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斐默默皮了一下,笑眯眯的,自以為很幽默。
楚澈沉默的看著他。
姚斐摸了摸鼻子,忽然覺得有點尷尬。
楚澈繼續沉默的看著他。
「好吧。」姚斐覺得自己跟這位寒冷冰塊開玩笑簡直是找罪受,趕緊給自己搬台階麻溜的下來:「我看殿下像是為風寒所困,想起家鄉里流傳的十分有用的一張方子,想獻給殿下。」
他做出一副無奈的表情:「只是臨時想起,沒有成品,還需要在殿下這裡借一下筆墨才行。」
「多謝。」楚澈示意管家收拾文房四寶。
干坐無事,楚澈親自給他研磨,玄色長袖下更顯手指白皙如玉,修長指節拿住墨塊,白與黑,顏色對比鮮明又和諧,像是一副畫。
姚斐看著那動作,覺得自己手上這藥方子如果治不好太子,那就對不起太子紆尊降貴給他研磨。
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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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你是單純的風寒入體?」姚斐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風寒入體按理說不該這麼難好啊,尤其是太子看起來身強體壯又年輕的。
年初春獵的時候他可瞧見了,這人那一手好騎術好箭法,他可瞧的真真切切的。
楚澈沒說話,只是側頭瞧了他一眼,一雙眸子烏沉沉的。
姚斐忽然就覺得自己好像問錯了話。
但仔細想想,也沒什麼問題?
他補救一樣,一臉自然道:「我這方子只能治風寒,別的不成。」
他手下快速寫完,用手作扇扇了扇。
楚澈瞅了一眼,發現竟是非常規矩的楷體,有些意外:「你練小楷?」
按照這人一身殺伐之氣,他還以為對方不練狂草,就得是一手同樣殺氣騰騰的字體呢。
想一想,之前見過這人的摺子,確實都是圓潤規整的楷體。
瞬間明白他的未盡之意,姚斐幽怨看他一眼:「小楷怎麼了,小楷正適合我。」
不要因為他的官位比較特殊就對他抱有特殊看法好不好,他之所以凶,那還不是因為要審問犯人!
楚澈再瞅他一眼,還是不覺得姚斐那張兇悍的臉適合小楷。
違和感太強了。
「沒事的話,我先遁了。」姚斐被他那一眼盯得頭皮發麻,不想解釋,覺得自己還是趕緊溜的好。
他站起來,理了理衣裳,兩手又揣了起來,那股子兇悍的氣場無端變得有點憨。
「渭源雪災這件事,太子怎麼看?」他像是閒聊一樣的問起。
楚澈只覺得這人是個臉皮子薄的,明明想問自己話,卻又不知道糾結些什麼,儘量讓自己展現的不在意。
就很虛浮,像是戴了一張隨手都能掀掉的隨意面具。
於是他忽然也來了幾分興致。
「什麼怎麼看?難道姚大人還有其他看法?」
姚斐瞅著他。
因為姿勢原因,姚斐站著,頗有幾分居高臨下的意思,再加上他長得凶,對比坐著的,一臉蒼白的楚澈,場面就很有戲劇性。
但本人絲毫沒有自覺性,他揣著手,想著怎麼開口才能儘量顯得自然,最後覺得好像怎麼說都不自然,於是自暴自棄:「我就是想問問你,你是什麼想法!」
眼看太子因病缺朝都三四個月了,私底下議論紛紛,結果人好不容易出來了,還整了一副這樣虛弱多病的模樣。
渭源雪災確實是個災禍,但運作好了,那就是美名一樁。
這樣的事,按理說該是太子去安排吩咐,結果太子一臉病弱,反倒是一直活躍的二皇子自請賑災……這算什麼事?
他也不怕失了民心?
他不算是保太子黨,但不太能看得上明明有一個各方面都過得去的太子在前面擋著,二皇子還要出頭冒頭,結果還有人支持的情況。
這種情況,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混亂。
尋常百姓家裡可以混亂,但是皇家不可以,皇家的混亂,總是關係頗多。
姚斐看不上,也不想看到這種情況。
「渭源雪災的事情,你要插手嗎?」姚斐想,他肯定是要插手的,再大方一個太子,也不可能真的就將渭源拱手相讓。
除非他不清楚渭源的重要性,但這不可能。
楚澈不答反問:「你相信我嗎?」
姚斐一臉懵逼加疑惑,不明白他怎麼忽然問起這個:「信,信你?」
墨水已經暫且用不上,楚澈停了手,他隨手抽出帕子擦拭手指,一邊慢條斯理的說:「真正的掌權者,從來不是沖在前頭的人。」
譬如帝王,永遠坐鎮後方。
帝王這個稱號,在很多時候,只是一個用來安撫民心的一個略顯虛無的東西。
太子也是。
他抬頭看著姚斐,對上對方驚疑不定的目光,他眼眸微彎,一副讓他放心的神色:「我早有成算。」
姚斐只抓住重點:「所以這次渭源雪災,你不插手?」
楚澈眼眸含笑的看著他,讓他自己意會。
姚斐這個腦子有點粗的人,努力從他的神色以及簡單的語句中分析他的意思:「所以……你不僅不打算插手,你還打算將二皇子推上去?」
看到對方露出贊同的神色,他大為震驚:「為什麼?你就不怕你玩脫了嗎?!」
那二皇子豈是什麼簡單的人?他背後身份比您還站得住您忘了嗎?
那也是一位皇室嫡子!而且比你這個後來半路進封的嫡子來的正經多了的嫡子!
姚斐有點想沖楚澈咆哮一下,好讓他清清腦子,但他一對上那雙眼睛就立刻清醒了,慫了。
「你開心就好。」最終,他又慫又剛的說了這句話,快速溜走了。
算了算了,他只是一個小小官員,不該管那麼多的。
——
皇后的消息總是來的很快,早朝沒散多久,就有人將朝上的情況報到她這裡。
她聽完,氣的要死,一張美艷的後母臉,更加殺氣四溢,簡直要立刻捅人一樣。
她早料到此事不會這麼容易,但也沒想到竟然有這麼多人反對。
那些純粹的保太子黨反對也就罷了,那些一向表示中立的官員,為什麼也要反對?
皇后坐在案前,手指撐著額頭,感覺有點心累。
面前是一攤顏色鮮亮的丹蔻,她卻已經提不起興致換色修理。
「殿下呢?」下朝這麼久了,怎麼還不過來。
話剛落,就見女官一臉遲疑的走了過來:「娘娘,太子殿下來了。」
皇后有一瞬的茫然:「誰?」
「是太子殿下。」女官也很迷惑,她在遠遠看到太子轎輦的時候,甚至都以為自己眼花看錯了,其實那是二皇子的轎輦,或者對方只是走錯了路的路過一下,結果就見那轎輦停在她們宮殿門口,帘子掀開,走下來一個冰雕玉琢的人。
「他來做什麼?」皇后懵逼過後,忽然想起今日朝堂上發生的事情,於是表情更加不好。
「他是不是走錯了?」皇后不太想見這個人。
雖然那個世紀情敵早已經去世多年,但看到她兒子,還是會忍不住想起,順便起了心梗的感覺。
如果是公共場合,她還能裝作沒看到,但這人來自己這裡做什麼?
來炫耀他有滿朝文武支持的嗎?
想到這裡,心中陡然升起暴怒情緒,脾氣暴躁的她瞬間火了,猛的一拍桌子:「讓人進來。」
下一瞬,她慘叫一聲,捂著手掌滿臉痛苦。
該死,忘記自己養尊處優多年,皮膚早已經養細了,不能使這麼大勁的,都怪楚澈!
但楚澈進來的時候,就看到皇后一臉威嚴的坐在那裡,什麼表情都沒有,姿態自然威儀。
他敷衍的行了一下禮:「見過娘娘。」
皇后一見他就忍不住生氣,努力忍住拍桌子的衝動:「你來做什麼?!」
楚澈自行站直身子,隨手拉了椅子坐到一旁,一副要促膝長談的模樣。
皇后忍不住眉頭一皺。
楚澈揮手,讓女官奉茶上來。
「讓惜白成為父皇妃子的事情,是你做的吧。」茶水還要等一會兒,桌上放著糕點,楚澈瞥了一眼,沒有要動的意思,直接開門見山。
皇后聞言長眉挑了一下,又很快恢復面無表情:「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這事做的本也不隱秘,楚澈能懷疑到她,也正常。
「不過我也只是提了一下建議罷了,真正下令讓說法轉為實情的,是你父皇。」
她扯起惡劣的笑意:「想要追尋源頭,你可找錯人了。」
楚澈盯著她:「沒有你,父皇不會想這麼多。」父皇一看就是要利用惜白做些什麼的樣子,又不是真的要寵愛,怎麼會想起來給她蓋一個戳。
因此,他將這事情的功勞,算了一半到皇后頭上。
皇后卻半點不怕,她笑的囂張又張狂,一張美艷絕倫的臉上惡意滿滿:「那又如何,你父皇不還是同意了?可見他心裡本就有這種想法,只是被我說開了而已。」
她手指撐著額頭笑:「我說你今日不會是來找我算帳的吧?」
「那可真是找錯人了,我剛剛說了,這一切的源頭,是你父皇。」
「若不是他將人關到知雪閣,本宮可不知道本宮都這把年紀了,還要多一個如花似玉的妹妹。」
她眼角眉梢全是惡意的笑:「更不知道,原來這知雪閣藏的嬌,還是原來的太子妃。」
「呵呵呵呵~父子共爭一人,真是好笑呵呵呵呵呵呵~」
她話說的實在難聽,一字一句都在往皇上身上堆帽子。皇后還以為對方哪怕不是雷霆大怒,但起碼也要滿眼怒意。
但實際上,楚澈牢牢坐在那裡,姿態放鬆,表情平淡。
好似她的種種嘲諷與惡意,所針對的人不是他一樣。
不被捧場是獨角戲很容易尷尬的,皇后逐漸停了笑意,一臉驚疑不定的看著他。
不是,這人這麼淡定,他是做什麼來的?
「笑完了?」女官拎來熱茶放到他手邊桌上,守禮的給他斟了一杯。
水流入杯的聲音清脆悅耳,楚澈端起茶水晃到唇邊,似乎漫不經心的問了一句。
皇后目光死死的盯住他,滿心不爽。
「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皇后忽然又覺得他不像是來尋仇的,瞧他那自然的態度,倒更像是來專門氣人的。
或許是來炫耀的?
皇后蹙著一雙細眉,探究的盯著他,意圖要將人盯出什麼來。
「你想要楚樂去渭源賑災?」屋裡溫度高,茶水涼的慢,慢悠悠等茶水不太熱了,輕輕啜了一口之後,眼看對方都要忍不住發火趕人了,楚澈才慢悠悠問出聲。
皇后聞言,立刻雙目炯炯,如點了火光一般看著他,咬牙切齒。
這個狗東西,真的是來炫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