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彩的霓虹燈在擋風玻璃上暈開渾濁的光斑,佐藤健攥緊方向盤,似乎要將那被藥物點燃的狂躁擠出掌心。
車窗滑下一條縫,澀谷深夜的空氣裹挾著車輛尾氣、廉價居酒屋的油煙、下水道的酸腐氣息一股腦灌入車內,沖淡了鼻腔深處殘留的消毒水和血腥味。
頭疼欲裂,每一次轉動眼球都牽扯著深處那條繃緊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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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在公寓樓下的臨時車位,輪胎壓在一灘不知積存了多久的黑水上,濺起腥臭的污泥。
引擎關閉的瞬間,死寂包裹了佐藤健,只有血液在太陽穴內悶悶的搏動,一下下,敲擊著意識模糊的邊緣。
他需要儘快到家,需要把那盤該死的、帶著血字的錄像帶塞進放映機里,那裡可能藏著關於富江的秘密!
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左腳剛踏上地面,一股難以抑制的眩暈感迎面襲來!
眼前天旋地轉!
霓虹燈的招牌、生鏽的鐵欄杆、斑駁的水泥牆皮瞬間扭曲!
佐藤健本能地伸手撐住車頂,汗水再次浸透了他額前的碎發。
不能倒在這裡。
咬緊牙關,這眩暈遠比糖丸帶來的灼熱滾燙更糟!
它來自精力的徹底耗盡、體內殘留化學藥劑的雙重攻擊,更是那盤錄像帶和那張用血字寫著「救命」的紙條!
佐藤健拖著沉重的雙腿,每一步都像踩在船甲板上,樓道里的聲控燈似乎壞了。
終於!到了門口!掏出鑰匙!
眼前像起了霧!
黃銅鑰匙串在手中叮噹作響,指尖摸索著鎖孔,眼前的景象又模糊了!
不!不對!
佐藤健突然停下所有動作,眩暈感帶來的嘔吐欲瞬間被一股冰徹骨髓的寒意取代!
防盜門!
那扇結實的、他今早離家時確認過兩道鎖舌都旋進卡槽的鋼製防盜門!
此刻!竟然虛掩著!
黃昏徹底沉沒後灰黑的暮色,被他公寓內更加深沉的黑暗無情吞噬!
心臟像要停止跳動!
「誰?!」
佐藤健感覺自己的喉嚨幹得像沙漠,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富江?!
這個名字閃電般擊穿了他混亂的意識!
不可能!下班的時候,她被留在了高橋的病房裡!佐藤熊看著她!她也沒我家鑰匙!
另外幾個富江也不可能來!她們沒有理由來這裡!
小偷?入室盜竊?這才是符合邏輯、更令人能「理解」的可能性!
只是來了小偷啊!
佐藤健深吸一口氣,嘴角微微上揚。
他將鑰匙慢慢收回口袋,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身體側向門板,右耳極其緩慢地貼向那條冰冷無聲的縫隙。
寂靜!
絕對的寂靜!
房間裡沒有任何聲音!沒有腳步聲,沒有翻找東西的窸窣聲,沒有打碎物品的脆響!
但這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無聲,反而比任何聲響都更詭異,更讓人毛骨悚然!像是一切活動剛被暫停,或是什麼東西在黑暗中屏息靜氣地等待獵物的到來。
他用指尖試探著,輕緩地向外一拉。
吱嘎!
門軸發出乾澀的呻吟,門向外拉開。
玄關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熟悉的灰塵味、舊書的氣息,混合著松木家具散發的味道。
但此刻,還摻雜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氣味!
那是劣質的廉價脂粉香氣!
佐藤健全身瞬間炸起雞皮疙瘩!
一種源自生物本能的寒意沿著脊椎瘋狂上竄!全身的汗毛倒豎!瞳孔在黑暗中急劇收縮!
他摸索著,手指在牆壁上盲尋。
啪嗒。
微弱的電流噪音響起,玄關那盞功率不足的白熾燈總算掙扎著亮起昏黃光線。
光灑落!
視線所及,一切仿佛和他早晨匆忙離開時並無不同。
深棕色的木質鞋櫃,上面堆疊的舊報紙紋絲未動。
狹窄的過道通向黑暗的客廳。
沒有入侵者的痕跡?沒有翻箱倒櫃?
難道是風?自己真的忘了關門?
剛才那如芒在背的危險感和刺鼻的香氣,是早上那個富江留下的吧!
是劣質香水不容易揮發的緣故!一定是!
興奮充滿了佐藤健的大腦!
可片刻後,疲憊壓倒了腎上腺素帶來的短暫亢奮,眩暈和虛弱感再次翻湧上來。
他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唾液,身體裡那股原始的、被抑制了整天的灼熱邪火,也在此刻鬆懈的瞬間,悄然蠢動。
現在需要休息!需要冷靜……需要……在睡覺之前看完錄像帶……
看看那裡究竟藏了什麼秘密!
佐藤健僵硬地抬起一隻腳,踏過門檻,踩進玄關的地毯上。
就在他的皮鞋鞋跟即將落在地毯絨面的剎那!
一個極其突兀、極其清晰的、被環境放大了無數倍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公寓的深處!廚房的方向!穿透了死寂的空氣!狠狠刺入他的耳膜!
滋啦啦!!!
那是滾燙的熱油碰上在生鮮食材發出的聲音!
隨即而來的是!
砰砰砰!砰砰砰砰!
規律而急切的金屬刮擦脆響!急促!有力!撞擊著光滑的平底鍋鍋底!
呲!嘶!
還有那台老舊抽油煙機的低沉轟鳴聲!
鍋、鏟、熱油、煙機!
所有的聲音都聚集在廚房區域,不和諧地瘋狂撞擊、糾纏、喧鬧!
這在佐藤健聽來,和黑暗中突然拉響的瘋狂死亡交響樂沒什麼區別!
它們撕碎了剛才的死寂,又用一種更加混亂、更加令人不安的方式填滿了空間!
佐藤健的身體僵直!心臟狂跳!幻覺?!這絕不可能是幻覺!如此真實的聲響!
他強迫自己將那隻踏出一半的腳收回,背靠冰冷的防盜門內側門板,伸出顫抖的手,緩慢地、一寸寸地探向自己西裝外套內襯口袋深處!
那裡藏著一把極為鋒利的手術刀!這是前身佐藤健不知為何留下的、唯一具有物理威脅的「兇器」。
握著手術刀,一點細微的膽氣伴隨著絕望的寒意重新凝聚。
或許是家政中心的人?他記得護士長星奈蘭提過幫他預約定時打掃的家政婦?或許是原身僱傭的專門做飯的?一個沉默、廉價的、負責處理食物和清掃垃圾的影勞工?
對!一定是這樣!多麼合理的解釋!
眩暈感混雜著疲憊和對「答案」的強行邏輯重構,讓他緊繃的神經再次被催眠似的略微鬆弛。
至少,不是……富江……絕對不會是她!
他用力嗅了嗅那瀰漫在玄關空氣中的、刺鼻濃烈的廉價脂粉和油煙混合氣味。
家是最後的巢穴!佐藤健不再猶豫,攥緊手中冰冷的手術刀,重新抬起腳,一步一步踏過玄關的地板,走向通向客廳的黑暗。
每走一步,廚房裡傳來的聲音就更加清晰一分。
那金屬的刮擦聲在他鼓膜上刮撓,油鍋持續的滋滋爆響宛如地獄的伴奏,油煙機的轟鳴聲仿佛是永無休止的背景噪聲。
佐藤健穿過空曠的客廳。
黑暗中,客廳角落!早上那個方形的盒子!七星盒!仿佛一個沉默的黑洞,在無聲地提醒他回來的目的。
腳步徑直穿過客廳!
終於站在了廚房窄小的入口處。
磨砂玻璃的廚房擋板亮著渾濁的光。
老舊排氣扇發出的轟鳴。
空氣中混雜著炸魚腥味、色拉油味、還有那濃烈到令人暈眩的脂粉香氣!
氣味混合在一起!
擋板後方,昏黃的光線下,一個女人的身影輪廓被模糊地投映在沾著油污的磨砂玻璃上。
輪廓影影綽綽。
那身材纖細得過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樣式廉價的束腰裙,裙擺勉強遮過膝蓋,露出一小截在昏黃燈光下精雕瓷器般的小腿和小巧但同樣毫無血色的腳踝。
烏黑長髮沒有紮起,一直散到單薄的腰際,隨著她的翻炒動作微微搖晃。
她正背對著他,站得筆直,重複著鏟起鍋里翻滾食材的動作!
佐藤健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眼前一黑!身體一晃,手中的裁紙刀差點脫手!他本能地伸手去扶門框。
富江?!真的是她?!她怎麼在這裡?!
恐懼、震驚、難以置信、以及那被強行壓制了一整天的狂暴欲望充滿了他的大腦!
廚房擋板下那片詭異的輪廓毫無覺察!或是毫不在意他的到來,依舊重複著翻炒動作。
砰!砰!砰!
鏟子敲擊鍋底的聲音在油煙機的怒吼中單調地持續著。
時間被扭曲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佐藤健深吸一口氣,他緊緊攥著那把冰冷的手術刀片,強迫那條被恐懼和欲望撕裂的腿,邁進了廚房橘黃色的光暈範圍。
廚房的空間更顯壓抑。
熱油的腥氣、煎炸物的焦糊味、還有那股刺鼻的脂粉香水味混合在一起。油煙機她在頭頂吃力地轟鳴、呻吟,像一頭老牛。
她依舊背對著他,雖然只有幾十公分距離,佐藤健甚至能聞到她頭髮上那濃烈的廉價香水味。
這股氣息!
就是這股!清晨榻榻米上的氣味!就是那個在大久保街角淋雨的,在清晨平靜撿起鈔票的富江身上的氣息!
一模一樣!
整個廚房瞬間只剩下油煙機沉悶的嘶吼和爐火上熱油持續的爆裂聲。
凝固。
背對著他的纖瘦身影凝固成一個詭異的雕像。
然後。
那個低垂著的、被濃密黑髮覆蓋的頭顱極其緩慢地向右歪了一下!
「老公,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