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唱上一曲,滅盡滿門

  今天是除夕佳節,永和六十八年最後一天。

  忠義莊園。

  除了飛熊和笑面虎這倆倒霉蛋和他們手底下的幹事,因為拐孩子而殺了老鴇和慈幼院訓導鬧出大亂子,而被罰在忠義樓值崗以外。

  其餘的主事和幹事攏共三四百人都齊聚在百壽樓大堂里聽戲吃酒,共慶新春。

  所以偌大莊園雖冷清空蕩,但那巍峨高聳的百壽樓,燈火通明。

  偌大的大堂里,正中央搭了個戲台子,好幾個戴著臉譜的戲子正手舞足蹈在唱戲。

  台下,擺了好十幾張紅木圓桌,桌上儘是各種大魚大肉的吃食和醇香四溢的美酒,一個個人高馬大的漢子圍坐在桌前,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好不快活!

  而在最靠近戲台的位置,則擺了四張太師椅,每張椅子上都坐了個人。

  只看為首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雖年過半百,但氣血熊熊,一頭濃密黑髮向後束起,穿一身裘皮大衣,刀削斧刻一般的面龐不怒自威,一雙眸子鷹視狼顧,使人望而生畏!

  再往後,則是個身材精瘦的獨眼漢子,赤裸著上半身,兩隻手臂長得出奇,就像那猿猴兒一樣,渾身上下布滿密密麻麻的傷痕,一看就是頗為狠辣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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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張椅子上,坐著的則是個高大威猛的漢子,渾身筋肉盤虬臥龍,同樣赤裸上半身,肩頭紋了一條猙獰惡龍!

  從他們的座次來看,其身份自然不言而喻了。

  分別是牙市的大堂主呂忠義,二堂主獨眼猿,三堂主過江龍。

  至於最後一張太師椅,則擺在呂忠義一旁,稍微靠後的位置。

  椅子上,坐著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生得倒是明媚皓齒,極為俊朗,似翩翩少年郎,手裡捧著個木牌,木牌上寫著「大屏山雲澗峽黑石洞當路君之尊位也」。

  望著木牌,少年也不知想起了什麼,痴痴傻笑。

  其身份自不必說,便是一切恩怨糾葛的導火索——呂忠義的公子,牙市人稱小少爺的呂方了。

  「方兒,別一直盯著那仙家牌子看,今個兒過年,來給你二伯三伯敬杯酒!」首座上的呂忠義,眉頭輕皺,低聲開口道。

  他有些無奈。

  自打那天神遊出竅,見了那大屏山上的狼仙兒「當路君」後,自個兒這娃就跟著了魔一樣,天天嘟囔著想要趕緊立堂口請仙家,成那出馬弟子。

  要不然自個兒攔著,這小子恐怕早就去地牢把那些娃娃掏心挖肝立堂口了。

  這不,哪怕大過年的,對眼前的美酒美食和台上抑揚頓挫的戲劇都充耳不聞,只一心搗鼓那仙家牌子。

  呂方這麼一聽,這才戀戀不捨站起身,心不在焉地給獨眼猿和過江龍敬了酒,抬頭望向戲台上。

  廣闊的戲台上,七八個戲子正穿著奇裝異服,戴著臉譜,演那辭舊迎新的戲劇《殺黃鬼》。

  殺黃鬼,又稱「捉黃鬼」,「抽大腸」,其角色包括判官,閻王,大鬼,二鬼和被捉的黃鬼。

  在民間傳說里,「黃鬼」是疾病、災難、厄運、蟲害、洪澇的象徵。

  這一幕戲劇,便是通過大鬼二鬼捉拿黃鬼到判官閻王面前,審判問罪,並施以「抽腸剝皮」的極刑,表達驅逐當年不幸災厄,祈願來年平安順遂之願。

  此時,正是演到了最後一幕,將黃鬼抽腸剝皮,施以極刑的場面。

  只看那閻王判官一聲令下,跪在地上的黃鬼被最終審判,然後被換成了一個黃鬼模樣的稻草假人,由大鬼二鬼的扮演者將其肚子裡塞的「腸子」生生抽出。

  呂方望著這每年都得看一遍的戲碼,只感覺頗為無趣。

  越看越無聊。

  越看越煩躁。

  突然間,他腦子裡靈光一閃,猛地站起來。

  「停!別唱了!」

  眾人被他這麼一驚,都是一怔。

  連戲台上正在抽紙人大腸的大鬼二鬼,都停住了。

  「太假了你們!」呂方指著戲台怒斥,「我爹說你們趙家班是臨江最好的戲班子,就是這般糊弄人的?」

  戲台下,並未上台的趙家班主這麼一聽,腿肚子都在發麻——今兒個白天,牙市的人來戲園子,讓他們晚上去唱戲。

  趙家班主本不想去的——稍微在臨江市井江湖混的,都曉得這牙市的忠義莊園就是個魔窟,進去容易出來難,別說掙唱戲錢,能活著走出去就不錯了!

  可面對橫行霸道的牙市,班主哪敢拒絕,只能硬著頭皮帶人來了。

  一個個為了活命,不敢有半點兒懈怠,紛紛拿出最好的狀態唱戲。

  終於是到了這最終一幕,班主和好幾個戲子都鬆了口氣,心說唱完就走,趕緊離開這群煞星。

  卻不想,被呂方突然刁難。

  「小……小少爺,您……您請指點?」趙家班主點頭哈腰,低聲下氣。

  呂方眼珠子一轉,「你們這前半段演得都挺好,但最後一幕,咋能抽稻草黃鬼的腸子來糊弄人呢?」

  班主愣住。

  不抽稻草黃鬼的腸子?

  那抽誰的?

  「得抽她的!」

  呂方指著戲台上扮演黃鬼的戲子,「她才是真黃鬼,得抽了她的腸子,才是敬業!」

  頓時,趙家班主和台上的黃鬼戲子,嚇得一屁股坐地上,渾身發抖。

  而那些喝醉了的牙市主事幹事們,本就是刀口舔血的狠人,如今在烈酒的刺激下,非但不怕,反而起鬨!

  「對!得抽真黃鬼的腸子!」

  「這真黃鬼才是厄運和疾病的象徵,抽了他的腸子,我牙市來年才會風調雨順!」

  「臭唱戲的,你們不動手,那就讓咱們親自來!」

  「……」

  說話間,幾個主事咧嘴笑著走上台來,一巴掌扇在試圖阻攔的班主臉上,又踹開了判官閻王等戲子。

  徑直來到那扮演黃鬼的戲子面前。

  扮演黃鬼的是個女戲子,早已嚇得花容失色,臉上臉譜都掉了,淚眼婆娑,不停求饒!

  兩個主事,將其架起。

  另一個主事,抽出雪亮長刀,哈哈大笑:「弟兄們!殺黃鬼咯!」

  話音落下,雪亮長刀,就要送進那黃鬼戲子的肚子裡!

  可正在這時,異變突生!

  那上台的三個牙市主事,突然眼前一花。

  就好像清亮的月光灑落下來一般。

  緊接著,他們就只感覺視野開始不受控制地旋轉,飛起……

  他們看到了驚恐不已的戲班子眾人,看到了驚愕的牙市同僚們,看到了自個兒立在原地的……無頭屍首!

  三位主事的頭顱,重重落地,鮮血狂噴,好似一場滂沱大雨!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

  砰一聲巨響,高樓屋頂炸裂,木屑瓦片齊飛!

  一道黑衣白面的身影,從天而降!

  落在戲台正中,沐浴在血雨之下!

  萬眾矚目!

  然後,那已經嚇傻了的黃鬼戲子看到那同樣戴著戲劇臉譜的從天而降的身影,轉過頭來問她:「唱累了吧?」

  她腦袋空白,下意識點頭。

  便聽那黑衣白面身影道:「那便歇歇,接下來的戲,我唱給他們聽。」

  他掃過鴉雀無聲般死寂的全場,慘白妖異的戲面陰森如鬼,沙啞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便唱一曲……滅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