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恭喜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能找到隱藏的彩蛋哦!  除了李家人之外, 村里不少人聽說城裡來人, 也都跑到村口來看熱鬧,教石家哥兒倆體驗了一回被人圍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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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世石詠的相貌, 說實話是個耐看但是不打眼的。乍一看, 普通人一個,但是看久了才會覺得他看上去挺舒服的。

  然而石喻卻繼承了生母王氏的眉眼,眼下才五六歲, 就是個俊俏的小哥兒。再加上進學堂以後,喻哥兒不在外頭瘋玩了,一個夏天沒變黑,反而白淨了些。所以村口的大姑娘小媳婦見了石喻, 都稀罕得不行, 齊齊地盯著他,害得他有些不好意思,往哥哥身後直躲。

  石詠無奈, 喚來李家的慶兒,對石喻說:「看,這是慶哥兒, 和你一般大。你們一處去玩,好不好?」

  李慶兒一拉石喻的手,說:「我早起去樹上摸了幾隻鳥蛋, 都埋在灶膛的膛灰裡頭, 現在估摸著燙熟了, 走,帶你去嘗嘗去!」

  石喻聽說,也覺得新鮮,當下就隨著慶兒往李家過去。

  村民之中也有人稀罕石詠的,當下就有人拉著陳姥姥悄聲問:「這是哪家的小伙兒,說親了沒?」

  「人家在旗!」陳姥姥半句廢話不多說,沒戲。

  旗民不婚,旁人聽說,立刻再也不問了。

  陳姥姥則帶著她女婿李大牛來見石詠:「詠哥兒,沒想到,竟是你帶著喻哥兒一起來的。」

  李大牛是個三十五歲上下的中年男人,說話聲特別響,一開口就將石詠嚇了一跳:「人家哥兒這都成丁了,可不是到了當家做主的時候?」

  的確,前兩天石詠剛過了十六歲生日,有了差事就可以往正白旗佐領那裡去領祿米丁銀去了。只是他前陣子忙著金盤和香囊的事兒,還沒顧得上去辦手續。

  閒話不多說,一時李大牛先帶了石詠去見里長。石詠向里長問了問這附近的地價,又問了南面華家屯的事兒。里長只說:「只聽說皇上給皇子阿哥賜園子,所以征了不少地。只是這好運氣,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落到咱們頭上呢!」

  這裡長的表情,又是期待,又是惴惴。若是樹村這邊也修園子,遷走的村民多少能分得點兒補償,然而他們也聽說了華家屯附近前些日子裡有不少強征強買之事,回頭要真落在樹村頭上,到底是福是禍還是兩說。

  然而石詠卻知道最後這好運氣到底沒落在樹村頭上。他問過里長,知道村里東西兩端已經墾出了大幾十畝良田。在熟田之外的荒地,現在可以買了去墾荒。只是荒地現下也不便宜,要五兩銀子一畝,而北面的荒山則更便宜點兒,一兩銀子就可以買一畝。

  他們在里長家正說著話的時候,就來了一人,見到石詠,大約覺得石詠身上穿著的衣料尋常,年紀又輕,當下就有些不屑,旁若無人地越過了,逕自去尋里長說話。

  可是一聽里長說起,石詠是李家所佃之地的主家,對方立即反應過來石詠的身份,知道他是個在旗的,那臉色登時就變了,滿臉堆著笑,與石詠打招呼,親切得像是處了十年的對門鄰居。

  石詠不想理他,只點點頭打了個招呼,問清對方姓王,就不再說話了。

  隨後石詠央了李大牛帶他去村落兩邊看看荒地和荒山。

  一路上,石詠問了問李大牛家裡的情形,知道李大牛今年三十四歲,膝下卻已經有了四個兒子一個女兒。其中他的長子已經滿了十六,次子也即將成丁,將將也快到了娶媳婦兒的年紀。

  如今李家唯一的生計來源,就是佃了石家的幾畝地種著。石家厚道,要的地租少,可饒是如此,李家也只是將將餬口而已,經濟壓力很大。所以聽說石家想要買地,李家非常期待。

  他們先轉去了村西頭。李大牛給石詠指點看了幾處容易開墾的荒地位置。

  石詠見這裡雖然是沒有墾過的荒地,但是總體地勢平坦,容易開墾。就像李大牛說的,秋收之後一鼓作氣,再忙上兩天,就能將地平出來,第二年開春,犁一犁就能播種先種一茬什麼了。

  然而石詠的考慮卻是,地勢平坦,不止容易開墾,自然也容易駐紮行轅營房。如果他記得不錯,將來八旗出城駐防,樹村東駐紮的是正白旗,樹村西則是鑲黃旗。如果此時買地,就得買在樹村東。將來若是這地被征了去,憑他是正白旗在旗的身份,即便有糾紛,也有辦法斡旋一下。

  可偏偏未開墾的荒地都在村西。

  石詠心裡有些猶豫不決,便央了李大牛去帶他看看村北的荒山。

  兩人剛到村北口,已經見到弟弟石喻和李家幼子慶兒兩個,齊齊從山坡上衝下來。

  石喻見到大哥,雙眼一亮,大叫一聲:「哥哥!」撲過來,拉著哥哥往山坡上直奔。很明顯,在此之前,石喻已經和慶兒在這兒玩了好一陣了。

  石詠被弟弟拖著,奔上一座小土坡,居高臨下,放眼望去,只見土坡背後是丘陵起伏,土坡正下方,有一方清泉汩汩而出,形成了一個淺塘,淺塘的另一端,山泉水沿著山間溪澗向東面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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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剛剛有些秋意,山間兀自鬱鬱蔥蔥。說來也奇,這裡泉眼附近,山坳里背風處生了一大片野生毛竹,而向陽的山坡上則長了不少野桃。毛竹在北方山野之間很不常見,這裡生了一大叢,倒也出奇。另外據李大牛說起,這裡春天的時候,漫山遍野都是山桃花,別提多美了。

  石詠站在山坡上,一陣清風襲過,頓時覺得心曠神怡。

  「大爺,」李大牛從後面趕上來。他不好意思像岳母一般管人叫「詠哥兒」,便老老實實地這麼稱呼他,「這裡好是好,只可惜,是山地,難開墾,山間沒什麼出產。就那麼一汪淺水,也養不了魚。」

  這荒山,美則美矣,卻沒什麼產出。

  石詠點點頭,表示他心頭已經有數了。

  之後李大牛提溜了慶兒和喻哥兒兩個皮猴先回李家去,石詠自去見里長。

  待到石詠從里長那裡回來,到李家的時候,已是日暮時分。李家正炊煙裊裊。陳姥姥和李陳氏兩個下廚,整治了一桌子的菜。

  這裡的農家雖也不是過午不食,可晚飯大多簡單,晚飯過後不久便熄燈睡了。李家今日也是因為石家兄弟倆過來,才張羅了一大桌。李陳氏特地宰了一隻雞,切了一大塊臘肉,加上李家之前曬的那些乾菜,和茄子西葫蘆之類時鮮的菜蔬,做了好些個菜,滿滿地都堆放在堂屋裡的圓桌上。

  石詠見李家人客氣,倒也有些不好意思,招呼大家一起上桌,李家人倒是扭捏推讓了一番,最終一家人都擠了擠,在桌邊坐了下來。

  陳姥姥輩分最長,先提了筷子,往石詠和石喻碗裡各自挾了個雞腿,幾片臘肉,這才點了頭,李家的兒郎們便不再客氣,飛快地吃起來。幾個大碗裡還剩的那麼點兒葷菜,轉眼之間就被搶空了。

  倒是石詠和石喻,吃著農家各色乾菜野菜,倒覺得味道新鮮,哥兒倆就著飯都吃了不少。

  一頓飯將將吃完,李大牛才小心翼翼地向石詠問起:「大爺,您拿了主意沒有,這回打算買上多少地?」

  石詠「嗯」了一聲,吞下一塊燉茄子,才回答道:「我已經和里長商議好了,這回把村北面正好十九畝的荒山買下來。這定金都已經付了,只等明日簽文書!」

  他話音剛落,李家堂屋裡立時靜了。

  李家人盼了許久,才將石家哥兒倆盼來,只想著這哥兒倆能多置辦幾畝地,反正李家的人手夠,把荒地墾了能多打幾石糧食。可誰曾想……

  李家人見石詠說話時候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心想,誰家的小子,不買那些容易開墾的荒地,反而要買沒出產的荒山?

  陳姥姥進過城,也聽街坊鄰里說過一耳朵:石家這個詠哥兒,莫非真……是個呆子?

  這隻金盤的大小比兩隻手掌並在一處大不了多少。若是能立在盤上起舞,那舞技也該是高超至極了。

  世人都傳說趙飛燕體態輕盈,能作掌上舞,所以說這是趙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旁人都信;然而衛子夫……這位衛皇后,相傳只是平陽公主家中「謳者」,也就是歌姬,沒聽說過舞技有多麼高超啊!

  聽寶鏡問,金盤只幽幽嘆道:「起舞金盤上,也不過是少年時候的營生,雕蟲小技而已,何足道哉?」

  石詠一想,也是,衛子夫是出身平陽公主府的歌姬,想必也是經過苛刻的訓練,除卻歌藝以外,樂器和舞技應該也有所涉獵。

  只是金盤這話,寶鏡卻不信,帶著疑惑問了一句:「真的嗎?」

  這下子大約是傷到了衛子夫的自尊心,只聽那金盤當即反唇相譏,問:「我不能,難道你能?」

  石詠在一旁「哼」了一聲,捂著嘴就轉過身去。

  他這是生怕武皇的寶鏡看到他在笑,可他卻真箇兒險些沒忍住,差點兒笑出聲來。

  要知道,唐時以體態豐盈為美,武則天就算是長於舞蹈,可若要她在這兩個手掌大小的金盤上起舞,那也確實有點兒強人所難——為難托著金盤的人。

  衛子夫的金盤這樣反唇相譏,立刻惹惱了武則天的寶鏡。

  寶鏡當即冷笑了一聲:「衛後!可笑你,做了三十八年的皇后,竟然依舊看不透枕邊人的心思。巫蠱變亂之時,你的所作所為乃是大錯特錯。」

  金盤聽了寶鏡這樣說話,顫聲問:「你……你在說什麼?」

  它頓了頓,又問:「你又是何人,怎麼知道本宮正好做了三十八年的皇后?」

  石詠在一旁聽著,只覺得雙方話語裡的火|藥味越來越重。

  也是,一位是出身寒微,登上後位,多年屹立不倒的大漢皇后,另一位則是不再拘泥後位,乾脆自己身登大寶,世所唯一的女皇,這兩位論起心智與手段,都該是女性之中的佼佼者。

  可是武則天此刻卻有得天獨厚的優勢。她熟讀史書,自然對漢代興衰知道得一清二楚。而衛子夫卻吃虧在生活的年代早了些,金盤又只是器物,沒機會知曉後世發生的大事,甚至不知道武則天究竟是何許人也,又哪有機會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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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在心裡感嘆:信息不對稱,這就是信息不對稱啊!

  果然只聽武皇的寶鏡言辭犀利,針針見血:「當初你見小人江充心懷異志,就該當機立斷,及早剷除……」

  金盤:「你說得輕巧!」

  寶鏡不理它,繼續:「太子被誣,你本該親自安排,接引太子直接前往甘泉行宮面聖。」

  它說到這裡,金盤再度出聲反駁,卻被寶鏡打斷:「江充事小,聖心事大,你不想著安穩聖心,卻聽從太子之言,開武庫,發宮衛,坐實太子之反!」

  金盤:「我……」

  即便是衛子夫,在如此氣魄的武皇面前,竟也百口莫辯。

  「若是有把握打贏,倒也罷了,可是太子與你,根本沒有抗衡劉徹的真正實力,這才輸掉了這麼多人的身家性命!」寶鏡的口氣確實有些咄咄逼人,「也包括你們母子的!」

  當年巫蠱之亂,乃是佞臣江充構陷太子劉據,在皇后衛子夫的支持下,太子無奈起兵殺了江充,卻也坐實了謀反一事,最終為漢武帝劉徹出兵剿滅,太子死,皇后自盡。

  「試想,江充誣陷,你若第一時間親自攜太子前往甘泉宮面聖,豁出性命,哪怕在劉徹跟前一頭碰死,血濺當場,劉徹念在你們這麼多年的夫妻情分,會信江充還是會信你兒子?」

  年邁帝王,正值盛壯的太子,一旦太子起了兵,此事便註定沒法兒善了。也許照武皇所說的,由衛子夫護著太子前去見漢武帝劉徹,父子兩人坦誠相見,令劉徹知道太子並無異心……那麼衛子夫付出的努力,可能會更有價值。

  聽了寶鏡這樣振聾發聵的一席話,石詠不得不感慨,揣摩聖意,看待人心,的確還是武皇更加銳利,眼光更為獨到些。這可能也是她本人在那個位置上待過的緣故。

  寶鏡說完,金盤便一直沉默著,良久良久,石詠與寶鏡竟爾聽見盤中傳來輕微的啜泣之聲。石詠與寶鏡,一人一鏡面面相覷。寶鏡突然有點兒後悔,覺得自己個兒說得太多,說得太狠了,哪有這樣一上來就血淋淋地揭人瘡疤的。

  石詠皺著眉頭望著寶鏡,寶鏡也訕訕地開口:「朕……其實也不該這樣說你。這事後諸葛亮誰都會做……」

  金盤:「諸葛亮是誰?」

  石詠:……

  寶鏡則解釋:「也就是個意思,朕剛才所說的,不過是在事後加以評說罷了,當事人決斷時自有考慮,原不該由外人枉加評判。」

  石詠心想,武皇的氣度就擺在那裡,這一番安撫與致歉,的確既顯雍容,半點兒也不掉份兒,又的的確確將歉意都表達到了。

  「對了,在朕之前,你已經是在位年限最長的皇后。以後歷朝歷代,無人能超過你。史官更曾贈你一個『賢』字。往事已逝,就不要再耿耿於懷了!」寶鏡難得以最溫和的口吻安慰。

  石詠心想,在位年限最長的,除了衛子夫以外,歷史上還有一位。只不過那一位在武皇之後,所以連武皇也不知道。

  既然大家都不知道,他石詠也就不插嘴了。

  於是,武皇的寶鏡又說了不少安撫衛子夫金盤的話。金盤總算好了些,一時又覺出奇,便出言相詢,問:「我聽你乃是女子聲音,為何竟能自稱為『朕』?本朝高祖呂后當年權柄在手,最終都未能登基稱帝。你,你竟然走到那一步了嗎?」

  寶鏡登時得意了:「是!」

  金盤自然咋舌不已。

  寶鏡之前闖了禍,這會兒卻謙虛下來,柔聲向金盤說起武皇的經歷:「其實這一路行來,也頗為坎坷,即便在那個位置上,也只覺得孤獨無比,高處不勝寒罷了……」

  這一對寶物,各自修繕完畢之後就能夠交流,漸漸地它倆不再爭執,而是仿佛多年的好友一般,一直在喁喁細語,倒像是在說體己話。

  石詠卻漸漸困了。他在修復金盤的工作上耗費了太多時間與精神,到了這時候犯起困,伏在案上小睡了一會兒,起來就發現日頭已經偏斜。他得趕緊去椿樹胡同接喻哥兒了。

  如今早已入夏,暑氣很重。石詠接了喻哥兒,哥兩個就專撿街邊濃郁的樹蔭底下行走,一路回到紅線胡同。自打上次他家的遠房堂弟訥蘇當街被人「拍花」之後,石詠就下定決心,哪怕再忙,也要親自接送弟弟上下學塾。

  兩人走進紅線胡同,路過鄰院。石喻便想起一事:「大哥,隔壁方叔和姐姐,好幾天都沒見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