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能找到隱藏的彩蛋哦! 這隻香囊, 會是楊妃留下的麼?
石詠覺得頭一次腳下生了根, 似乎有些不敢去面對他自己發現的這枚精美器物。
可是待石詠迴轉到自己屋裡的時候,卻發現:好傢夥,大家竟然已經聊上了。
俗話說:三個女人一台戲。如今石詠的案上,寶鏡、金盤、香囊, 與歷史上三位鼎鼎有名的女性各自相關的器物,自然也湊成一台好戲。
石詠還在發愣, 什麼時候這香囊竟也開口了,他這不還沒完全修好呢!
可後來一想,石詠明白過來, 其實這具香囊沒有損壞,只是被外面的皮囊包裹住了,不見天日。而他, 則做了那個讓寶物重見天日的人。香囊與寶鏡、金盤一樣,是有靈的千年古物, 所以自然能與其餘物件兒交流。
武則天是李隆基的祖母,楊玉環的香囊聽說了, 自然趕著寶鏡喚「皇祖母」。武則天卻對楊玉環沒有半點兒印象,細細地問了, 才曉得是孫子的妃嬪。兩件物事的年代相近,寶鏡自然追著香囊問起身後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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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囊只管撿自己知道的說了, 並無半點隱瞞, 連楊玉環是如何入宮之事, 都一一詳述。
旁邊衛子夫的金盤又聽不下去了:「感情你們兩位,都是侍奉了父子兩代的……」
寶鏡與香囊同時沉默了。
「一位是父死子繼,嫁了兩代帝王;另一位則是……兒媳婦被老子搶了去?」
香囊繼續沉默,而寶鏡則重重地咳了一聲。
金盤便不再說什麼了:這種話題,好尷尬的!
漸漸地,武則天的寶鏡問至天寶年間的變亂,當她聽說安史之亂時,擁有雄兵二十萬的潼關失守,長安失陷,登時大怒,憤然道:「朕治下的巍巍大唐,群賢並舉,國泰民安,豈料數十年之後,就丟在此等豎子手中?」
石詠趕緊出言安慰。畢竟安史之亂之後,唐朝存在了一百多年才消亡。
豈料他答了幾句之後,不止是武則天的寶鏡,連楊玉環的香囊也一起來問石詠:「石郎,請問你……」
楊玉環的生命,在馬嵬坡便就此終止了,香囊自然也無法得知後來的事,即便歷經千年,那份關懷也從未消散。
石詠聽了大為感動,微有些心酸,原來這就是生死不渝的感情。
聽了香囊這般殷殷相詢,石詠便替楊玉環覺得委屈,那些稗官野史所記的種種風流韻事,安祿山擲木瓜什麼的,如今看起來大約都是詆毀。說到底,楊玉環大約只是一個痴情的尋常女子罷了。
他大致解釋了唐玄宗在蜀中退位,後來安史之亂平息,他返回長安之後做了幾年太上皇這才過世。香囊得了令人心安的答案,似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沒過多久,卻又婉轉開口:「石郎,請問你,可知變亂之後,妾身可曾有幸,歸葬於三郎身畔?」
它聲音動聽,語意懇切,似乎殷殷期盼著一個答案。
石詠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後世詩人們寫了那麼多優美卻悲切的詞句,描繪玄宗悲悼這位愛妃,卻無人提及皇帝是否迎回貴妃遺骸,葬在自己身側。
他天性不會說謊,終於只能答了,「史書上並無記載」這幾個字。《舊唐書》中對貴妃的結局只有寥寥數字記載:玄宗自蜀中返,曾令中使祭奠,並密令改葬他處。
石詠在香囊的要求下,複述了史書所記,室中沉默了許久,半晌,才有低低的泣聲傳來。雖然不是什麼號啕痛哭,只是這等無聲飲泣,卻更叫人覺得悲從中來。
直到石詠躺下,在榻上小睡片刻的同時,都能聽見香囊低低的啜泣聲。第二天他起身,不知另外兩位是怎麼安慰的,香囊那裡,已經不再哭了。
然而武則天的寶鏡卻破天荒地再次提出,要隨著石詠出門,到街上去看看街景。
石詠正巧要送喻哥兒去學塾念書,當下便應了,懷裡揣了寶鏡,一手提了弟弟的書箱,一手牽了喻哥兒,出了紅線胡同,往椿樹胡同過去。
待送了喻哥兒去了學塾,石詠懷揣著寶鏡,在琉璃廠大街上逛了逛,立在一家茶館門口聽裡面說書先生說了幾句書,忽聽懷裡寶鏡開了腔:「朕實在是太憋悶了……」
什麼能讓這位女皇的魂魄如此鬱悶的?
「以臨淄王的性子……哼哼!」寶鏡依舊以武皇的口吻說話。石詠這才記起來,武皇在位的時候,因廢了睿宗李旦,皇孫李隆基因此被降爵,封為臨淄王。所以武皇會用「臨淄王」稱呼她這個孫子。
「馬嵬坡兵變,背後煽動之人,世人多猜是太子吧!」寶鏡悠悠嘆出一句。
石詠應了是。後世的主流看法是,馬嵬坡兵變,背後主使是太子李亨,執行者是領兵將領陳玄禮。也有人認為是士兵自發所為,被太子李亨所利用。
「朕卻猜這件事,真正合著是臨淄王本人的心意!」
石詠聽了這話,在光天化日之下,竟覺得背後隱隱發寒。
「誅了楊氏一族,去了叛軍『清君側』的口實,誅殺丞相,縊死貴妃,這根本就是臨淄王本人的意願吧!」
武則天稱帝的時候,玄宗李隆基不過是未及弱冠的少年,但是武皇卻對他的心性多少有些了解。更要緊的是,兩人都是精明的政治家,知道趨利避害,武皇更大可能是基於自己的帝王之術,以此來判斷,身處這樣的危機,一名帝王,究竟會做出什麼樣的決斷。
然而石詠卻聽得遍體生寒,炎炎夏日的艷陽也並不能讓他感受到什麼暖意。
說好的,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呢?
原來這世所稱頌的愛情背後,竟然也只是算計與利益?
此刻石詠心裡唯獨只有八個字:珍愛生命,遠離皇權。
「朕這話,不能在玉環面前說,」寶鏡放緩了語氣,「但是卻必須讓你明白!世上的事,有時就是這副樣貌。」
「你需要知道,這世上,你若只願做個碌碌無為的平頭百姓,怕就逃不了被人欺凌,抄家奪扇的命運,因為你無力反抗;可一旦你當真與權力有了任何牽扯干係,即便是你選對了人,站對了隊,你也一樣隨時可能會被犧牲出去。這兩者之間,如何取得微妙的平衡,是需要你自己去面對的難題。」
「小子謹受教誨!」石詠明白武皇這是在用心指點他,即便是站在當街,也情不自禁地躬身,算是向武皇拜了拜。看得路人莫名其妙,笑罵一句「呆子」,從他身邊走過。
寶鏡則幽幽嘆了口氣,說:「畢竟朕不可能一直留在你身邊,指點你!」
石詠登時想起,武皇的寶鏡曾經提過,想去榮國府中,陪伴絳珠仙子。上回他們一人一鏡琢磨過一次,暫時沒想到什麼妥帖的辦法進府。如今他卻認識了賈璉,石詠當即提出,要不要讓賈璉幫著一起想想辦法。
寶鏡卻斷然拒絕了:「這事兒急不得,朕算過,入秋之後,就該有結果了。」
「這個簡單,」有個人在人叢背後探個腦袋,湊上來看了一眼,說,「用魚鰾膠加大蒜汁就能補了。」①
魚鰾膠是木匠常用的粘合劑,大蒜汁也是易得之物。所以一聽見用這些個就能補,管事和「松竹齋」店主都是大喜,眾人齊齊地轉過身,一張年輕的少年人面孔出現在他們面前。
插嘴的不是別個,正是石詠。
「你……是誰?」那名管事見石詠年輕,不大信得過,開口問得直接。
石詠卻不答話,直接越過兩名長隨,背著手,湊過臉去看那隻花梨木插屏,一面看一面點頭,說:「缺損的兩片是夜光螺,只要將材料打磨成凹槽的大小厚薄,先試過能嚴絲合縫了,再按我說的,用魚鰾膠和蒜汁調在一起,粘牢就行。若是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夜光螺,色淺的鮑魚螺或是硨磲殼也是可以的。對了,這幅插屏該是一對,對色的時候只要照著另一隻挑一樣顏色的螺片就行了。」
管事聽石詠一番話,不免一怔,點頭道:「對,這插屏原本確實是一對。」
那店主一聽,登時向管事稟報:「靳二爺,既然有人指點了,我看不妨就按照這法子試一試。若是夜光螺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小店正好有新進的白色硨磲,可以請高手匠人按形狀打磨,然後再重新粘合,您看,這樣可好?」
靳管事卻說:「我看那,也不必另請什麼高手匠人,倒不妨請那位小哥試一試,我看他說得挺是回事兒……咦,人呢?」
眾人一回頭,石詠已經不在店裡。剛才趁靳管事與店主說話的時候,石詠已經趁人不注意,悄悄溜走了。
*
石詠走在琉璃廠西街上,他剛才是故意從「松竹齋」里偷溜出來的,本就沒想接下這樁活計。
一來,這螺鈿工藝不是他最擅長的,紙上談兵可以談得很漂亮,真的上手操作卻未必是那麼回事;二來麼……剛才不也聽見了?那靳管事口口聲聲說什麼十六爺,又說東西是要送進宮裡去的。
石詠心想,十六……到底是身在數字大大們橫行的時空里啊!
只不過就算眼下有接觸皇子阿哥的機會,石詠也一定會辟易遠避,能不沾就不沾,沾上了,未必就是什麼好事;再說了,輕而易舉就得來的東西,旁人也不會高看。他在後世也算經歷過起伏,這些事兒見得多了,處事的時候自然就有保留。
石詠摸摸口袋,囊中空空如也——他本想找楊掌柜幫幫忙,弄一點兒金粉或是金箔來做「金繕」的,如今依舊什麼都沒有,一無所獲地回家去。
他微有些失落,沿著琉璃廠西街慢慢往北逛著,本來只想隨意走走,沒曾想漸漸逛到前門大街附近,只聽前面鼓樂喧天,遠遠望著有人披紅帶花,騎在高頭大馬上慢慢往這邊過來。
「聽說這是榮國府的二公子娶親呢!」
石詠聽見背後有個人吱了一聲。石詠聽見「榮國府」三個字,登時愕然,呆在原地。他身邊有不少人正越過他,往道路兩側趕去,還有人在高聲喊著:「賈家闊綽,喜錢也多,大家快搶喜錢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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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那跨馬迎親的新郎官跟前,果然有兩個小廝正抓了一個大竹筐,一把一把地往道路兩旁拋灑喜錢。
只聽背後有人問:「榮府哪個二公子?不是說那位銜玉而誕的二公子才七八歲?」
「是榮府長房的璉二爺,知道嗎?長房聽說聘了杭州織造的侄女兒,王家的姑娘。」
石詠聽著這戲碼原本好生熟悉,榮府長房的二爺,娶了王家的姑娘……可是王家,王家出的那位高官,不該是京營節度使王子騰王大人,怎麼,怎麼竟成了杭州織造?
石詠對紅樓故事算是熟悉,可也就因為這份熟悉,他此刻才被雷得外焦里嫩的。
可這還沒完,在他背後議論的路人突然冒了一句,問:「平郡王家那位嫡福晉,可是這位璉二爺的長姐?」
「不是,平郡王福晉是二房長女,和那位銜玉而誕的公子是一母同胞。」
這下子石詠更是如墜雲里,所以說,這個時空,它到底是……
這個時空里有榮國府,可能也會相應地有個寧國府,與之聯姻的姻親王家也在,只不過王家好似被打回原形,真實身份竟是杭州織造;而榮府二房長女也確實嫁得榮耀,只不過不是進宮做皇妃,而是做了王妃,是平郡王家的嫡福晉。
這是個……這是個清朝與紅樓世界拼接起來的時空啊!
脂硯齋曾經評贊紅樓中的種種設定是「半有半無,半古半今,事之所無,理之必有,極玄極幻,荒唐不經。」而他眼前這個世界,則更是荒誕玄幻,以賈府為中心,芯子看著依舊是紅樓的,然而這世界慢慢向周邊延伸出去,卻越來越像是紅樓世界原型的模樣。
假作真時真亦假——在這個時空里,到底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已經完全無法區分。
這時候石詠身邊的人正在前擠,要去搶賈府小廝灑出來的喜錢。只聽有人高聲喊:「小心了啊,這可有盛了二兩銀錁子的送喜荷包,數量不多,大家可得睜大了眼接准了啊!」
眼見著就有小荷包混在那成筐撒著的喜錢里拋了出來,石詠恍然不覺,忽然胸前一痛,下意識地伸手一按,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接到了一枚繡著大紅喜字的荷包,掂一掂,沉甸甸的,該是如前面那人所說,有二兩的小銀子錁子包在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