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即將降臨。
江寧看著眼前這充滿生機與歡笑的景象,笑著搖了搖頭,將這些溫馨的畫面記在心裡。
他轉身走向村中幾處低矮破舊的房屋。
這些木屋已經牆壁歪斜,屋頂稀疏,只能遮點風,若遇到颳風下雨,都會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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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是這樣的屋,就是村民們在黑暗中小小僅有的慰藉。
過去的日子裡,他們早早進山收割太歲,臨近晚上便縮回屋裡,在麻木中循環,在暗無天日裡度過。
被城裡監管壓榨每一分力氣,沒有任何多餘的念想與活動。
村子原本有近百人。
兩年間,或因意外死亡,或選擇離開這深山,寧願回歸荒野當流民的,再加上前三天自願離去的那一批。
如今剩下的,就只有三十多人。
按江寧的安排,大家都集中住在六七處相對完好的房屋裡。
雖然擁擠,但彼此依偎著,在黑夜裡也能多出溫暖和勇氣。
江寧調用手頭最後剩下的黑太歲,選擇了其中五處房屋進行升級。
黑光繚繞,木質發出細微的咯吱重組聲。
片刻之後,破舊的木屋煥然一新。
結構牢固穩定,木質也厚實緊密,內部空間略有增大,增加了簡易床鋪和儲物隔斷。
還有升級後的房屋保暖性、防風防雨能力都有所增加,並能有效隔絕一部分屋外詭異氣息的侵擾。
這才擁有了點能讓人在黑夜裡,獲得那麼一點點安寧的家的樣子。
「住房升級是必須的。」
江寧看著變化明顯的屋子,心中坦然,
「讓大家生活得好一點,才能更團結,白天也更有力氣幹活,這只是開始,以後,還會都過上好日子。」
這時,村口傳來動靜。
王福領著負責收割黑太歲的隊伍回來了,他們背著背簍,臉上或多或少掛著疲憊。
「少爺,今天總共割了一百五十斤太歲。」
王福來到江寧面前匯報,語氣平穩。
一百五十斤。
這個數字,放在丹華城那些大人物眼中,興許微不足道,甚至懶得瞥一眼。
甚至,對於動輒需要上千斤資源,升級建築的江寧來說,也顯得有些杯水車薪。
但江寧看著那些背簍里,村民們用汗水和風險收割的黑太歲,心中只有滿意。
知道這已是他們目前能做到的最好。
江寧本身就不是什麼苛刻之人,前世來自底層,自然懂得底層人民的艱辛與不易。
也理解他們的付出,真正要改變的,不只是村子的安全,更是他們的生活和尊嚴。
「辛苦了,大家先休息吧。」
江寧說,「這些資源,就是村子的基石,大家付出的每一分,我都記著。」
王福點點頭,轉身去安排眾人。
天邊也只剩了最後的殘紅,外出的村民全回到了村里。
那些光著上身,滿身汗水小伙們,第一時間發現了升級後的房屋,頓時驚訝圍了上去。
那是一個東摸摸西看看,嘖嘖稱讚,不時爆發出「江寧少爺真厲害!」的歡呼。
禹牛這小子更是挺起胸膛,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
「昨晚我就住過了,可暖和了!」
江寧看著他們興奮的樣子,不由莞爾。
另一邊,相對沉穩的漢子們沒加入喧鬧。
他們只是三三兩兩坐在屋前,啃著作為食物的黑太歲,看著天邊最後的霞光,閒聊著一天的見聞和趣事。
話語間,將一天的疲憊緩緩吐出,臉上沒有抱怨,只有對「明天會更好」的樸實信心。
婦女們則圍在一起,目光追隨著在餘暉下奔跑嬉戲的孩子們,不時笑著呵斥兩句,聲音里充滿了平日難得的溫情。
夕陽的柔光輻照著小小的村落,炊煙從未升起過,但這份溫馨,也交織成了一幅靜謐和睦的畫面。
似乎世道本該如此安寧,歲月也本該如此靜好。
這一切的改變,是江寧帶來的,是村外七座箭塔,和堅固的拒馬防線帶來。
江寧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這樣的畫面,在這山里,何其珍貴。
「要師能一直這樣,沒有黑暗,沒有詭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該多好。」
他心中升起漣漪。
這本是最平常的生活,可在這個腐爛絕望的世界,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人們活在詭異永不消散的陰影下,掙扎求生。
王福不知何時又走到了他身邊,望著眼前景象,輕聲感慨:
「少爺,村子,真的在一點點變好了。」
「是啊。」江寧點頭,目光卻已投向彼方天際那最後一線橘紅,聲音極輕。
「這一刻,多好啊。」
「只可惜,」他頓了頓,是自言自語,又也是對王福和所有人說。
「天,又要黑了。」
話音落下,化成無形的嘆息。
天邊的殘陽,隨著徹底沉入了遠山背後。
光明被抽離,黑暗替晝,侵占了天地。
村里,黃昏下短暫綻放的溫情生活氣息,被瞬間無情的抹去。
嬉笑的孩童們被按下靜止鍵,笑容凝固,撲向母親的懷抱,緊抱自家大人,小小的身體顫抖著。
剛才還能坐著閒聊,臉上輕鬆的漢子們,也齊齊站起,臉上的輕鬆蕩然無存,變為了凝重肅然。
婦女們緊緊摟住孩子,望向村外的目光充滿了不安。
所有人,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了站在前方的江寧。
他們默默起身,自發有序站到江寧身後。
沒人說話,每個人臉上都是莊重,更有將自身命運託付的追隨。
黑暗,讓他們本能恐懼。
但前方的背影,給了他們站出來的勇氣。
江寧能感受到身後聚集起來的人群。
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輕說了一句:
「回去吧,外邊,天涼......」
然而,沒有人動。
他們依舊沉默站著,宛如忠誠的磐石,守候在江寧身後。
直到江寧自己轉身,走向他那間屋子。
看到他動了,其他人才像得到指令,開始陸續,沉默返回各自的房屋中。
殘陽落下,黑暗便再無阻礙。
幾乎是轉眼之間,夜幕徹底籠罩。
野外,各種難以名狀的,或尖利或低沉的猙獰嘶吼開始響起,此起彼伏。
這片死寂的大地活了過來,開始展露自古永存的恐怖真容。
按慣例,此刻所有人都該緊閉房門,在黑暗中煎熬等待天明。
但今晚,江寧沒有進屋。
他推開房門,又走了出來,又站在了村中的空地上。
夜風帶著刺骨寒意和詭異腥氣吹過。
「少爺?」
王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也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件薄衣,輕輕披在江寧肩上。
「晚上冷,我陪著您。」
江寧輕輕點了點頭,沒有拒絕這份關懷。
他的目光,已然穿透黑暗,投向了村外箭塔林立的防線方向。
他對今晚的防禦,很有信心。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在他的預料外,也在他預料內。
原本已經退回屋裡的村民,似乎是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吱呀——」
江寧身後不遠處的房門被推開。
禹牛第一個走了出來,他沒有穿厚衣,就光著瘦削的上身,肩扛著厚重的開山刀,臉上沒了平日憨笑,只有可見的戰鬥意志。
他默默站到了江寧身後稍遠一點的地方。
接著,是二虎。
這寡言沉默的小胖子,也提著一把大斧,走了出來,站到了禹牛旁邊。
然後,一個又一個......
那些村裡的青年們,漢子們,甚至包括往日裡顯得膽怯懦弱的周磊,都紛紛推開房門,扛著五花八門的工具,都走了出來。
他們臉上可能還有對黑夜本能的恐懼,更多是決絕。
他們沒有縮回相對安全的屋裡,而是選擇出來,站到江寧的身後,與他同在,與他共同面對即將到來的黑暗。
熊孟站在自家屋前,揉了揉女兒熊秋秋的腦袋,溫聲道:
「秋秋,回去,跟娘一起,給爹和江寧哥哥加油。」
熊秋秋用力點著小腦袋,眼睛亮晶晶的。
熊孟鬆開牽住女兒的小手,也拎起工具,站到黑夜裡,站在江寧身後。
最後,村里所有的男人,在這本被詭異支配恐懼的夜晚,全走出了屋子,匯聚到了江寧身後小小的空地上。
他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自己將暴露在黑夜中,直面未知的危險。
可對江寧的忠誠,還有剛剛被重新點燃的血性,讓他們都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既然少爺站出來,那我們也站出來。
江寧終於回過頭。
看著身後一道道在黑暗中顯得模糊,又筆直堅定的身影,看著拿一雙雙在昏暗,仍灼灼注視著自己的眼睛。
他壓下心頭瞬間的酸澀,最終化作輕嘆:
「你們......真是的......」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開口,聲音不高。
「少爺,我們一直都在。」
緊接著,更多的人開口,聲音匯聚,在詭異嘶吼充斥的黑暗大地上,顯得無比微弱,又鏗鏘有力,仿若能穿透夜幕——
「您在哪,我們就在哪!」
江寧深深吸了一口微涼的夜氣,胸膛的情緒皆化作燃燒的暖流鬥志。
他猛地轉過身,再次面向村外無邊的黑暗,聲音提高,清朗而充滿力量,在夜風中徐徐傳開:
「好!那今晚,就讓我們,一起——」
「直面這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