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鄭森

  龍鱗巷的火燒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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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九真站在遠處的小山坡上,望著那片火光,一動不動。李進忠站在他身後,渾身是血,但都是別人的。

  「林奉御,該走了。」李進忠低聲說,「那些人還會追來。」

  林九真沒有動。

  他看著那片火光,看著那些在火中崩塌的房子,看著那個他剛剛走出來的巷子。

  那個老頭還在裡面。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肯定。可他就是知道,那老頭沒出來。

  「他是故意的。」林九真說。

  李進忠愣了一下。

  「什麼?」

  「他故意在那兒等我。把東西給我,然後……」林九真頓了頓,「然後把自己燒了。」

  李進忠沉默。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林九真終於轉過身。

  「走吧。」

  回到住處,天已經快亮了。

  小柱子一直守在門口,看見他們回來,眼眶都紅了。

  「奉御!您可回來了!奴婢擔心死了……」

  林九真拍了拍他的肩,沒說話。

  他走進屋裡,在桌前坐下。

  從懷裡掏出那張紙,攤開。

  東南有龍,鱗在民間。

  八個字。

  他盯著這八個字,看了很久。

  李進忠和小柱子守在旁邊,不敢出聲。

  「李進忠。」林九真忽然開口。

  「在。」

  「你在東廠那麼多年,聽過『龍鱗』這個詞嗎?」

  李進忠想了想。

  「沒有。東廠的密報里,從沒有這個詞。」

  林九真點了點頭。

  他又看向那張紙。

  東南有龍。

  東南是哪裡?福建?浙江?還是更遠的海外?

  鱗在民間。

  民間……百姓之中?

  他想起那個老頭最後那句話。

  「陛下說,你懂。」

  他懂嗎?

  他不知道。

  可他必須懂。

  天亮之後,林九真去找孫傳。

  孫傳住在城西的一個小院子裡,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他正在院子裡打拳,看見林九真進來,收了勢。

  「林奉御,這麼早?」

  林九真把那張紙遞給他。

  孫傳接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是……」

  「龍鱗巷裡拿到的。」林九真說,「一個老頭給我的。然後龍鱗巷就燒了。」

  孫傳沉默。

  他看著那八個字,看了很久。

  「林奉御,」他終於開口,「您知道東南是什麼地方嗎?」

  林九真看著他。

  「什麼地方?」

  孫傳一字一字道:

  「福建。鄭家的地盤。」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鄭家?

  「鄭芝龍?」

  孫傳點了點頭。

  「鄭芝龍,海上霸主。他手下有上千條船,幾萬人馬,朝廷都拿他沒辦法。」

  他頓了頓。

  「陛下當年想招安他,派人去過幾次。可後來……」

  他沒有說下去。

  林九真接過話。

  「後來魏忠賢當權,這事就擱下了?」

  孫傳點了點頭。

  林九真低頭看著那張紙。

  東南有龍。

  龍,是鄭芝龍?

  鱗在民間。

  民間……鄭芝龍不就是從民間起家的嗎?

  他忽然想起皇帝臨死前說的那句話。

  「朕在南京,還藏著一批東西。」

  那批東西,會不會和鄭芝龍有關?

  「孫大人,」他開口,「您知道陛下當年派人去招安鄭芝龍,派的是誰嗎?」

  孫傳想了想。

  「好像是個姓陳的。叫什麼……陳……」

  「陳鶴年?」

  孫傳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對,就是他。」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陳鶴年。

  又是陳鶴年。

  原來他早就知道。

  從孫傳那裡出來,林九真直接去了陳鶴年的宅子。

  陳鶴年還躺在床上,但氣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看見林九真進來,他微微坐直了身子。

  「林奉御,那張紙……」

  林九真在他床邊坐下,把那張紙遞給他。

  陳鶴年接過來,看了一眼,沉默了。

  「陳公公,」林九真看著他,「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陳鶴年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知道。」

  林九真沒有追問。

  他只是看著他。

  陳鶴年嘆了口氣。

  「林奉御,不是老奴瞞著您。是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頓了頓。

  「陛下當年確實派老奴去招安鄭芝龍。那時候鄭芝龍剛在海上打出名堂,朝廷想拉攏他,用來牽制倭寇和荷蘭人。」

  林九真聽著。

  「老奴去了三次,前兩次都沒見到人。第三次,鄭芝龍終於肯見了。他說,他可以接受朝廷的招安,但他有個條件。」

  林九真看著他。

  「什麼條件?」

  陳鶴年一字一字道:

  「他要朝廷給他一個保證——不管將來誰當皇帝,都不能動他在福建的根基。」

  林九真沉默。

  這個條件,太大了。

  「陛下答應了嗎?」

  陳鶴年點了點頭。

  「答應了。但陛下說,這個保證不能寫在明面上,只能用一個信物來代替。」

  林九真心頭一動。

  「那個信物,就是龍鱗?」

  陳鶴年點了點頭。

  「龍鱗是一塊玉佩,是陛下小時候先帝賜的。陛下把它給了鄭芝龍,作為信物。鄭芝龍收下了,說只要這塊玉佩在,他就認朝廷。」

  林九真愣住了。

  玉佩?

  皇帝給的玉佩,在鄭芝龍手裡?

  那他手上那塊……

  他忽然想起懷裡那塊刻著「啟」字的玉佩。

  那是皇帝給他的,讓他來找陳鶴年的。

  「陳公公,」他開口,「我手上那塊……」

  「不一樣。」陳鶴年打斷他,「您那塊是陛下私印,是讓您來找老奴的信物。龍鱗是另一塊,比您那塊大一些,上面刻著一條龍。」

  林九真沉默。

  所以,那些人要找的,是那塊龍鱗玉佩。

  可那玉佩在鄭芝龍手裡,不在南京。

  那他們為什麼要在南京殺人?

  「陳公公,」他問,「龍鱗既然在鄭芝龍手裡,那些人為什麼來南京?」

  陳鶴年看著他,目光複雜。

  「因為鄭芝龍的兒子,在南京。」

  林九真愣住了。

  鄭芝龍的兒子?

  「他叫鄭森,今年十五歲。鄭芝龍把他送到南京讀書,說是讓他學點聖賢書,將來好幫朝廷做事。」陳鶴年頓了頓,「可老奴知道,他是把人質送來南京的。」

  人質。

  朝廷有人質在手,鄭芝龍就不敢亂來。

  可如果那些人找到了鄭森,用他來威脅鄭芝龍……

  林九真的心沉了下去。

  「鄭森現在在哪兒?」

  陳鶴年搖了搖頭。

  「老奴不知道。他的住處是保密的,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

  他看著林九真。

  「可老奴懷疑,那些人已經知道了。」

  林九真站起身。

  「必須找到他。」

  陳鶴年點了點頭。

  「老奴已經讓人去查了。可那些人下手太快……」

  林九真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

  「陳公公,那個老頭,是誰?」

  陳鶴年沉默了一瞬。

  「他姓林,叫林墨,是陛下當年的伴讀。後來犯了事,被貶到南京,一直在龍鱗巷住著。陛下讓他守著那個秘密,一守就是二十年。」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抽。

  二十年。

  一個人,在一個破巷子裡,守著一個秘密,守了二十年。

  最後,把秘密交給他,然後燒了自己。

  他忽然想起劉采女,想起晴嵐,想起那些用命換他活著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

  「我記住了。」

  他推門而出。

  接下來三天,林九真一直在找鄭森。

  可那個人就像消失了一樣,怎麼也找不到。

  與此同時,南京城裡又死了幾個人。還是同樣的症狀,還是同樣的死法。衙門的人已經慌了,開始有人提出封城。

  第四天夜裡,林九真正在燈下看那張紙,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李進忠衝進來。

  「林奉御,找到了!」

  林九真霍然站起。

  「在哪兒?」

  「城西,一個廢棄的宅子裡。有人看見幾個陌生人進出。」

  林九真拿起藥箱。

  「走。」

  城西的廢棄宅子,在一片荒草叢中。

  林九真和李進忠摸黑靠近,還沒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聲音。

  「說!鄭森在哪兒?」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是個少年的聲音,帶著哭腔。

  林九真和李進忠對視一眼,加快腳步。

  衝進院子,裡面有三個人。兩個拿刀的大漢,一個被綁在柱子上的少年。

  少年十五六歲,穿著書生袍子,臉上有傷,嘴角流著血。

  那兩個大漢看見林九真他們,愣了一下,然後舉刀衝過來。

  李進忠迎上去,三下兩下把兩人打倒在地。

  林九真跑到那少年身邊,解開繩子。

  「你是鄭森?」

  少年看著他,眼裡滿是驚恐。

  「你……你是誰?」

  林九真沒有回答。

  他拉著少年往外跑。

  身後,那兩個大漢掙扎著要爬起來。

  可他們剛站起來,就被黑暗中飛來的幾支箭射倒了。

  林九真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黑暗中,有人影一閃而過。

  是救他們的人,還是另一撥追殺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須儘快離開。

  回到住處,少年一直發抖。

  林九真給他倒了杯熱水,又給他處理了臉上的傷。

  「別怕,現在安全了。」

  少年看著他,眼眶紅了。

  「你……你為什麼要救我?」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因為你爹。」

  少年愣住了。

  「我爹?」

  林九真從懷裡掏出那張紙,遞給他看。

  少年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是……」

  「你爹和朝廷有約定。」林九真說,「有人在找那個信物,想用你來威脅你爹。所以,你得藏起來。」

  少年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我知道那東西在哪兒。」

  林九真看著他。

  「在哪兒?」

  少年抬起頭。

  「在我身上。」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玉佩,遞給林九真。

  林九真接過來,借著燈光看。

  玉佩不大,溫潤細膩,上面刻著一條龍。

  龍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