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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詠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嚇了一大跳之後,腿腳一軟, 坐倒在地面上。
這是什麼時候起的?他連碰都沒碰過的古物件都能向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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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夠了沒有?」
又是一聲。
石詠趕緊雙手一撐,坐起來,伸手撣撣身上的灰, 回頭看看沒人注意著他, 才小聲小聲地開口:「你……是這鼎嗎?」
「不是我還能是誰?」
這鼎的聲音雖然悶悶的,可語速很快, 像是一個很不耐煩的性子。
「你是什麼時候鑄的鼎?」
石詠小聲問。
他從懷中掏出一方帕子, 用帕子墊著,在鼎身上稍許擦了擦,然後低頭看了看帕子上沾著的少許銅鏽。
「宋……宋的!」
這銅鼎竟然一改語氣,開始支支吾吾起來。
石詠越發好奇,當即小聲問:「趙宋、劉宋、還是周天子封的……宋國?」
趙宋是後世通常說的宋朝, 劉宋是南北朝時的南朝宋、宋國則是春秋時的一個諸侯國, 前兩者和後者的年代天差地遠,文物價值也會天差地別。
那銅鼎悶了半天,吐了兩個字:「劉宋!」
石詠點點頭, 贊道:「你是個實誠的……銅鼎!」
他與弟弟相處的時間多了, 說話習慣用鼓勵的口吻。
銅鼎便不再開口了, 也不知在想什麼。
石詠心裡已經完全有數。
如今在琉璃廠, 夏商周三代流傳下來的金石最為值錢。眼前的這隻鼎, 嚴格來啊說不能算是贗鼎, 因為南朝的鼎怎麼也是距今千年以上的古物;但是與三代青銅器還是有些差距。將南朝的鼎,當做周鼎賣給旁人,這商人,實在不夠地道。
這時候有個醉醺醺的聲音在石詠耳邊響起:「石……石兄弟,你,你怎麼和這鼎……說話?」
是薛蟠。
他一把將石詠拉起來,噴著酒氣問:「你們……你們在聊什麼有趣的,給哥哥說來聽聽?」
石詠支吾兩句,只說薛蟠是醉了,看岔了,薛蟠卻鬧著不依,說是親眼見著石詠和那古鼎說話來著。石詠一急,便反問:「就算我和這古鼎說話,你聽見它回我了麼?」
薛蟠一想也是,指著石詠的鼻尖就笑:「你……你真是個呆子!」
石詠無奈了,難得這薛大傻子竟也說他呆,只聽薛蟠又往下說:「跟我那個寶兄弟似的,看見燕子,就和燕子說話;看見了魚,就和魚說話①……」
石詠一下子汗顏了,這世上竟然有人拿他與寶玉相提並論。人家是個千古第一的「有情」人,他只是偶爾能和千年古物交流幾句而已啊。
這時候山西會館裡一大群人擁了出來,頓時將石詠和薛蟠他們這些看熱鬧的擠到一邊。只見人叢中一名鬚髮皆白的老人家和一名五十上下的中年人一左一右,站在冷子興身邊。那兩位,就是斥巨資買下這件古鼎的趙德裕和趙齡石父子兩個了。
石詠一見冷子興,自然心生厭惡,心知定是這人得了手,將一隻南朝的鼎當成是周鼎賣給了趙家父子。
要是在石詠剛來這個時空的時候,他那直來直往的性子,一準兒讓他當眾毫不客氣地喝破這一點。如今石詠卻多了幾分沉穩與謹慎。
他站在薛蟠身後,避開冷子興的視線。只見眾人簇擁著趙家父子,一起將冷子興送出來。冷子興大約還是有些不放心,開口問趙家父子:「兩位定金已付,在下也已經依約將這古鼎送到會館,至於那餘款……」
老爺子還未答話,趙齡石已經搶著說:「這你放心,有我們晉商的信用在你還怕什麼?」
老爺子趙德裕卻似乎對這鼎還有些猶豫:「若是這鼎有什麼不妥當,這定金……」
只見那冷子興滿臉堆笑,說:「老爺子,您看著鼎,都已經放在您面前了,你見得多,識得多,您不是已經看真了麼,這就是一具周鼎麼?」
老爺子喃喃地道:「鑒鼎,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兒啊……」
趙齡石便說:「爹,那您就慢慢再看看,京里懂金石古玩的行家也多,咱們就再問問,也沒事兒的!」
言語之間,將定金的事兒給岔過去了。
*
一時石喻下學,石詠去椿樹胡同接了他。石喻一挨近,就說:「哥哥身上臭臭!」
石詠自己伸袖子聞聞,確實是有一股子酒味兒。他今日飲酒不多,主要都是薛蟠身上總有那麼一股子酒氣,連帶把他也給熏著了。
早先在那山西會館,他好不容易找了個機會甩脫了醉醺醺的薛蟠,單獨去拜會趙老爺子,談起趙家買下的那隻鼎。而趙老爺子自己也對金石多有了解,一時沒法兒接受石詠所說的。
「你有什麼憑據,說這是南朝的鼎?」趙德裕覷著眼,望著石喻,心下在思量,這麼年輕的小伙兒,是不是喝多了酒,到他這兒說胡話的。
當時石詠便說:「老爺子,我不敢自誇什麼,我這點兒年紀,自然不敢說對三代的青銅器有多少心得。我只是見識過些金石銘文,曾經見過與這鼎類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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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講了講這鼎器上的銘文,和春秋時的小篆略有些差別,並且提及他以前曾見過南朝時仿的。
「老丈,我這也是不敢確定。只是南朝時有不少仿製三代的鼎彝,傳到現在也是古物,但是價值和周鼎差得太多。特地來提醒一句,老丈若是心裡也有疑問,便請人再看一看吧!」
石詠已經聽山西會館的人說了,這隻「周鼎」,價值萬兩銀子,光定金就要三千兩。若是南朝的鼎,絕不值這麼多錢。
他說完,就告辭出來,不再與趙老爺子多說。他知道老爺子心裡也沒有十成的把握,只是需要有個人來幫他把疑問放到明面兒上來而已。
石詠牽著弟弟,回想起那隻鼎,忍不住暗自笑了兩聲。原本一隻語氣十分傲嬌的鼎,被石詠戳破了來歷之後,便再也打不起精神。石詠從山西會館出來的時候,特地悄悄去看那鼎,逗它說了兩句話,告訴它,它絕不是一隻假鼎,切莫妄自菲薄。那隻鼎才覺得好些,鄭重與石詠作別。
他再想那薛蟠,也覺得是個有趣的人物。他原本拉著石詠看「庚黃」的畫兒的,聽說有鼎,立即就忘了畫兒,去看鼎的熱鬧去了;看完了鼎的熱鬧,又聽說隔壁戲園子有班子唱戲,便興興頭地聽戲去了,一日之間,吃酒聽戲看熱鬧,十足一個紈絝子弟做派。
唯獨在山西會館的時候,石詠曾見到薛蟠和晉商攀交情,十三四歲的年紀,和那些三四十歲的晉商在一起,也一樣是高談闊論,遊刃有餘。只在那一刻,石詠才覺得這個薛蟠骨子裡還有些皇商氣質。這個薛家獨子,本不該這麼紈絝的。
*
到了晚間,喻哥兒做完功課,石詠與他便一起熄了燈睡下。喻哥兒很快睡著,發出均勻的鼾聲。
石詠卻漸漸覺得不對,在榻上翻來覆去地,怎麼也睡不著。
可能是他白日裡看的那幅「庚黃」的畫兒,內容太火爆了。
這位梁嬤嬤,名義上則是代訥蘇之母,富達禮之妻佟氏到石家來送謝禮來的。
石家人丁興旺,太子妃之父石文炳膝下有三房子嗣。石詠上回在永順胡同就已經見到了大伯富達禮和二伯慶德,還有一位叔叔觀音保,前年放了外任,不在京中。除了這幾位叔叔伯伯,石詠還有好幾位堂姑姑,除了太子妃與裕親王福晉之外,還有一位年歲長他不多。今年是選秀之年,石詠的這位姑姑會去參選。
上回石詠救下的訥蘇,則是富達禮膝下幼子,是繼室佟氏所出。訥蘇上頭,還有嫡庶兄長與姐姐若干,更不用提慶德和觀音保那兩房了。
石詠實在是頭疼,記不住這麼拉拉雜雜的一堆親戚。他只弄清楚了梁嬤嬤是訥蘇生母佟氏的奶娘,從小看著佟氏長大的,因此對訥蘇也極為疼愛盡心。
當日石詠救下訥蘇之事,佟氏聽了梁嬤嬤敘述,也是後怕不已,心裡對石詠非常感激,只是富達禮拘著,否則佟氏早就要親自上門來謝了。
石大娘舒舒覺羅氏卻冷靜地抬抬唇角,半咸不淡地說:「是呀,如今天氣又暑熱,夫人忙著府里的事兒,更加沒功夫過來了。」
梁嬤嬤一直在大戶人家當差,各色人等都見過。此刻見石大娘這樣說話,登時收起了小覷之心,連忙賠笑。她知道石家就算現在住在這樣的蓬門小院裡,這石家的女眷,也是見過世面的,不能當是尋常婦人看待。
這件事情本就是伯爵府理虧。石詠救下了伯爵府的幼子,避免了一場骨肉分離的慘劇,伯爵府卻到現在才來上門感謝,而且只是遣了一名僕婦過來探視,還真沒將石家放在眼裡。
梁嬤嬤臉上就訕訕的,賠足了笑臉,說:「是我們老爺攔下的……府裡面日子也不算好過。那日訥蘇少爺多少受了驚嚇,回來就燒了幾日,夫人一頭照顧兒子,一頭又要操持一大家子過節,的確是抽不開身。這事兒的確是我們缺了禮數。您要是見怪,我老婆子在這兒給您賠不是了。」
說著,梁嬤嬤站起來,恭恭敬敬地向石大娘拜了下去。
石大娘見對方認了錯兒,心裡就沒了芥蒂,當下放緩了身段,也柔聲說:「嬤嬤太客氣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府上的難處,我們也能體諒。我們這一輩已經多少年沒和伯爵府走動了,如今小一輩有這緣分能相見,我心裡也是樂見的,畢竟曾經是一家人,一筆也寫不出兩個『石』字來。」
她微笑著望著梁嬤嬤:「夫人是哪一年進府的,我竟還沒有見過。」
佟氏是繼室,當年進門的時候,石家已與伯爵府決裂,分戶單過。是以佟氏和梁嬤嬤對於石家舊事都只擦過一耳朵,不知詳情。
梁嬤嬤趕忙與石大娘說了幾句閒話,隨之取了一隻捧盒出來,當著石大娘和石詠的面兒打開。
只見捧盒裡面是兩匹尺頭,外加擺得整齊的銀錠子,石詠粗粗數了數,知道總有五十兩上下。
「這是做什麼?」
石大娘抬起頭,盯著梁嬤嬤。
「上次詠哥兒來伯爵府的時候太過匆忙,我們老爺又是個甩手不管內務的,竟連詠哥兒的表禮都未備下。這是補上回的表禮,另外雖然還沒見過喻哥兒,但我們夫人聽說喻哥兒和訥蘇一樣年紀,心裡也惦記著,所以一樣又備了一份。」
石大娘盯著對方看一會兒,突然伸手,從那隻捧盒中將尺頭取出來,又隨手撿了兩枚銀錠子,放在尺頭上,其餘的都留在捧盒裡。她隨即向梁嬤嬤致意:「夫人的表禮,我已經收下了。其餘的,請帶回去吧!」
大戶人家通行的,長輩給小輩的表禮,就是一匹尺頭,一兩個小銀錠子。
石大娘這一出舉動,完全出乎梁嬤嬤的意料。畢竟石家家貧,四口人,只縮在小小一進院子裡過日子,與伯爵府那排場天差地遠。梁嬤嬤原本以為石大娘見了這些銀錢會欣然收下的。
「夫人身在伯爵府,親眷多,日常開銷也大。」石大娘淡淡地說,「表禮我已收下,餘下的嬤嬤為夫人著想,還是留著吧!」
「可這是給詠哥兒的謝儀……」梁嬤嬤失聲道。
石大娘絲毫沒鬆口:「我們詠哥兒救人,又是救的自家親眷,可不是為了什麼銀錢謝儀。」
梁嬤嬤咂摸咂摸嘴,望望這陳設簡單的堂屋,和屋外侷促的小院子,支吾出一句:「這……畢竟詠哥兒年歲不大,喻哥兒年紀更小,府上使錢的地方還多……」
石大娘只盯著梁嬤嬤:「嬤嬤也聽說過『救急不救貧』這話吧!我們石家家裡雖貧,可也沒到家裡揭不開鍋的地步。嬤嬤,夫人的好意我們已經心領了,可過日子,還得靠我們自己,因此這些銀錢我是萬萬不會收的……」
石大娘說起這話,脊背挺得直直的。石詠在一旁,也不開口。他認為母親既然不願收,必定有她的理由,這些人情往來,收禮送禮,他既然不在行,就乾脆全憑母親做主。
梁嬤嬤見石大娘堅持,只得訕訕地將捧盒收了回去,閒聊兩句就準備告辭。
豈料石大娘卻將梁嬤嬤叫住了,去內室取了一隻棉布小包出來,在梁嬤嬤面前打開,說:「難為嬤嬤今兒頂著這麼大的日頭趕過來。我們小戶人家,沒什麼好表示的,這裡是我與弟妹平日裡閒來無事,做的幾條抹額,許是嬤嬤日常用得著的東西,若是有看得入眼的,拿幾條去吧!」
梁嬤嬤只看了一眼,就覺得眼睛挪不開。
這小包里做好的幾條抹額,做工與繡活兒都沒得說,底色素雅,配色柔和,然而那繡出來的紋樣卻格外鮮活靈動。石大娘說得沒錯,的確是她們這些上年紀的僕婦用得著的東西,粗看不打眼,細看卻體面。
梁嬤嬤只看了一眼就愛上了,再三謝了石大娘,挑了兩三條,藏在袖子裡,這才告辭,沿著紅線胡同出去了。
石詠在旁看著,覺得母親頗有些給了人一巴掌然後再餵個甜棗兒的感覺。
石大娘見石詠在一旁待著,連忙問:「詠哥兒,你不會怪娘把伯爵府的謝儀給推了吧!」
石詠搖搖頭:「當然不會!」
當初石大娘寧可借印子錢,也不肯向伯爵府那邊的「親眷」開口,石詠自然知道母親性子裡有一股子「不求人」的傲氣,見不得對方這樣「施捨」式的謝儀。
石大娘當即嘆了一口氣,說:「大戶人家裡最是心眼子多。你們哥兒倆以後出去,旁人少不了將你們和伯爵府扯在一處說嘴。今日娘若是一時眼皮子淺,受了伯爵府的這些『謝儀』,明天就會有人說咱家攀附。」
「當年你爹和你二叔是為了爭口氣,才從永順胡同那裡搬出來的。到了你們這一輩,娘不想讓人糟踐你們父輩的名聲,更不想讓旁人將你們哥兒倆看輕了。」
這時候二嬸王氏從裡屋走出來。適才一直是石大娘在招待梁氏,王氏大約是不好意思出面。
「大嫂,當年都是因為我……」
王氏一向柔弱,頭一低,眼裡看著就要掉金豆子。
石大娘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說:「說什麼瞎話呢!從永順胡同出來,你大伯從來沒後悔過,我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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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伯爵府富達禮的繼室夫人佟氏從老太君那邊下來,在正房門口見到梁嬤嬤,連忙問:「老爺那裡都回過話了?」
梁嬤嬤點點頭:「老爺將紅線胡同的情形問得事無巨細,有一兩回我都被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