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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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線胡同這邊, 石家即便住在外城,京里的百姓對於「廢立」這樣的大事還是極為敏感。石詠的母親石大娘聽說這個消息,只深深地嘆了口氣。

  「太子妃娘娘, 這……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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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大娘嫁入石家的時候, 曾經見過當時的太子妃一面,印象絕佳,是個極賢惠知禮的女子。只是嫁入皇家, 便意味著命運再也不由自主,將隨皇權之爭起起伏伏……而如今, 卻似乎是塵埃落定了。

  「詠哥兒, 永順胡同那裡, 只怕如今日子難過的。你若是能尋個什麼由頭, 去走動走動,問個安。」石大娘吩咐石詠。

  「是,娘!」石詠應下,「只是, 尋什麼由頭好呢?」

  娘兒倆一起犯了愁:兩家多年不走動, 空口白牙地,貿然上門也不大好。

  「罷了, 等年節的時候, 娘再想個由頭, 過去永順胡同那邊看看吧!」石大娘嘆了口氣。

  正當這時, 石詠收到了賈璉送來的帖子, 他過二十歲生日,壽宴之外,又私下邀了幾位相熟的好友與親眷,在前門一家酒家裡吃酒,特地也請石詠過去。

  送帖子過來的是個小廝,叫做興兒的,再三向石詠相請:「我們二爺說了,務必請石爺賞臉。賀禮什麼的,都是不必的,二爺不興這些個虛禮兒。」

  石詠見賈璉盛情相邀,又多方為他考慮,自然不好推卻,點頭應了,說是到時必去的。他又揣了點兒錢,去琉璃廠淘換了一隻西洋舶來的鼻煙壺。那隻鼻煙壺完好,只是金屬壺蓋有些舊了,賣家要價不高。

  石詠將鼻煙壺帶回來,將金屬壺蓋重新打磨之後,又細細上了一層金漆,鼻煙壺看起來立即光鮮了十分,用個錦盒一裝,立即拿得出手了。

  這天他按時辰趕到了前門那家酒樓,報了賈璉的名字,小兒當即帶他去了樓上的雅間,到的時候,雅間裡已經坐了七八人,連唱曲的姐兒與唱戲的伶人,都已經到了。

  石詠奉上賀禮,然後又向賈璉鄭重拜了壽,這才準備入座。

  他一回頭,見眾人看著自己的眼光多有些不同,又見在座諸人,都是錦袍玉帶、美服華冠的打扮,唯獨他只是一身布衣而已,因此與座之人看他的眼光,也多帶了些吃驚與打量。

  石詠一愣,正琢磨這席上的座次,卻被賈璉一拉,拉到身邊位置上坐了。

  「諸位切莫以衣冠看人,我這位石兄弟,年紀雖輕,可是個能擺弄金石古玩的行家!」

  賈璉說著向石詠飛個眼神,拍拍他的肩,又介紹起與座諸人。

  賈璉這日請的,大多是他賈家的兄弟與親眷。頭一個就是他榮府二房的堂兄弟寶玉。

  石詠忙不迭地起身,與這鼎鼎大名的賈寶玉見禮,心中同時暗暗地道:「果然是一副好皮囊!」

  此時的寶玉,不過九歲十歲的模樣,身量還未長成,但是生得唇紅齒白,眉眼俊俏。石詠與他見過禮,心裡暗想,這麼點兒大的孩子,接觸在酒樓里吃酒聽曲兒,是不是不大好。

  說話間,石詠卻覺得寶玉對自己原本不怎麼在意,倒是一團心思,都放在另一頭那名叫做「離官」的戲子身上。那名離官據說是唱小旦的,在一副俊秀面孔之外,更加有些嬌羞靦腆的女兒之態。寶玉便有些心神不屬,總是偷眼向離官那邊瞧過去,神情之間有些若有所失。

  寶玉身旁一名少年便推推他,低聲喚一句:「寶叔……」

  寶玉這才省過來,不失禮貌地沖石詠點點頭,神色之間淡淡地,就此坐下。

  石詠知道寶玉看不起這世間的「鬚眉濁物」,自己當然就在其列。只但凡這寶玉格外欣賞,又出身寒微的人物,如秦鍾、蔣玉菡之流,莫不是以顏值取勝,而且是讓寶玉一見便心服的。

  ——這樣直截了當地以貌取人?石詠弄不懂寶玉到底是什麼心思,當下也不去深究。

  坐在寶玉身邊的,剛才喚寶玉「寶叔」的那位,則是賈璉寶玉的侄子,寧國府的賈蓉。他與賈薔焦不離孟,孟不離焦,賈薔自然就坐在賈蓉身旁。

  除此之外,與座的還有些賈府的旁支兄弟,外加一兩名清客之流。只是到了午時,卻還不開席。

  寶玉便問賈璉:「薛大哥哥說准了今日要來嗎?」

  話音未落,外頭響起粗豪的一聲笑:「璉二哥,老薛來遲!別是耽誤了哥哥的壽辰席面!」

  一時雅間裡走進個年輕公子,與石詠年紀相仿,甚至還要再小點兒,沖賈璉納頭便拜。

  賈璉便一本正經地向石詠等人介紹:「這是表弟薛蟠,是金陵薛家的大公子,如今剛剛舉家上京,正在內務府掛職。」

  這薛蟠聽了,便哈哈一聲笑,說:「瞧璉二哥說的,掛的是什麼職,不過就是個名兒罷了!」

  眾人聽了,就一起笑了起來,席間的氣氛倒是比他沒來之前活絡了不少。賈璉吩咐了開席,各色菜式流水價地送了上來,眾人談談說說,極為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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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則冷眼望著薛蟠。

  若是這薛蟠剛上京未久,那他不久之前才剛縱奴行兇,打死了人。如今官司也未必已經了結,薛蟠卻照樣沒心沒肺地在赴席吃酒。

  可能「真」紈絝便是這樣,根本就意識不到自己犯了什麼事兒。

  只聽席間一名清客開口問薛蟠:「薛大爺,前陣子聽說您是送妹進京候選。聽說這選秀的旨意很快就要下了,令妹……可曾聽到什麼好消息不成?」

  薛蟠一搖手:「唉!我妹妹這還沒到年齡,不過早些送她進京,好見見世面罷了!」

  說到這裡,薛蟠臉上尷尬之色一閃而過。

  薛家與賈、史、王三家一樣,是內務府包衣,如今賈家抬了旗,賈家的姑娘參加三年一次的大選即可。其餘三家,適齡的女孩兒都是參加內務府一年一次的小選。薛家上京,也是想在姑娘適齡之前,先託了門路尋關係,到時求個「落選」或是「免選」,否則自家嬌養出來的姑娘,入宮去做宮女執役,家裡是萬萬捨不得的。

  旁人不曉得,但在座姓賈的都是親戚,除了寶玉懵懵懂懂,旁人哪有不曉得的道理?當下賈璉便岔開話題,他見石詠一個人靜靜地坐在一旁,刻意拉著他說些金石字畫的軼事,不願冷落了石詠。

  兩人正聊著,薛蟠突然在旁邊大聲插嘴:「說到字畫,我才想起來。昨兒我看人家一張春畫兒,畫的著實好。如今只記得是『庚黃』畫的,真真是好的不得了。」

  聽了薛蟠說話,旁人都真真是汗顏:與座的雖然大多是成年人,可畢竟還有寶玉這樣年紀不大的,而且就連薛蟠自己,其實也只能算是個嘴上沒毛的少年。

  寶玉卻沒顧上薛蟠說的畫到底是什麼畫,只自顧自沉吟這「庚黃」到底是什麼人。

  他忽然想起什麼,一抬頭,正好對面坐著石詠,只見石詠正低著頭伸手捏著眉心,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寶玉便知石詠也解了這「庚黃」之謎了。

  冷子興與賈雨村在上京之前,曾在揚州小聚。之後兩人分道揚鑣,賈雨村受林如海之託,送黛玉上京。而冷子興則因為一樁古董生意,走陸路從金陵趕到京中,竟然比賈雨村還快些。

  榮國府門外兩人相遇,冷子興使個眼色,賈雨村會意,兩人一起離開,要找個可以說話的地方。

  於是兩人轉出榮寧街,在街邊尋了個茶肆,要了一壺茶,就香乾花生米之類,坐下來說話。

  這間茶肆位置正在當街,本是個大型涼亭,因此與街面沒有窗牆隔斷。茶座的位置要比街面更高些。兩人選了坐在茶座最靠外的位置上,手邊是一圈「美人靠」欄杆,再往外就是街道。此處視野極好,兩人說話也不怕被旁人聽去。

  饒是如此,賈雨村還是很小心地探出上半身,往「美人靠」的扶手下邊看看,確認沒有人藏在他們目力不及的地方,這才坐下來,與冷子興寒暄幾句,接著壓低聲音,問:「依子興看,如今京中,情勢如何?」

  冷子興沒有直接答,伸出兩根手指頭,說:「這一位……」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一位是不行了。」

  賈雨村沒接口,神色里透著心驚。

  「前日裡簡親王剛剛將『托合齊會飲案』審結,刑部尚書齊世武、步軍統領托合齊、兵部尚書耿額被定了『結黨營私』。上面的意思下來,這一回,該是難以善了了。數月之內,儲位就可能會有變動。」

  冷子興說來是個古董商人,但也因為這個,上至豪門貴戚,下至官吏文人之家,他都有機會出入。這些消息上也極其靈通。

  賈雨村功利心重,急忙問:「那,賈府……」

  冷子興一笑:「放心!賈家抬旗之前本是內務府包衣,以前與太|子爺有往來也說得過去。何況又有太夫人的情分擺著,皇上是念舊的人。因此啊,以前那點事兒,賈府不會算是黨附太|子。對了,還有一件事要恭喜雨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