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煙火中的塵埃

  ……但問題在於,如果我赴湯蹈火是為了給這幫人享樂,那我肯定是打死也不乾的。

  郭巨峽這般想著,屬實不再想看到這些商人了。他小聲問穆奉:「這個所謂的肥輿商會……從很早以前就是這樣的嗎?七大商會中其它那幾家呢?」

  穆奉悠悠道。

  「雲瀾商會肯定是不會做出這等事的。你要知道,同樣是有錢人, 他們也是人各有志,各有各的追求。像雲瀾商會那種,他們追求的無非就是兩個字,繁榮。他們會更願意把資金投入到市場中,然後看著商會所在的城池高樓聳立;

  而對於肥輿商會來說,他們的宗旨就是:錢兩不花如同廢鐵,千金散盡方知人生始終。對他們而言,錢,就是用來花的。

  嘛,當然這些都與我沒有關係。天下,是這片江山里生活著的所有人的天下。只要他們都能按著自己的意願去生活,我是怎樣都無所謂的……」

  郭巨峽從穆奉的目光里,敏銳地察覺了幾分黯然。他就這麼看著穆奉,隨口問了身邊一直沉默著的那女孩一句:「靈兒,你怎麼看?」

  「不過是一群紙醉金迷的牲畜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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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奉聞言,一陣仰天大笑。

  就在這時,一陣驚恐的喧鬧聲從人群深處傳出。原本繁華的街市上,冷不丁開始出現了女人們的尖叫與驚呼。

  「咻啪!」

  塗滿橄欖油的悠長鋸齒鏈鞭,正在不住地飛舞。而緊隨著那節奏一起響起的,卻並不是什麼牲畜的嘶鳴。

  「啊啊啊啊啊啊!」

  一陣令人發毛的慘叫響徹了整個街市,靈兒的表情驟然間緊繃成了一團,郭巨峽回臉一看,竟是連那見慣了各種世面的胡靈都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立刻轉開了臉,捂住了口鼻,一時還不由得有些好奇,立刻循聲望去,卻是見到了令他終身難忘的一幕。

  一輛馬車招搖過市,駕車的卻是四五個七八歲大的小孩子。他們衣著潔淨而華貴,肩頭上兩條三爪飛蟒赫然揚起,張牙舞爪令人膽寒。

  那幾個孩子的表情里,透著令人戰慄的冷漠與麻木,仿佛那衣冠里套著的並非是人,而是什麼未知的邪物。

  而最可怕的是,他們的馬車前面拴著的並不是什麼普通的牲畜,而是十幾個膚色漆黑的人!

  郭巨峽一看那孩子們手裡的鏈齒長鞭,聽著那些人明明已經精疲力竭卻依然能發出的大聲慘叫,一時也不由得渾身雞皮疙瘩直冒,打心眼裡發毛!

  「那是什麼……」他忍不住開口問道。

  穆奉冷冷地看了那些奴隸一眼。

  「你問這個啊,這邊的本地人一般都管那叫黑猴子。聽說是從西域以外的地方送來的奴隸,身強體壯,生命里頑強,適合商用。」

  一聽穆奉這麼說,郭巨峽幾乎當時眼眶裡便充了血。

  什麼意思?你說奴隸我倒是勉強還能聽懂。不過你這個適合商用是什麼意思?

  穆奉又道:「余家的孩子們,一向喜歡拿這些黑猴子玩樂。他們總能想到各種各樣的方式尋找快樂。聽這些黑猴子怪叫得這麼大聲,想必是被命令了要一直叫到死吧。」

  郭巨峽看到那馬車的車軲轆上纏著不知道誰的血肉,血跡循著那馬車走過的路一路延伸,沒過多遠便淹沒在了街巷上的人群之中。

  「這些小孩子是怎麼回事?」

  穆奉看到郭巨峽那兩眼充血,顯然是盛怒至極的模樣,不由得搖了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多想了兄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難道你看到那些被屠戶誅殺的飛禽走獸也會心生憐憫嗎?」

  「可他們是人。而正在做這種事的,都是些本該純淨無暇的孩子。穆奉你告訴我,那余舒和余誠予曾經同為顯貴子弟,是不是也這麼長大的?」

  穆奉憨憨地撓了撓頭。

  「這個嘛,我覺得多半不會,畢竟家風不同。

  如我昨天夜裡跟你講得一樣,現在控制著肥輿商會的余家,與余舒他們的那個余家雖然同樣姓余,本質上卻完全是兩個家族。

  余舒他們那個,這邊老百姓一般管那叫東余,現在實際掌控商會的這個余家,這邊人一般都管那叫西海余。

  曾經東余家族控制下的肥輿商會,雖與現在的商會信奉著同樣的信條,認為錢就是該用來及時行樂,但我聽說他們一般沒有這種……購置黑猴子來給孩子們玩樂的……習俗。

  多年前的那場銀票爭奪戰,前東余家族家主說什麼也要保下自己的兒子也就是余舒,直接導致東余家族元氣大傷,後被一直覬覦著肥輿商會的西海余家族取代,自此,肥輿商會易主。

  至於這個新來的西海余家嘛……我確實也記得他們的家訓很是特殊,反正大體意思好像是說什麼——

  『人的本質無非也是動物,所以生而為人,必不能忘記那份最原始的獸性』。」

  郭巨峽充血的眼珠又紅了幾分。

  「郭大哥……」靈兒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我們繞過這裡吧。」

  郭巨峽的眼睛,一直無法從那群所謂的「黑猴子」身上移開。他注意到那馬車上的孩子們似是並沒有什麼以此為樂的感覺,正相反,他們如坐針氈。

  為首的那個年齡最大的男孩,又一次顫抖著高舉起手中的鏈齒長鞭,不忍地閉上了眼睛。

  「咻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驀地。

  一直繃著臉的一個女孩,竟是突然笑了。

  男孩問道:「你在笑什麼?」

  「突然開始感覺,他們的叫聲好奇怪……很好玩。」

  那四五個孩子面面相覷,以一種極其羨慕的目光看著那女孩。然而他們沒走過多少路程,便都齊唰唰大笑了起來。

  起先,他們似是都在假笑。

  到後面,假笑逐漸變為了真笑,他們開始真的以折磨他人為樂,盡情鞭撻起了底下跟牛馬一般背著馬轅子拉車的「黑猴子」們!

  郭巨峽眉頭一陣抽搐。

  這就是西海余所謂的家訓?把原本純潔無邪的孩子培養成豬狗不如的畜牲,難道就是他們的所謂家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