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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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以前還是太子妻族,現在啥都不是了。

  紅線胡同這邊, 石家即便住在外城, 京里的百姓對於「廢立」這樣的大事還是極為敏感。石詠的母親石大娘聽說這個消息, 只深深地嘆了口氣。

  「太子妃娘娘, 這……可惜了。」

  石大娘嫁入石家的時候, 曾經見過當時的太子妃一面,印象絕佳,是個極賢惠知禮的女子。只是嫁入皇家,便意味著命運再也不由自主, 將隨皇權之爭起起伏伏……而如今,卻似乎是塵埃落定了。

  「詠哥兒, 永順胡同那裡, 只怕如今日子難過的。你若是能尋個什麼由頭,去走動走動,問個安。」石大娘吩咐石詠。

  「是,娘!」石詠應下, 「只是,尋什麼由頭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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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兒倆一起犯了愁:兩家多年不走動,空口白牙地, 貿然上門也不大好。

  「罷了, 等年節的時候, 娘再想個由頭, 過去永順胡同那邊看看吧!」石大娘嘆了口氣。

  正當這時, 石詠收到了賈璉送來的帖子,他過二十歲生日,壽宴之外,又私下邀了幾位相熟的好友與親眷,在前門一家酒家裡吃酒,特地也請石詠過去。

  送帖子過來的是個小廝,叫做興兒的,再三向石詠相請:「我們二爺說了,務必請石爺賞臉。賀禮什麼的,都是不必的,二爺不興這些個虛禮兒。」

  石詠見賈璉盛情相邀,又多方為他考慮,自然不好推卻,點頭應了,說是到時必去的。他又揣了點兒錢,去琉璃廠淘換了一隻西洋舶來的鼻煙壺。那隻鼻煙壺完好,只是金屬壺蓋有些舊了,賣家要價不高。

  石詠將鼻煙壺帶回來,將金屬壺蓋重新打磨之後,又細細上了一層金漆,鼻煙壺看起來立即光鮮了十分,用個錦盒一裝,立即拿得出手了。

  這天他按時辰趕到了前門那家酒樓,報了賈璉的名字,小兒當即帶他去了樓上的雅間,到的時候,雅間裡已經坐了七八人,連唱曲的姐兒與唱戲的伶人,都已經到了。

  石詠奉上賀禮,然後又向賈璉鄭重拜了壽,這才準備入座。

  他一回頭,見眾人看著自己的眼光多有些不同,又見在座諸人,都是錦袍玉帶、美服華冠的打扮,唯獨他只是一身布衣而已,因此與座之人看他的眼光,也多帶了些吃驚與打量。

  石詠一愣,正琢磨這席上的座次,卻被賈璉一拉,拉到身邊位置上坐了。

  「諸位切莫以衣冠看人,我這位石兄弟,年紀雖輕,可是個能擺弄金石古玩的行家!」

  賈璉說著向石詠飛個眼神,拍拍他的肩,又介紹起與座諸人。

  賈璉這日請的,大多是他賈家的兄弟與親眷。頭一個就是他榮府二房的堂兄弟寶玉。

  石詠忙不迭地起身,與這鼎鼎大名的賈寶玉見禮,心中同時暗暗地道:「果然是一副好皮囊!」

  此時的寶玉,不過九歲十歲的模樣,身量還未長成,但是生得唇紅齒白,眉眼俊俏。石詠與他見過禮,心裡暗想,這麼點兒大的孩子,接觸在酒樓里吃酒聽曲兒,是不是不大好。

  說話間,石詠卻覺得寶玉對自己原本不怎麼在意,倒是一團心思,都放在另一頭那名叫做「離官」的戲子身上。那名離官據說是唱小旦的,在一副俊秀面孔之外,更加有些嬌羞靦腆的女兒之態。寶玉便有些心神不屬,總是偷眼向離官那邊瞧過去,神情之間有些若有所失。

  寶玉身旁一名少年便推推他,低聲喚一句:「寶叔……」

  寶玉這才省過來,不失禮貌地沖石詠點點頭,神色之間淡淡地,就此坐下。

  石詠知道寶玉看不起這世間的「鬚眉濁物」,自己當然就在其列。只但凡這寶玉格外欣賞,又出身寒微的人物,如秦鍾、蔣玉菡之流,莫不是以顏值取勝,而且是讓寶玉一見便心服的。

  ——這樣直截了當地以貌取人?石詠弄不懂寶玉到底是什麼心思,當下也不去深究。

  坐在寶玉身邊的,剛才喚寶玉「寶叔」的那位,則是賈璉寶玉的侄子,寧國府的賈蓉。他與賈薔焦不離孟,孟不離焦,賈薔自然就坐在賈蓉身旁。

  除此之外,與座的還有些賈府的旁支兄弟,外加一兩名清客之流。只是到了午時,卻還不開席。

  寶玉便問賈璉:「薛大哥哥說准了今日要來嗎?」

  話音未落,外頭響起粗豪的一聲笑:「璉二哥,老薛來遲!別是耽誤了哥哥的壽辰席面!」

  一時雅間裡走進個年輕公子,與石詠年紀相仿,甚至還要再小點兒,沖賈璉納頭便拜。

  賈璉便一本正經地向石詠等人介紹:「這是表弟薛蟠,是金陵薛家的大公子,如今剛剛舉家上京,正在內務府掛職。」

  這薛蟠聽了,便哈哈一聲笑,說:「瞧璉二哥說的,掛的是什麼職,不過就是個名兒罷了!」

  眾人聽了,就一起笑了起來,席間的氣氛倒是比他沒來之前活絡了不少。賈璉吩咐了開席,各色菜式流水價地送了上來,眾人談談說說,極為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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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則冷眼望著薛蟠。

  若是這薛蟠剛上京未久,那他不久之前才剛縱奴行兇,打死了人。如今官司也未必已經了結,薛蟠卻照樣沒心沒肺地在赴席吃酒。

  可能「真」紈絝便是這樣,根本就意識不到自己犯了什麼事兒。

  只聽席間一名清客開口問薛蟠:「薛大爺,前陣子聽說您是送妹進京候選。聽說這選秀的旨意很快就要下了,令妹……可曾聽到什麼好消息不成?」

  薛蟠一搖手:「唉!我妹妹這還沒到年齡,不過早些送她進京,好見見世面罷了!」

  說到這裡,薛蟠臉上尷尬之色一閃而過。

  薛家與賈、史、王三家一樣,是內務府包衣,如今賈家抬了旗,賈家的姑娘參加三年一次的大選即可。其餘三家,適齡的女孩兒都是參加內務府一年一次的小選。薛家上京,也是想在姑娘適齡之前,先託了門路尋關係,到時求個「落選」或是「免選」,否則自家嬌養出來的姑娘,入宮去做宮女執役,家裡是萬萬捨不得的。

  旁人不曉得,但在座姓賈的都是親戚,除了寶玉懵懵懂懂,旁人哪有不曉得的道理?當下賈璉便岔開話題,他見石詠一個人靜靜地坐在一旁,刻意拉著他說些金石字畫的軼事,不願冷落了石詠。

  兩人正聊著,薛蟠突然在旁邊大聲插嘴:「說到字畫,我才想起來。昨兒我看人家一張春畫兒,畫的著實好。如今只記得是『庚黃』畫的,真真是好的不得了。」

  聽了薛蟠說話,旁人都真真是汗顏:與座的雖然大多是成年人,可畢竟還有寶玉這樣年紀不大的,而且就連薛蟠自己,其實也只能算是個嘴上沒毛的少年。

  寶玉卻沒顧上薛蟠說的畫到底是什麼畫,只自顧自沉吟這「庚黃」到底是什麼人。

  他忽然想起什麼,一抬頭,正好對面坐著石詠,只見石詠正低著頭伸手捏著眉心,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寶玉便知石詠也解了這「庚黃」之謎了。

  「他是夫子的兒子,叫姜鴻禎,是弟弟的朋友呢。」石喻向哥哥解釋。

  石詠則有些好奇:「怎麼樣?二嬸給你做的餅子,中晌夠吃嗎?」

  石家不富裕,平日裡大家中飯都只吃餅子鹹菜,到了晚上石大娘和王氏會帶著大家改善伙食,添上個把葷素搭配的菜,還都將菜里的肉讓給兩個男孩子。

  石喻早上上學之前,王氏也是往他的書箱裡裝上幾個現烙的餅子。前兩天,石喻說餅子不夠吃,向王氏又多討了幾個。王氏心疼兒子,哪有不答應的?

  「鴻禎覺得我的餅子好吃,我就分給他一半!」

  石詠挑挑眉,心想:原來是這樣啊……

  「鴻禎就去自家廚房裡,把師娘留給他的一勺燉肉舀出來,咱們倆就一起用餅子夾肉吃。哥,鴻禎家的燉肉可香了。鴻禎卻說咱家的餅子做得好,外頭脆裡頭韌,有嚼頭。」

  二嬸王氏的烙餅確實做得很美味,但是石詠卻想,怎麼聽起來好像是這夫子府上的燉肉聽起來更誘人呢!

  「哥,我和鴻禎是好朋友,我們的東西都不藏私,都是要分給對方的。」

  聽到弟弟這樣說,石詠多少放了心,他原本覺得姜夫子家聽上去像是有點兒在暗中幫襯石喻,可現在聽來,喻哥兒與同窗該是真友誼,彼此都沒有保留的。

  打小的朋友之間單純的友誼最為可貴。石詠很高興弟弟在學塾里這麼快就有了朋友。

  然而有友誼在,並不意味著沒有競爭。石喻一回到家,就自己去打了清水,在石詠給他打磨出來的一塊青石板上練起字來。

  「鴻禎的字寫得也很好,我可不能被他比下去了。」石喻一面用功,一面自言自語。

  京城紙貴,上好的宣紙要幾百錢才得一刀。石詠便想了個辦法,將原本棄置在院子裡的一片青石板表面慢慢用砂紙打磨光滑。這片石板吸水程度與宣紙相差仿佛,石喻用毛筆蘸著水慢慢地寫,待整片板面寫完,前頭最早寫下的幾個字也就幹了。如此一來,循環往復,石喻就能好好練字而不用費紙了。

  石詠眼看著弟弟認認真真地練字,心裡暗暗舒了口氣,心想,看這情形,拜姜夫子為師的事兒,該是穩了。

  他轉回自己屋裡,將寶鏡從懷中取出,放在另外兩件器物旁邊。

  出奇的是,這衛子夫的金盤與楊玉環的香囊卻正在熱烈地交談。香囊一掃此前的哀傷,言語之間似乎非常興奮。

  石詠仔細聽了聽,發現那兩位竟然是在談音樂。

  這也難怪,衛子夫本就是歌姬出身,而楊玉環則更是精於音律樂理,簡直能算是器樂演奏家和舞蹈家了。這兩位一旦討論起樂律和樂器,便大感趣味相投。尤其是楊玉環比衛子夫晚了數百年,無論是樂器還是樂理,唐代較漢代都有很大發展。楊玉環所懂的比衛子夫多了不少,當下一樣一樣講來,令金盤嘆服不已,將香囊好生贊了又贊。

  石詠與寶鏡在旁邊,則完全插不上話。

  「讓它們好好聊聊吧!」寶鏡告訴石詠,「一千年了,才好不容易遇上個能談得來的,在此一聚之後,又不知會天南地北地在哪裡了。」

  聽見寶鏡這樣說,香囊當即停頓下來,轉而問石詠:「詠哥兒,你難道會將我們送走,將我們從此分開嗎?」

  香囊說話的聲音應該就是楊玉環本人的聲音。石詠手上這三件器物里,寶鏡的聲音蒼勁而豪邁,金盤的聲音沉穩而肅穆,然而香囊說起話來,卻令人覺得她不過二十許人,聲音嬌嫩甜美,糯糯的,教人覺得根本無法拒絕。

  香囊這樣軟語相求,石詠就算是想要開口解釋的,這時候也支支吾吾的,無法把話說出口。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寶鏡替石詠開了口,「詠哥兒讓咱們重見天日,能感知這千年之後的人世間,咱們已經很走運了。說到底,咱們只是幾具老而不死的物件兒,世事沉浮,就算是一時分開了,過個幾年,許是又能重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