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青一時沒反應過來。
」怕死？怎麼，還想著長生呢？」
李世民偏過頭來，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完全笑出來。
」哪個帝王沒想過？秦皇漢武，到最後哪個不想求個長生？就算你說長生虛妄，要讓朕完全打消這念頭，也難。」
楚天青聽了，倒沒急著反駁，點點頭想了想。
」人都怕死，越是有權有勢、越想幹大事的，越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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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說後世，有錢人也都想著延壽，什麼科技都往身上懟，無一例外想多活兩年。」
「讓人的壽命更長、身體更健康、衰老得更慢，這些本就是醫學和生物學研究的東西，你有這想法，正常。」
「嗯。」
李世民點了點頭，靠在藤椅里，雙手交疊搭在腹前，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遠處院牆，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
」朕跟你說的這些，其實就是......朕忽然覺得，自己不年輕了。」
楚天青沒接話，安靜地等著。
」朕以前從來不覺得自己會老。」
「二十多歲打天下那會兒，連著三天不合眼，第二天照樣上馬掄刀。」
「三十歲登基那年，批摺子批到三更，卯時照常起來上朝。」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
「朕記得父皇，還是當年在太原起兵時的模樣。可每次朕去看他......都會發現他又老了一截。」
他偏過頭來看著楚天青，目光裡帶著一種坦誠的茫然。
「朕之前從沒想過，朕也會有坐不住，走不動，記不清事的那一天。」
「現在朕開始想了，但想完.....卻很恐懼。」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輕了些。
」朕害怕有一天，自己也變成父皇那樣，只能等死。」
說完這些，李世民長舒了一口氣，靠在藤椅里，整個人像是被從水裡撈出來似的，肩膀的線條都鬆了。
痛快。
這兩個字說來輕巧，可他確實是這麼覺得的。
心裡頭那團東西堵了多少天，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有時候是半夜醒了睡不著，盯著黑漆漆的屋頂發呆。
有時候是上朝時忽然走神，目光落在某個大臣花白的鬢角上，心裡頭猛地揪一下。
前兩天在太極殿上，他看著底下跪了一片的年輕官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些人的前程還長，朕的呢？
他也想跟人說。
可跟誰說呢？
自己孤家寡人一個，跟大臣說怕死？
這些人沒準會懷疑自己身體是不是出了毛病，是不是該另立新君了。
跟魏徵說？
那人怕是要板著臉來一句」陛下何必作此頹唐之語」。
也就觀音婢能說說話，可長孫皇后正懷著孕，需要靜養，自己這時候湊過去說」朕睡不著，朕怕老」，那不是讓她替自己操心嗎？
他捨不得。
思來想去，也就只有楚天青能讓自己暢所欲言了。
他轉過頭去看楚天青，等著他說點什麼。
可楚天青沒說話。
他靠在另一張躺椅里，目光望著遠處那棵老槐樹的樹梢，手裡捏著半顆剝了一半的花生，不知道在想什麼。李世民等了等，又等了等。
他方才說了那麼多，換成房玄齡，早該抹著眼淚勸上了。換成宮裡那些小太監，也會堆著笑臉說」陛下正當壯年，說這些做什麼」。
可楚天青什麼都沒說。
就這麼幹坐著，走神。
李世民終於沒忍住，偏過頭來，語氣帶著幾分哭笑不得：」你就沒什麼想安慰朕的嗎？」
楚天青轉過頭來看他，少頃道：「沒有。」
「為什麼？」
「因為......我說什麼都沒用。」
楚天青聞言，靠在椅背上，看著李世民的眼睛，語氣平平的，沒有半點敷衍的意思。
「老李，你這種情況，我也有過。我知道，別人說什麼都沒用。」
「你也有？」
李世民眉頭一挑，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才多大？二十出頭的小伙子，你懂什麼叫怕老？你連老字怎麼寫都還沒摸著邊呢。」
楚天青沒急著反駁，只是嘴角微微一彎，看著李世民的眼睛。
「那你知道我穿越前多大嗎？」
這一句話直接把李世民問懵了。
他張了張嘴，目光在楚天青那張年輕的臉上停了片刻。
麵皮白淨，眉眼清朗，怎麼看都是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可李世民忽然想起來，眼前這個人的皮囊底下，裝的並不是這個年紀該有的東西。
他見過楚天青給人看病時的老練，見過他說話時那種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遠超年齡的沉穩，也見過他在某些事上見慣了的神情。
李世民咽了口口水。
不能是個七老八十的老頭兒吧？
「你那穿越前......」
李世民遲疑了一下，目光認真起來：「多大？」
楚天青笑了一聲：「三十。」
「三十？」
李世民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目光里閃過一絲意外。
自己今年三十二，他平時看楚天青，總覺得是個比自己小了一輩的晚輩，說話做事雖老道，可那張臉擺在那兒，總像是跟年輕人打交道。
現在知道底細，再回頭看方才楚天青說的那些「我也經歷過」，分量一下子就不一樣了。
「你剛三十就有......」
李世民斟酌了一下措辭：「就有朕現在這種心思了？」
「對。」
楚天青點了點頭：「我穿過來那年，剛過完三十歲生日沒幾天。」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著前方的槐樹葉子，想了想，慢慢開口。
」生日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裡，忽然就覺得，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說不上來。就是心裡頭忽然空了一塊，好像有什麼東西沒了。」
「以前覺得時間多得很，日子是往前走的，前面一馬平川，什麼都有可能。」
「可那天晚上我忽然覺得，時間不是往前走的了，它是往下掉的。你抓不住它，它就那麼從你手裡一點一點地漏下去。」
他偏過頭來看李世民：」你明白這種感覺嗎？」
李世民沉默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那時候我也跟你一樣，想找人說說。可找誰呢？」
「找朋友？他們有的結了婚，有的升了職，一個個都忙著過自己的日子，我跟他們說心裡頭慌，他們多半會說'你就是想太多了'。」
「找父母？他們年紀大了，我說了只會讓他們跟著操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