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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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其實正中石詠下懷,當即點頭應下,只聽那掌柜問:「聽你說的這『金繕』方法, 還要用到金粉金箔, 這些東西,小哥可曾備下了?」

  石詠聽了立時一陣尷尬, 他如今一窮二白, 嘴上言之鑿鑿說要做「金繕」, 可囊中著實羞澀。但是掌柜已經贈了他上等生漆, 他便怎麼也不好意思再拉下臉求金粉了, 畢竟那個要比生漆價值昂貴得多。

  「現下還不曾, 只不過這上漆的工藝就要花上好幾天, 我打算在這幾天之內, 把後續材料一一準備齊。」石詠答得老實。

  掌柜的眼神在石詠臉上轉了兩圈, 看穿了他的自尊心:「好說,好說, 若是小哥還有什麼需要,再來我們店找我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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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道謝, 問過這掌柜姓楊, 便匆匆告辭,臨走沒忘了提著那一竹筒的上等生漆。

  出了琉璃廠向南,到了虎坊橋拐上騾馬市, 走不多遠石詠就順利回到了自家的紅線胡同, 往胡同里沒走多遠, 就聽見有人粗著嗓門兒在說:「石大娘,這還錢的事兒,到底該怎麼說?」

  這石家住著的,是胡同西側一出兩進的小院,石家兩房人口,全都擠在北進,南面一進另開了個門,算是個獨門獨戶的院子,租給了一對在天橋跑解馬賣藝的父女,每月可以多個幾錢銀子的進項。

  眼下正是下午,日頭挺大,南院住的那對父女大約還沒回來。上石家討債的人,是個三十幾歲,包著頭的婦人,叉著腰,立在石家院子的門口,嗓門大得整條胡同都聽得見。

  「趙姐姐,進來說話,進來說話吧!」

  這說話的是石詠的親娘石大娘。聽語氣可知石大娘心裡多少有些羞愧,欠銀不還,不是啥光彩的事兒。

  「今兒照舊還不上是吧?」那姓趙的婦人語氣倒也和藹,「等明兒還就不是這個數了。咱就是看在老街坊一場的份兒上,過來提點你一句。」

  石大娘在院裡沏了一碗茶送出來,遞到姓趙的手裡,雙手在圍裙上擦擦,帶著求懇的語氣,說:「以前是因為詠哥兒受了傷要吃藥,如今詠哥兒病好了,我們趕趕工,這兩天……這兩天定能趕出來。」

  石詠知道他娘最近這幾天晝夜趕工,晚上與二嬸一起湊在那豆大的油燈光旁邊做繡活兒女紅,想必就是要趕著還錢的原因。他身為人子,不能坐視,趕緊上前,沖那趙氏行了個禮,叫了聲「趙大娘」。

  那趙大娘卻不容他開口說話,「呸」的一聲吐了口茶葉渣子,面對著石大娘說:「這就是你家詠哥兒了吧,不是我說,這十五六歲半大不小的年紀,也是該出去尋點兒事情做了。以你們石家的家世,進個族學,當個伴讀,討些公子哥兒們的歡心,手裡也進點兒錢財,總比成日價賴在家裡的強。」

  石詠聽了這話還沒怎麼地,石大娘已經漲紅了臉,抗聲說:「詠哥兒是沒什麼出息,可是他爹和他叔叔都是堂堂正正的人。我就是再吃窮受累,也不能叫詠哥兒這麼低三下四地去受委屈。」

  趙大娘無所謂地又灌了自己一口茶,說:「那就當我沒說好了。怎麼,今兒你這二兩銀是還不上了吧,明兒再還,可就是三兩了。」

  石詠此前聽兩人對話,就知道自己娘該是借了印子錢,利滾利的那種高利貸,只是他沒想到這利滾利如此厲害,已經失聲問道:「娘,您……你當初借了多少?」

  一旦問清了石大娘當初不過是幾天前剛借了五錢銀子而已,石詠心頭就一股無明之火往上冒——這,這哪裡是借貸,這分明就是喝血!

  可是那趙大娘卻無所謂:「我不過是個跑腿兒的,放貸的要這麼多利,我也沒辦法。石家的,你說是不是?」

  石大娘借錢的時候就知道規矩如此,無奈之下只能點點頭:「詠哥兒別鬧,確實是這個規矩!」

  石詠明知趙大娘在債主的要求之上,還一定會再加成,可是連自己娘都這麼說,他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最要命的是,他自己也的確是兩手空空,分文沒有啊!

  「石小哥,說實在的,你娘借這些錢,也是因為你。」趙大娘見對方啞了,免不了得意,「你是長子,又已是這般年紀,也該給少敗敗家,多給你娘省省心了。說實在的,石家人,混成這樣,你們呀,也太拉不下臉求人了。要是我,早就去永順胡同那裡去求……」

  剛說到這裡,石大娘已經從趙大娘手裡接了茶杯回來,板著臉張口就攆人:「好了好了,三兩就三兩,我們石家的事,您就甭操心了!」

  趙大娘口裡嘟嘟噥噥地往外走,還說什麼,「也就明天是三兩,後兒個指不定什麼價了……等再過個兩三個月,怕是你賣房子賣地、賣兒賣女也還不上了,這可別怪我現在不提點你!」

  眾人正在門口拉扯,突然門外有人招呼了一句:「石大娘!」

  出聲的是個年約四旬的漢子,一身布衣,身邊跟了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小姑娘一雙大眼睛正忽閃忽閃地望著石詠。石詠聽自己娘應了一聲,招呼一句,便知道這該是他們家租了前院的房客,方家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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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好今兒遇到個老鄉,家裡給小雁捎了點兒銀錢,我就想把這一季的租子給付了。」姓方的大漢語調平平,仿佛根本沒聽說此前房東家裡關於印子錢的糾紛。

  說著他就掏出了半錠銀子,順手遞到石詠手裡,「這是二兩!」

  石大娘驚訝不已,說:「二兩……二兩可是半年的租子……」

  「那就先租半年吧!」姓方的頭也不抬,帶著女兒方小雁徑直往隔壁院子裡去了。

  石詠手裡接著那錠沉甸甸的白銀,這是他在這這世上接到的頭一筆「錢」。可是他心裡沒有半分愉悅。

  ——這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滋味,太難受了。

  他伸手把這二兩銀遞給了石大娘,石大娘兀自還在為這從天而降的「解圍」而驚訝不已,半晌才偏過頭來望著趙氏,顫顫巍巍地說:「你把借據還我,咱們兩訖了吧……」

  *

  當晚,石詠將母親和嬸娘都早早趕去休息了。他自己占了堂屋裡那盞昏暗的油燈。

  取出那隻成窯青花碗,石詠先將碎片拼起,察看一番損壞的情況,然後取出一把借來的小鋼銼,細細地將瓷片碎裂邊緣挫出一圈淺淺的凹槽。

  室內只響著悉悉索索的銼刀聲音,除此之外,十分安靜。

  石詠心內也很安靜。

  每當他面對需要修補的老器物時,就會這樣,物我兩忘,連自己人在哪裡,身處怎樣的時空和逆境,都全然忘卻了。

  待瓷片全部處理過,石詠又取了少許麵粉,用細篩篩過,與生漆調在一起,用毛筆蘸了,細細填在缺口中,最後沿缺口將碎瓷粘合。那天砸碗的時候,這隻碗的碗沿缺了小小一片,也教石詠小心地用漆慢慢地填平了。

  待到一切完成,石詠放下筆,將補起來的碗放在桌上慢慢晾乾。他自己則推開房門,走出屋外。

  夜很靜,偶爾有涼風拂過,星空比在現代看得更清楚一點。

  石詠在心內默念:康熙五十一年,石詠,虛十六歲,父叔早亡,上有寡母寡嬸,還有一個五歲的堂弟——這就是他,在這個時空的新身份。新身份便意味著新的責任,當石大娘抱著他痛哭的那一刻,石詠其實便已經下定了決心,既然來了,他就要將照料親人責任就此擔起來,讓他,讓他這一家子,都能在這個世上好好地活下去。

  然而內里他依舊是他,他的靈魂依舊是那個痴迷於修補老物件兒的研究員。石詠希望能憑藉自己的一技之長,在這個時空里站穩腳跟,再不需要旁人的憐憫與施捨。

  *

  三天之後,用來粘合瓷片的生漆徹底干透。石詠再用水磨法緩緩打磨,將這隻成窯碗的裂縫接口處打磨得平整光滑。眼下他所要做的「金繕」,可就只缺個「金」字了。

  石詠思來想去,實在沒想到什麼好辦法能夠弄到金粉金箔,只能再去「松竹齋」找楊掌柜問問。

  豈料一進「松竹齋」的大門,那夥計還認得他,袖子一揮說:「小哥,對不住,我們楊掌柜不在,店裡正亂著,您別來攪和,成不?」

  這下子賈璉倒對他多了幾分信心,說:「你也該知道的,趙飛燕能掌上起舞,就是使人托著個金盤,她自己立在金盤上起舞。你想想看,一個人的重量有多少,再加個純金的金盤,底下托著的人還不累死?」

  石詠一聽,也覺得有些道理,便問:「銅鎏金的?」

  賈璉點點頭。

  石詠心想,銅鎏金確實是漢代就非常流行的工藝,只不過,這也不能直接證明這隻金盤就是趙飛燕的呀!

  到了文物的事情上,石詠的眼裡就再容不得半粒砂子,直接將心裡的疑問提出來反問賈璉。

  賈璉聽了自然是暗笑這個傻小子真是傻得可以,臉上卻不顯,而是一本正經地說:「你可以去問『它』呀!」

  他一手指著石詠托著的錦盒,錦盒裡盛著的自然是那副金盤。

  石詠卻被嚇到了,他圓瞪著雙眼望著賈璉,似乎不敢相信:難道,對方竟然這麼神通,將他的「秘密」也給看破了?

  賈璉卻笑:「『它』既然不能開口說『不是』,那自然我說它是它就是了。」

  石詠鬆一口氣——原來這賈璉只是說笑。

  賈璉看了石詠的神情起伏,心裡覺得更加好笑:這個石呆子,實在是太呆了。

  少時賈璉又將另一隻錦盒交給石詠,裡面盛著的那個傳說中「安祿山擲傷楊貴妃的木瓜」。石詠一見,只見錦盒不過半尺來長,寬高各四寸,確實是一隻木瓜的大小。他略略打開盒蓋,卻見裡面黑漆漆的,不知擺著是什麼。

  「兄弟,你捯飭這兩件器物,要花多少錢?」賈璉斜靠在對面椅背上,隨口發問。

  石詠與賈璉算是相熟,這一趟生意他不打算賺什麼大錢,只別虧本兒就行。於是他掰著指頭給對方算:「這麼大的金盤,要重鎏一遍金,差不多得用二兩純金子、五兩水銀……」

  水銀是金的媒介,這鎏金的工序必須用到這東西。石詠想想水銀的毒性,默默地又給成本里加上了口罩的錢。

  「除此之外,我還得尋一位銅匠幫我,用他的爐子坩堝,大概也得用二兩銀子……」

  「這單只是修金盤的花費,那個木瓜我還未仔細看過,沒法兒給璉二爺把成本都細算出來。」

  賈璉聽了,朝懷裡摸了摸,掏出兩錠金子,往桌上一拍,說:「石兄弟,你還真是仔細,算得這樣清楚。喏,這裡頭兩錠,一錠你拿去買材料,一錠算是哥哥謝你的!」

  兩錠金子,一共是十兩,按官價能折一百兩銀子了。

  石詠嚇了一跳,連忙搖手,只肯收一錠,說怎麼也盡夠了。

  賈璉卻不肯拿回去,說:「好兄弟,你若是真能修了這兩件器物,這身價就是千兩千兩地漲。你這是在替哥哥我省錢!」

  石詠聽著笑了。

  賈璉做事爽利、出手大方,心裡也照樣打的一把好算盤。

  不管怎麼說,賈璉的脾性很合石詠的胃口。石詠收了這兩錠金子,暗自決定,待看看「木瓜」是個什麼情形,不管會增加多少成本,他都不打算向賈璉再另外收錢了。

  兩人在飯鋪里的交待了這兩件「古物兒」,約定了一月為期,在琉璃廠再見。石詠看看時間不早,便過去椿樹胡同接弟弟。

  石喻在椿樹胡同的頭一天顯然很開心,被石詠牽出門,就嘰嘰呱呱地說著學塾里的新鮮事兒。

  石詠聽弟弟說他寫字得了夫子好大的稱讚,怕他翹尾巴,連忙開口要教他為人謙遜的道理。豈料石喻卻接著告訴石詠,學塾里其他孩子也得了夫子的誇讚,有些是背書背得好,有些是答題答得快,「我只是字好些,別的都不及大家!」石喻說,「哥,我可得好好用功,否則跟不上同窗們,多難為情。」

  石詠聽了,倒有些吃驚:所以這個姜夫子,用的是「鼓勵式」教學法?激發孩子們的主觀能動性,再根據資質,因材施教?

  他有點兒明白為什麼姜夫子這位夫子會有些毀譽參半了,畢竟世人都道「嚴師出高徒」,姜夫子這樣做,旁人難免會心存疑慮。

  石詠想想今天在學塾里看見的大孩子,大多是十來歲,再算算姜夫子的年紀,便知道這一位還需要一點時間來證明自己的教學能力。

  石詠瞅瞅身旁興高采烈的石喻,心裡暗暗點頭,知道只要能讓喻哥兒乖乖進學的師父就是好師父。這種夫子如今大約可遇而不可求,看起來喻哥兒還是幸運的。

  他回到家,石大娘和二嬸王氏就圍上來問學塾的事兒。聽說夫子很不錯,喻哥兒學得很開心,兩位長輩都很欣慰,一聽說束修那樣貴,又都犯了愁。

  石詠趕緊將賈璉給的兩錠金子取了一錠出來,交給母親和二嬸收著,同時告訴這兩位長輩,他今天攬了一門大活計,要費個十天半月的功夫才能好好做出來,但報酬也是相當優厚的。

  「娘,二嬸,我如今能掙錢了。弟弟上學的束修,只要我勤快些,鐵定能掙出來的!」

  他說干就干,第二天就先去錢鋪將賈璉給的另一錠金子給兌了,然後去金銀鋪買材料。金銀鋪子的人還記得他這個給寺院幹活的小工,問清楚了他要做銅鎏金的工藝,就把用於煉化的金子和水銀都賣了給他。

  接下來石詠就去找李大樹,要請他幫忙拉風爐,並借坩堝一用。李大樹接了石詠的二兩銀子,二話不說就應了。石詠還送給李大樹一隻口罩,讓他戴著,免得他吸入揮發後的水銀,李大樹卻嫌他婆媽,不肯戴。

  不過,這個時代的口罩,其實也只是聊勝於無罷了,無奈石詠只得將操作銅鎏金工藝的地點挪到了銅匠鋪最通風的地方。

  銅鎏金的工藝是古法,早在先秦時就已出現。這工藝總結起來也很簡單,就是將黃金與水銀合成金泥,塗在銅器表面,然後加熱使水銀揮發,金則牢牢地附著在銅器上,不易脫落。

  準備工作就緒,石詠就從賈璉給他的錦盒裡取出了那隻號稱是趙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他事先仔細看過,知道確實是銅鎏金工藝,只不過天長歲久,表面的鎏金已經脫落了不少,露出裡面的銅胎,銅胎上則有青綠色的銅鏽遍布。石詠花了不少功夫,將表面銅鏽和各種雜質一一都去了,才能得窺這隻盤子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