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恭喜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能找到隱藏的彩蛋哦!  趙齡石嚇得魂不附體,一轉身,才發現是個從未見過的半大少年, 他怕個球?

  趙齡石這樣一想,手下一使勁,將老爺子幾根手指掰開, 伸腳一踹, 趙德裕哼都沒哼一聲就歪倒在一旁。趙齡石抱著箱子奪路而逃。

  在這當兒,石詠哪裡還顧得上追趙齡石, 他趕緊過來查看趙老爺子的情形。趙齡石便從他身邊越過, 只聽屋外「咚咚咚」急促的腳步聲,想必是抱著箱子逃之夭夭了。

  石詠去檢視趙老爺子的狀況,只見他半邊身子僵硬,癱軟在地面上,仰著脖子, 喘著粗氣, 卻盯著他屋裡臥榻犄角上擱著的一隻半舊的藤箱子,臉上似笑非笑,眼裡露出的, 不知是得意還是悲涼。

  石詠見了老人家這副情形, 哪裡還顧得上別的, 趕緊將趙老爺子扶起來, 抱到榻上去, 自己趕緊衝下樓去, 找山西會館的夥計幫忙,去請大夫。

  「這位小哥……」

  會館的夥計還沒鬧清是怎麼回事,扭頭向自家掌柜看過去。

  「是是是……趙老爺子嗎?」掌柜的聽說,臉色難看,連口中都結巴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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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一問,這才曉得,原來這趙齡石竟然已經事先結清了兩間房錢——他這是,奪了錢財,將自家患病了的老爹遺棄在了山西會館?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的?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石詠還顧不上生氣,會館的夥計已經為難地沖石詠一攤手,說:「若是付不了診金,這……這會館沒法兒幫忙請大夫呀?」

  石詠一挑眉,問:「你們會館難道不該顧著同鄉之誼,幫扶一把麼?」

  在他想像之中,會館中就該這樣,同鄉之間,相互幫扶。沒想到現實卻是另一番情形。

  掌柜的聽見這話,淡淡地說:「就算是幫扶,也不能是我們這些替人當差跑腿的說了算。若是沒診金,那就先等等吧!」

  石詠知道他的意思,等到會館裡哪位山西同鄉出來,見到趙老爺子的慘狀,起了憐憫之心,應下了幫老爺子付診金,夥計才會出去請大夫。畢竟會館沒有自己白貼錢的道理。

  石詠無奈,伸手往懷裡摸了摸,掏出一錠,「啪」的一聲拍在櫃檯上,說:「老爺子的房錢、診金、藥錢,都給我記在帳上……唉,唉,唉,你別啃啊!」

  此前石詠曾經在武皇的寶鏡提過這事兒,寶鏡沒說什麼,只是冷笑幾聲,大約覺得這事兒又齷齪又幼稚,實在不值得一提。石詠問它意見,寶鏡也沒多說,只告訴他,要麼,就冷心冷眼,袖手旁觀;要幫,就乾脆不要計較,付出所有。

  於是石詠這回真的付出所有了。母親石大娘交給他,讓他幫忙置辦給十五福晉添妝的禮品的那錠金子,此刻被他拿出來,拍在會館的櫃檯上。

  這金光燦燦的,掌柜和夥計難免兩眼放光,掌柜的伸手掂了掂份量,已經笑開了花,也不知是不是習慣使然,竟然湊上去,打算在金錠子上留下個牙印兒做紀念,被石詠趕緊攔住。

  但這錠金子一亮相,這山西會館裡上上下下的臉色立即不同。石詠簡直覺得他就像是後世文學作品裡描繪的,手裡持著百萬鈔票的那種人。即便此刻這錠金子還在他手裡,他卻立即能使喚得動人了,夥計立即出門去請大夫了,掌柜也不再管石詠叫「小哥」,而該喊「小爺」了……

  石詠卻不跟他們多囉嗦,自己回到樓上去照看趙老爺子。

  這會兒老爺子稍許緩過來一些,眼神稍許有些靈活,癱在臥榻上喘氣。他半邊身子僵硬,不聽使喚,此前掙了命與兒子搶奪那隻紅漆箱子,如今另外半邊摔了一跤之後也不怎麼靈光了,只剩一點兒力氣,無言盯著石詠,右手食指指著懷裡。

  石詠伸手探探,竟然從老人家懷裡取出一卷拓片來。他只掃了兩眼,就知道這是那隻「南朝鼎」鼎身上銘文的拓片。

  老人家見到,伸手牢牢握在手裡,卻像是安了心似的,輕輕闔上雙眼。

  門外夥計敲門:「石小爺,大夫到了!」

  *

  自此,石詠便臨時過上了一段侍候病人的生活。

  每天清晨,他送弟弟石喻上學之後,就趕去山西會館,提趙老爺子擦身換洗,餵飯餵藥。每天中午之後,會館幫忙過來給趙老爺子診病的大夫會過來,給老爺子行動不便的半邊身子針灸。到了傍晚,石詠則看著老爺子上榻歇下,這才離開去接弟弟下學。而晚間看護老爺子的事兒,就只能交給會館的夥計了。

  剛開始的時候,趙老爺子手足僵硬,不能說話,望著石詠的眼光始終都憤憤然,帶著一腔的敵意。

  然而石詠卻始終坦坦蕩蕩的,他又不圖老爺子什麼,老爺子就算有敵意,他又有什麼好在乎的?

  然而看久了石詠才發覺,趙老爺子如今看什麼人都是一臉的敵意,可能確實被親兒子的所作所為傷透了心。時日久了,石詠悉心照顧,從不求半點回報。趙老爺子看石詠的眼光,這才漸漸柔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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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之所以對趙老爺子伸出援手,是覺得趙老爺子的性子和自己的很像:真即是真,假即是假,眼裡揉不得砂子。只可惜,有這樣一副性子,若是完全不懂得變通,在這個時空里便寸步難行。

  他始終記得寶鏡說的,要麼冷下心腸,一點兒都不沾,既然沾了,就盡一切所能,幫到底。因此石詠並不計較趙老爺子的敵意,只管悉心照料,盼著老爺子能早日恢復健康,再說其他。

  那錠金子他不敢兌開,生怕這錠金子兌成銀子之後,就失去了那等金光燦燦的威懾力。

  至於替母親買禮物給十五福晉添妝的事兒,石詠已經不再上心,他甚至有點兒想乾脆自己寫幾個大字,裱糊了給永順胡同送去算了。在他心中,人情走禮和幫扶救急,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然而隨著天氣越來越涼,白晝越來越短,趙老爺子這邊,情況終於漸漸好轉起來。

  這天石詠趕到山西會館,進門的時候掌柜和夥計都對他和顏悅色,點頭哈腰。石詠便覺得奇怪。待他上樓,見到趙老爺子已經自己換了件馬褂,手中扶著一柄顏色鮮亮的紅木拐杖,正自正襟危坐,坐在床沿兒上。

  「老爺子,這柄拐棍兒,握著還合適麼?」

  夥計從石詠背後探個頭,問趙德裕。

  趙老爺子顫巍巍地扶著拐棍兒,站起身,拄著走了幾步,覺得頗為合適,慢慢點了點頭,伸手指著石詠對那夥計說:「記他帳上!」

  那夥計歡快地「唉」了一聲,轉身就跑。

  石詠聽了這話一肚子鬱悶:這叫什麼事兒!

  然而他想了想,自己又轉過來:趙老爺子小中風一回,半邊身子都不大利索,恐怕下半輩子都少不了用拐杖了。既然是以後常常要用的東西,那就該乾脆置辦一件好一點兒的。

  只是算在他帳上麼……算了!石詠想: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

  於是他問了兩句趙老爺子的身體狀況,轉而又問:「老爺子,您看您之後的打算,這是想要回鄉麼?」

  這位老爺子,被奸商所騙,官府所欺,親子所棄,若是不回鄉,留在京里還有什麼活路麼?

  趙老爺子卻兩眼放光,沖石詠一伸手,問:「你身上有多少現錢,都給我?」

  石詠跟隨楊鏡鋅,進了十三阿哥的上房,撲鼻而來的,是一股子藥酒味兒。石詠一抬頭,便見上房通向裡間的房門帘子動了動,估計是有女眷迴避了。

  待見了十三阿哥胤祥,楊鏡鋅和石詠一起行了禮。

  進十三阿哥府邸之前,楊鏡鋅耳提面命,囑咐小石詠千萬不能再「胡鬧」,在這行禮上出什麼岔子了。石詠見楊鏡鋅言語懇切,又一而再、再而三地給他解釋各色禮節的場合和用意。他不是那種不知好處的人,當即謝過了楊掌柜的教誨,這會兒又老老實實地行了禮。

  十三阿哥胤祥這時候該只有二十六歲,可看著頗為憔悴。石詠匆匆掃了一眼,沒敢多看,但第一印象只覺胤祥與胤禛差不多年紀,甚至兩鬢有些微白。十三阿哥坐在炕沿,炕桌上兀自放著藥酒與白棉布,似乎石詠他們進來之前,旁人正在給十三阿哥上藥酒。

  「楊掌柜,」胤祥認得楊鏡鋅,當即笑道:「四哥遣你來,又是有什麼寶貝珍玩要贈我麼?你這就直接拿回你們店去擱著,再轉告四哥,老十三這裡,啥都不缺!」

  「倒也不是!」楊鏡鋅雙手奉上那隻錦盒,「雍親王命小人過來,是送一對十三爺認得的器物。」

  「認得的?」胤祥聽了,稍許變變臉色,眼看著楊鏡鋅打開錦盒,他一伸手,滿腹狐疑地將那一對甜白釉瓷碗取了出來。

  這對碗當初是胤禛贈與兄弟,又被胤祥失手打了的,胤祥自然認得。只是一旦視線觸及補得天衣無縫的碗身,又見碗身上蜿蜒延伸的一道道金線,胤祥驚訝之餘,那對眉頭卻又緊緊地皺著,一轉臉,盯著楊鏡鋅,問:「這是什麼意思?」

  楊鏡鋅卻不便回答,扭頭看看石詠。

  胤祥不耐煩地一揮手,命楊鏡鋅出去,上房裡留下石詠一個。

  「你是什麼人?」胤祥盯著石詠,對眼前這十幾歲的年輕人生出些好奇。

  待聽了石詠自報家門,胤祥竟點點頭,傲然道:「石宏文啊,正白旗驍騎校對不對?嗯,當年你老子也算是跟過爺的。」

  ——老石家祖上人脈竟然還挺廣!

  然而石詠卻不是靠著裙帶才進的這十三阿哥府,他沒有攀關係的打算,而是直截了當地說:「十三爺,您眼前的這對碗,是我補的!」

  十三阿哥坐在冷炕上,原本一副憔悴頹唐的樣子,到了此刻,他的眼神卻突轉銳利,緊緊地盯著石詠,寒聲問:「你想說什麼?」

  十三阿哥這一動怒,內室那邊帘子便動了動,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石詠卻像是沒聽到似的,一口氣往下說:「我修這對碗,不是因為這對碗被打碎了,而是因為這對碗,它值得修!」

  當初他修復這對甜白釉瓷碗的時候,武則天的寶鏡曾經提過:「一見這碗,便覺『缺陷』。」

  然而就算這對「缺陷」擺在眼前,這對碗上用力延伸著的金線,不也象徵著一種永不服輸的韌勁兒,和一股子蓬勃而發的生機麼?

  雍親王胤禛知道十三阿哥胤祥心中毀傷,所以以碗喻人,找了石詠,將其精心修復。而石詠明白那位的用意,才會說出這種話。

  這對碗,器型美,色釉勻,確實是品味上佳的物件兒,所以值得修,值得補——那麼,人呢?

  人是不是也值得修,值得補?如果是,那又該怎麼修,怎麼補?

  石詠只說了這話,胤祥那裡立即沉默了,良久沒有說話。

  門帘那頭兒聽聽這邊覺得不對勁,忍不住輕輕地問了一聲:「爺?」

  石詠這會兒聽得真了,是個年輕婦人的聲音。

  「——爺沒事兒!」

  胤祥回答,聲音里卻帶了鼻音。

  石詠見胤祥這樣,忽然大悔,覺得自己下的這一味藥是不是過猛了一點,連忙往回找補:「十三爺,小人的意思是……十三爺是有造化的人物,您將來的福氣,指定要從這碗裡溢出來呢!」

  兩隻瓷碗,其中一隻沒碎,而是缺了個口兒。石詠當時用大漆將這裡補齊,表面再塗上金漆,此刻胤祥用手托著,從外面看上去,就和這碗口裡滿滿地溢出黃金似的。

  胤祥聞言一看,哈哈地笑了一聲,隨手一抹,臉上再無傷感的痕跡,而是開口喚道:「福晉也出來見見吧!這石家哥兒,多少也沾親帶故的,算是咱家子侄輩兒的人物。」

  裡面的人聽見,一打帘子出來。只見是一位旗裝貴婦,約摸二十來歲的樣子。石詠卻不敢多看,趕緊行禮,一低下頭去,就不用煩惱眼神該往哪兒放的問題了。

  出來的是十三福晉兆佳氏,見石詠這樣,就知道是個守禮的傻小子,當下抿嘴一笑,說:「爺也不早說,既是子侄輩兒,也不知會一聲,府里連表禮都沒備下!」

  十三阿哥聞言也笑,說:「他爹當年就是個粗枝大葉的,當兒子的自然講究不到哪兒去。再說了,」他手裡兀自托著那對碗,「這小子手藝不賴,能修會補,家裡鐵定不缺什麼?」

  石詠聽了十三阿哥的奚落,也不敢接話。其實他和外頭候著的楊掌柜楊鏡鋅一樣,命里缺「金」呢。

  *

  少時石詠從十三阿哥的上房裡退出來,楊鏡鋅見他臉色如常,心裡也暗暗舒了口氣。兩人跟著府里管家,剛抬腳要往外走,管家竟又將他們兩人一攔,楊鏡鋅也趕緊將石詠的衣袖一扯,三個人一起避在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