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章 出名

  盒子既不是萬年好木,也不是千年的,甚至連百年的都不算,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木盒子。

  楚澈抱著盒子,在一眾手下灼灼的目光下穿過廳堂,回到臥室。

  半響,想起什麼,又抱著盒子出來。

  「打水來。」他言簡意賅吩咐。

  管家親手打了一盆水過來,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就見他們主子隨意將盆邊的毛巾抽走,沾水,將盒子擦了好幾遍。

  最後才從懷裡掏出自己的帕子,細細的又擦了一遍,那溫柔細膩的態度,幾乎讓管家懷疑他擦的不是盒子,而是他妻子。

  眼角抽了抽,管家有心想觀摩一下,又怕被罰,還是決定不看為妙。

  然而他還沒動腳步,楚澈已經抱著盒子重新進了臥室,須臾,傳來關門的聲音。

  管家眼角再度抽了抽,看到了前一秒還被小心翼翼拿在手裡而現在卻棄若敝履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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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

  「林姑娘的信。」暗影提醒他一句。

  「我知道。」管家將東西收拾出去,心情複雜。

  他只是不太能看的下去主子那小心翼翼生怕摔碎了的態度而已。

  不過一個盒子而已。

  屋內,楚澈已經打開了盒子,瞬間一股子濃烈的,被塵封的花香迎面而來。

  過於濃烈,他當即打了個噴嚏。

  之後才看清裡面裝了什麼。

  一束乾花,看模樣是月季,顏色各異,開的正好,哪怕幹了,也是極美的,甚至更有一種別的風情。

  楚澈將花拿出來,湊在鼻間嗅了嗅,又很快拿開,太香了,受不住。

  還有一個荷包,裡面裝的有薄荷草,還有乾花瓣,同樣很香,只是遺憾荷包不是她親手做的。

  楚澈在腰間比劃比劃,還是沒掛上去,而是掛在了床頭,用帳幔遮住,尋常看不見,只能聞到幽香的味道。

  最後底下是一封信,火漆用的是林父的火漆,楚澈一眼就瞅出來,挑了挑眉,折開信,裡面字跡寥寥,筆墨並不多。

  楚澈卻拿著信,指尖逐漸發燙,白皙的臉都燒紅了。

  「如今嶺南七月,風雨如春,花香爛漫,一如往日。」

  「六月,咽喉的穀物主動釀成酒,語言被群鳥叼走,夢退化成趔趄,我就住在貓尾上,任你的手抻平。」

  「想你。」

  「——林惜白。」

  「林惜白。」楚澈兩手拿著信,他低低叫了一聲,聲音很低,似乎從喉嚨里含出來一樣,他忽然站起來了,舉著信,蓋在臉上,身體陷入柔軟的床里。

  字是極清瘦的瘦金體,帶著行書的瀟灑,字跡倜儻,末尾時沾了墨點,似乎陷入回憶,連墨點的痕跡都鮮亮可愛。

  寬鬆的衣服遮不住灼熱的身體,他捂著臉,鼻間聳動,似乎能通過信紙嗅到她手腕的香氣。

  淡淡的果子香,像是剛吃完柑橘一樣,清新純粹,明明是極劣質的味道,卻讓他著了迷。

  不知過了多久,他猛的起來,滿頭大汗,臉色潮紅,吩咐道:「準備一下,我要去嶺南。」

  他要親自去,抻平她的手,堵住她的嘴。

  ——

  嶺南,黃州。

  林父這兩日情緒不太好,具體表現為脾氣逐漸暴躁。

  對著女兒沒法發火,粗糙的兒子卻可以隨意。

  「字跡歪了,重來。」林父坐在椅子上,淡淡的看著拿著毛筆的幼崽。

  桌子上擺了一張被寫滿了大字的紙,紙上字跡生疏又帶著初學者的工整。

  一眼望去,尚算入眼,放到平時,哪怕不會得到一兩句誇獎,也絕對不會得到懲罰。

  林惜南舉著毛筆,手腕酸疼,心裡更疼,實在欲哭無淚。

  這都已經練了好多遍了,來來回回,就那一張,早就超過他平時訓練的時間了。

  細幼的腕骨快要到達崩潰的頂端,早該被拿濕熱的毛巾覆蓋,但眼下父親一遍遍的懲罰,讓他只能繼續。

  沉著心又寫了一遍,或許是手腕太酸,哪怕心思堅韌,寫出來的也不太好看。

  字跡大的大,小的小,還不如上一張好看。

  林惜南寫完一看心就涼了。

  完蛋,還沒上一張寫的好……

  果然,林父一看到那張新出爐的,墨跡未乾的字,眼角就狠狠一抽。

  向來明朗清潤的眼睛此刻裝滿了沉冷,來自父親的威壓壓的林惜南快要喘不出氣。

  「這寫的什麼鬼東西。」終於,林父沒忍住罵了一句。

  林惜南低頭,小心臟被傷透了,眼淚珠子眨巴眨巴就往下掉,委屈到不行,偏一點聲音都不出,哭的嗚嗚咽咽,讓人心都跟著揪著。

  「你哭什麼!」林父從那首詩里回過神,抬眼就發現自己小兒子哭的抽抽噎噎,傷心到不行的樣子,頓時陷入迷惑。

  林惜南拿袖子抹了一把淚,沒出聲。

  哪好意思說自己是覺得委屈,眼淚自己就掉了,忍也忍不住。

  「別哭了。」林父掏出帕子放桌上,黑著臉道:「你把字寫成這狗.爬的樣子,我都沒訓你,你哭什麼。」

  林惜南忽然哭出聲,哇哇叫。

  「我手腕疼,當然寫不好字啦!」他不滿的大喊。

  「手腕疼算是什麼理由。」林父絲毫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覺得小兒子不過多練了幾張字手腕就疼成這個樣子,過分嬌氣了。

  這樣嬌氣,怎麼護得住他姐姐?

  想起這個,手指就忍不住點點桌面,那張字墨跡很稀,乾的很快,他手指敲著那行詩句:「你念念這句詩,知道它是什麼意思嗎?」

  「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

  「生子當如孫仲謀。」

  林父問他:「你覺得這三個人你能比得過誰?」

  林惜南陷入沉默,哭都忘了哭。

  他雖然年記不大,但書卻讀過不少,三國那一段歷史也是知道的,也淺顯明白這句詩的意思。

  只是不明白爹為什麼會糾結這首詩,難道是想讓自己當一個如那孫曹劉的英雄?

  可自己才八歲,還是個孩子,二姐說自己這麼大就是該玩鬧的年紀,不該被沉重的學業壓垮了肩膀。

  但他恍惚也明白父親對自己寄予厚望。

  所以……

  林惜南弱弱道:「我,我比得過孫策。」

  林父頓時挑眉,意外他的答案:「江東小霸王,你比得過他什麼?」

  林惜南道:「我能比他活的長。」

  林父:「……」

  這兒子莫不是要廢了。

  林惜南不知道他心裡在吐槽自己,覺得自己這個想法還挺不錯,很自豪的搖頭晃腦:「曹操一代梟雄,雖然自稱漢丞相,但做的卻是謀反的事情,我不能學。」

  「孫權。」他撇了撇嘴,心裡有點不屑道:「孫十萬,我更不能學。」

  「至於劉備。」他嘴都撅起來:「哭出來的江山,不喜歡。」

  林父:「……」

  林父瞧著他理直氣壯的樣子:「這些野史歪話都是誰教你的?」

  林惜南沒答話,但他不答話林父也知道跟林惜白脫不了關係,不由更是頭大,這個女兒,好好的正經書不看,那些野史歪經倒是鑽研的很深。

  只是……

  他深深看了小兒子一眼:「你說你比孫策活的久,不說你現在還沒到那年齡,但說這世上多的是比他活的久的人物,年齡而已,算不上自傲的優點。」

  「殊不知江東小霸王的名頭,那在孫策少年時就響徹江東。」

  「小南,你呢?」你整天啥事不干,漫天遍野的跑著玩嘛?

  「我……」林惜南聽他一說,也覺得自己實在廢柴,很是不好意思,但他實在不知自己有什麼可以拿出來比肩的。

  那些人,再怎麼樣,也是能在史書上留名的人物,而自己,不過一個小豆丁而已。

  可他還是個小孩子啊。

  傷感不過一瞬,林惜南很快又理直氣壯起來。

  他現在什麼都不會太正常了,好多跟自己年齡差不多大的人還在玩泥巴呢,自己卻已經通讀四書五經,真的很不戳了,連書院的先生都喜歡誇讚自己。

  「司馬光砸缸,七歲。」沒有錯過他的情緒變化,等他平復下來,林父又緩緩開口:「而你今年八歲了。」

  八歲……很大嗎?林惜南茫然的抬起頭。

  八歲確實不大,但是。

  輕輕嘆口氣,手指落在幼崽毛茸茸的頭頂揉了揉,林父聲音溫柔:「但是沒有人記得你。」

  「你大哥年少管家,向來懂事體貼,早已經入朝為官。」

  「你姐……」似乎說道不能言的地方,林父心口有些複雜,聲音緩慢:「你姐,雖然在外形象向來紈絝不堪,但你看,她都做了些什麼?」

  「什麼?」林惜南下意識追問。

  「什麼不重要。」做的太多,林父不想說,直言道:「重要的是,她活在那些人眼裡。」

  「她身份不高,又是個女流,按理說招來的該全是罵名,但是沒有,她的形象或許不夠正面,但絕對不反面。」

  「她甚至有民心順意。」說起這個,林父聲音頓了一下,表情複雜:「這就代表著,如果有人想殺掉她,就會承載諸多非議,而不是像被殺了一隻蟲子一樣,無人過問,稀鬆平常,殺了就殺了。」

  「所以……」林惜南覺得自己聽明白了,他不太確定的開口:「您是想讓我,出名嗎?」

  林父對他微微一笑。

  不出名,別人怎麼知道林府還有一個三公子呢,知道林惜白還有一個護著她的弟弟呢?

  名聲足夠大,前路足夠寬,站的足夠高,就能護住想要保護的人。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欺負了,不能報復,還要抱著對方送過來的,假惺惺的賠禮,或者謝禮,違背想法良心,對此做出感謝的模樣。

  打一個棒子再給一顆甜棗,此計古來不衰,但他向來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