姜夫子見石家這份禮物應景又周到, 就沒推辭, 當即收了,末了又帶喻哥兒去收拾了個小小的位置出來。喻哥兒的學塾生涯就此開始。
而石詠則不願打擾學塾的教學,當下拜別了姜夫子, 又與弟弟說好, 自己晚些時候過來接。他自己離開椿樹胡同的小院, 回到琉璃廠大街上,想著該怎麼打發掉這兩個時辰。
——或許以後在這兒繼續擺攤子修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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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詠覺得這主意不錯, 一面能接送弟弟上下學, 一面掙錢養家餬口。他想到這兒, 又暗自琢磨是不是該去和楊掌柜他們商量一下,回頭松竹齋有這類似的生意,也幫忙介紹到他這兒來。
可石詠是個「不求人」的脾氣,楊掌柜已經幫他良多,石詠便不好意思向人開口。
正琢磨著,石詠一抬頭,正見到一個「熟人」。
只見冷子興正站在琉璃廠大街上,眉飛色舞地對身旁兩三個人在說些什麼,一面說一面比劃,似乎在比量器物的大小。
石詠知道,像冷子興這樣的古董行商,在京城裡沒有店面,但也可能在琉璃廠這樣的地方招攬主顧,待找到有興趣的買主,就將手上的「貨」吹得天花亂墜,然後再將人帶去落腳的地方慢慢看貨詳談。
他想起冷子興當初出爾反爾,轉臉就將他賣了的事兒,臉上自然而然地現出怒氣,直直地瞪著冷子興。
冷子興似乎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什麼,視線就往石詠這邊偏過來,正好與石詠的目光對上。
兩人對視片刻,冷子興也不知是不是做賊心虛,掉轉頭就走,將身邊一直聽他說話的幾個主顧丟在身旁。
石詠一抬腳一抖衣,追上幾步,怒喝道:「往哪裡走?」
冷子興聽見石詠這一聲喊,更是嚇得渾身發抖,腰一貓,奪路而逃,三步兩步,已經躥入人群,不知去向了。
原本與冷子興攀談的幾個主顧,將這一幕看得目瞪口呆,見到石詠追到,連忙問:「這位小哥,剛才那人,難道騙過你不成?」
石詠點點頭。
冷子興可不就是騙了他?當面說得挺好,掉臉就把人給賣了。
「這樣啊,」幾個人都拍著胸口,「好險,險些給騙了!」
石詠隨口問問,聽說冷子興在向幾個人兜售「文王鼎」,登時拍拍腦門,心想這真是人有多大膽,就有多能吹。周鼎這樣級別的文物怎麼可能輕易出現在市面上?用腳趾頭想想,也不會是真的呀!
「各位,小子這就是剛被那名姓冷的商人騙過。以後諸位見到他,千萬記得長個心眼兒,別被這人忽悠了去!」
眾人見石詠年輕,長相也頗為老實,聽他說得這樣義憤,大多便信了,點點頭,謝過石詠:「多謝小哥提醒!」
石詠心想,冷子興這人在琉璃廠,簡直就是個禍害。以後他少不得要見一次揭發一次,最好能逼這冷子興回金陵,以後別再和賈家摻合,賈赦那邊再也聽不到冷子興傳遞的消息,那他石詠才真能算是高枕無憂。
這麼想著,石詠溜達到「松竹齋」門口,卻聽見店裡的夥計大著嗓門招呼:「璉二爺,您怎麼來了?這麼著,您先稍坐,我這去請楊掌柜過來!」
聽這聲招呼,石詠便知是賈璉過來了。
他心裡暗暗玩笑:難得這賈璉不往當鋪去,反倒來了古董行。
眼下賈家猶有那位龍椅上的皇帝罩著,算來銀錢還周轉得開,所以才有功夫來古董行的吧!
正暗自玩笑著,石詠就聽見賈璉出聲招呼:「我說石兄弟,你也愛逛琉璃廠呀!」
被點了名兒,石詠便不想進松竹齋,也得進來了,與賈璉見禮畢,楊掌柜才一掀帘子,從裡面出來,同時見到賈璉與石詠兩人,驚訝地問了一聲:「您兩位認得?」
石詠和賈璉對視一眼,各自點點頭。
賈璉這才向楊掌柜說了來意,取了個包袱出來:「楊掌柜,聽說你們店能尋著高手匠人,能修繕一些古時器物?你要不替我看看,這些……能修不?」
賈璉說出這話的時候,石詠就在他身邊。楊掌柜在這兩人對面,一時忍不住竟笑了出來。
賈璉帶著些惱意開腔:「楊掌柜,想我賈家也一向是照顧你們松竹齋生意的老主顧,我父親在你這兒,可是幾千兩的金石字畫,眼都不眨地就買了去的。難得家裡有些老物件兒要翻新,找到你這兒,怎麼反倒還寒磣我不成?」
楊鏡鋅趕緊搖手,指著石詠說:「璉二爺誤會了,小的哪敢笑您啊!我只是在笑……您既然認得石家哥兒,怎麼還需要我牽線呢?」
賈璉便轉臉,盯著石詠,露出驚喜的神色:
「好兄弟,原來你只說靠自個兒手藝掙點兒辛苦錢,原來竟是這樣了不得的手藝啊!」
*
少時賈璉拖了石詠去琉璃廠附近的一間食肆用午飯。等上菜的那會兒,石詠便問賈璉,究竟是什麼物件兒要修。他得判斷一下,自己能不能修。
石詠擅長「硬片」,如果對方想要修的是字畫之類的「軟彩」,他就只能請賈璉另請高明了。畢竟術業有專攻,他可不能隨隨便便應下,回頭要是將東西修壞了,那可對不住賈璉。
賈璉便神秘兮兮地推了推身邊的包袱,說:「總共兩件,一件漢,一件唐!」
石詠雙眉一挺,心想:有門兒!
古代字畫儲藏不易,兩晉時傳下的字畫已經是國寶,甚至唐宋時的摹本都能價值千金。若是從漢唐時留下來的古物件兒,是「硬片」的可能性更高些。
果然只聽賈璉小聲說:「一件是趙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還有一件……」
賈璉自己說來似乎也頗為羞恥,左右看看,沒人聽他在說什麼,這才小聲說:「還有一件,是安祿山擲過,傷了楊貴妃的木瓜!」
石詠眉心一跳:「木瓜?……一千年的木瓜?」
他好死不死地又追問了一句:「安祿山怎麼會用扔木瓜傷了楊貴妃?」
——又不是鉛球?
賈璉被他問得齜牙咧嘴,伸出雙手,在胸前舞動著胡亂比了比,從牙縫兒里擠出來:「這些都是香|艷典故,自是知情識趣的人才懂得的……」
他斜眼瞅瞅石詠,看看十幾歲的少年那張年輕坦白的面孔,只得小聲說:「傻小子,等你娶了媳婦兒,自然就明白了!」
說話間,菜都上了。這飯鋪一向做琉璃廠的生意,雖說是家常小炒,可是一道道菜式也做得頗為精緻,很合商人富戶們的胃口。賈璉趕緊岔開話題,勸石詠吃菜。
可是石詠卻還在念叨:「一千年的木瓜啊!」
——都快成化石了吧!
賈璉當即嘻嘻一笑,說:「也就是這麼個說法,在家裡擱了好多年,庫房裡登記的就是這麼個名兒,也沒人當真研究過是個什麼東西。說真的,兄弟,你要是能幫哥哥一把,好生檢視檢視,翻新一回,沒準兒是個更值錢的古物呢!」
石詠「嗯」了一聲,又問賈璉:「好端端的,二爺怎麼想著要把家裡的舊物件兒拿出來翻新呢?」
賈璉「咳」了一聲,笑著說:「其實也不是我的,是一直擱我東府侄兒房裡的。他最近手頭不大便利,琢磨著要拿這東西去當鋪里換點兒錢。我就說他,這東西是古物兒,懂的人知道值錢,那些光知道壓價的當鋪朝奉又知道什麼呀?不如先找個人修一修,回頭看著光鮮,就算是真的要當了,也多換點兒銀錢。」
石詠:原來還真的是要去當鋪呀!
少時兩人匆匆將午飯用畢,賈璉當即解開他隨身的包袱,先取了一隻扁平的錦盒出來,遞給石詠。
這個形狀……石詠目測了,覺得該是金盤。
等他拿到手裡一掂,才覺得不對:「怎麼這麼輕?」
說來趙飛燕與衛子夫兩人的經歷多少有些共通之處,兩人都是出身寒微,一個是歌姬,一個是舞女,卻又都各自把握住了機會,登上後位。所以史上這枚金盤傳下來的時候,不知是哪個環節出了岔子,將兩位皇后給記混了。
武皇的寶鏡聽到這裡,很是驚訝地問:「可這金盤該是由人立著在上頭起舞的……」
這隻金盤的大小比兩隻手掌並在一處大不了多少。若是能立在盤上起舞,那舞技也該是高超至極了。
世人都傳說趙飛燕體態輕盈,能作掌上舞,所以說這是趙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旁人都信;然而衛子夫……這位衛皇后,相傳只是平陽公主家中「謳者」,也就是歌姬,沒聽說過舞技有多麼高超啊!
聽寶鏡問,金盤只幽幽嘆道:「起舞金盤上,也不過是少年時候的營生,雕蟲小技而已,何足道哉?」
石詠一想,也是,衛子夫是出身平陽公主府的歌姬,想必也是經過苛刻的訓練,除卻歌藝以外,樂器和舞技應該也有所涉獵。
只是金盤這話,寶鏡卻不信,帶著疑惑問了一句:「真的嗎?」
這下子大約是傷到了衛子夫的自尊心,只聽那金盤當即反唇相譏,問:「我不能,難道你能?」
石詠在一旁「哼」了一聲,捂著嘴就轉過身去。
他這是生怕武皇的寶鏡看到他在笑,可他卻真箇兒險些沒忍住,差點兒笑出聲來。
要知道,唐時以體態豐盈為美,武則天就算是長於舞蹈,可若要她在這兩個手掌大小的金盤上起舞,那也確實有點兒強人所難——為難托著金盤的人。
衛子夫的金盤這樣反唇相譏,立刻惹惱了武則天的寶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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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鏡當即冷笑了一聲:「衛後!可笑你,做了三十八年的皇后,竟然依舊看不透枕邊人的心思。巫蠱變亂之時,你的所作所為乃是大錯特錯。」
金盤聽了寶鏡這樣說話,顫聲問:「你……你在說什麼?」
它頓了頓,又問:「你又是何人,怎麼知道本宮正好做了三十八年的皇后?」
石詠在一旁聽著,只覺得雙方話語裡的火|藥味越來越重。
也是,一位是出身寒微,登上後位,多年屹立不倒的大漢皇后,另一位則是不再拘泥後位,乾脆自己身登大寶,世所唯一的女皇,這兩位論起心智與手段,都該是女性之中的佼佼者。
可是武則天此刻卻有得天獨厚的優勢。她熟讀史書,自然對漢代興衰知道得一清二楚。而衛子夫卻吃虧在生活的年代早了些,金盤又只是器物,沒機會知曉後世發生的大事,甚至不知道武則天究竟是何許人也,又哪有機會回擊?
石詠在心裡感嘆:信息不對稱,這就是信息不對稱啊!
果然只聽武皇的寶鏡言辭犀利,針針見血:「當初你見小人江充心懷異志,就該當機立斷,及早剷除……」
金盤:「你說得輕巧!」
寶鏡不理它,繼續:「太子被誣,你本該親自安排,接引太子直接前往甘泉行宮面聖。」
它說到這裡,金盤再度出聲反駁,卻被寶鏡打斷:「江充事小,聖心事大,你不想著安穩聖心,卻聽從太子之言,開武庫,發宮衛,坐實太子之反!」
金盤:「我……」
即便是衛子夫,在如此氣魄的武皇面前,竟也百口莫辯。
「若是有把握打贏,倒也罷了,可是太子與你,根本沒有抗衡劉徹的真正實力,這才輸掉了這麼多人的身家性命!」寶鏡的口氣確實有些咄咄逼人,「也包括你們母子的!」
當年巫蠱之亂,乃是佞臣江充構陷太子劉據,在皇后衛子夫的支持下,太子無奈起兵殺了江充,卻也坐實了謀反一事,最終為漢武帝劉徹出兵剿滅,太子死,皇后自盡。
「試想,江充誣陷,你若第一時間親自攜太子前往甘泉宮面聖,豁出性命,哪怕在劉徹跟前一頭碰死,血濺當場,劉徹念在你們這麼多年的夫妻情分,會信江充還是會信你兒子?」
年邁帝王,正值盛壯的太子,一旦太子起了兵,此事便註定沒法兒善了。也許照武皇所說的,由衛子夫護著太子前去見漢武帝劉徹,父子兩人坦誠相見,令劉徹知道太子並無異心……那麼衛子夫付出的努力,可能會更有價值。
聽了寶鏡這樣振聾發聵的一席話,石詠不得不感慨,揣摩聖意,看待人心,的確還是武皇更加銳利,眼光更為獨到些。這可能也是她本人在那個位置上待過的緣故。
寶鏡說完,金盤便一直沉默著,良久良久,石詠與寶鏡竟爾聽見盤中傳來輕微的啜泣之聲。石詠與寶鏡,一人一鏡面面相覷。寶鏡突然有點兒後悔,覺得自己個兒說得太多,說得太狠了,哪有這樣一上來就血淋淋地揭人瘡疤的。
石詠皺著眉頭望著寶鏡,寶鏡也訕訕地開口:「朕……其實也不該這樣說你。這事後諸葛亮誰都會做……」
金盤:「諸葛亮是誰?」
石詠:……
寶鏡則解釋:「也就是個意思,朕剛才所說的,不過是在事後加以評說罷了,當事人決斷時自有考慮,原不該由外人枉加評判。」
石詠心想,武皇的氣度就擺在那裡,這一番安撫與致歉,的確既顯雍容,半點兒也不掉份兒,又的的確確將歉意都表達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