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
京師,大雪飛揚,天地蒼茫。
皇宮裡,王氏一針一線地繡著小荷包,神色認真,滿眼慈愛。
小朱常洛跟個企鵝似的,一搖一晃地走進來,瞧見小紅荷包,頓時驚喜道:「母后,這是給我的新年禮物嗎?」
「這個……是給你乾弟弟的。」王氏略顯尷尬地說,「喜歡的話,母后也給你繡一個。給你繡一個大的,可以裝好多壓歲錢。」
聽到最後一句,小傢伙胖臉明媚起來,隨即悶悶道:
「母后,你怎麼對那個小屁孩兒那麼好啊?」
「是嗎?」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流暢
小傢伙點點頭:「有時候比對我都好。」
王氏有苦難言,岔開話題問:「怎麼不跟你父皇學書法了啊?」
「唉,他們又吵起來了。」小朱常洛嘆了口氣,「潘大學士、余大學士都吵著要辭官呢,父皇哪裡還有心情教我書法啊?」
「辭官……」王氏露出驚容,「馬上就過年了,怎麼突然鬧到這一步了?」
「還是因為肅清衛所唄……」小朱常洛無奈道,「父皇不肯讓步,他們也寸步不讓,唉…搞不好申大學士和張大學士也要辭官。」
「都辭啊?」王氏更驚,隨即道,「你快去說和說和,你父皇不方便說的話,你可以說。鬧騰這麼久了,估計內閣也是羞刀難入鞘,你幫忙他們圓一圓,給他們個台階可能就好了。」
小傢伙撓了撓頭:「我到底是幫父皇說話,還是幫內閣說話啊?」
王氏忍俊不禁:「不是幫誰說話,是幫他們保住面子。」
「好!我試試!」
……
「要麼李如松回來,要麼我們走。」潘晟情緒激動。
余有丁沉著臉附和:「今天必須簽發李如松的調令!」
張學顏欲言又止,申時行一言不發。
朱翊鈞面沉如水。
小朱常洛一搖三晃地走進來,瞧瞧這個,又瞧瞧那個……
「你們不要吵了,聽我說兩句!」
幾人齊齊看向他——你有高見?
小傢伙先是一虛,後又一挺胸脯,哼道:「都是為了大明好,怎麼就非要爭個對錯呢?」
張學顏道:「殿下,這件事確實皇上錯了。」
「朕哪錯了?」
潘晟更怒:「皇上既然這麼說,請准許老臣告老還鄉。」
朱翊鈞氣笑道:「哪裡來的臣等?」
「還有臣!」余有丁開團秒跟。
張學顏瞧了眼申時行,後者也是滿臉無奈,隨即二人齊齊跟團。
「好啊……枉你們讀了那麼多年的聖賢書!」朱翊鈞震怒,「聖人就是這麼教你們對待君父的嗎?」
余有丁語氣冷淡:「君為臣綱,君不正,臣……臣……」
「臣投他國,是吧?」
朱翊鈞呵呵道,「愛卿是想投哪個國啊?說出來,朕給你謀個一官半職。」
余有丁鬱憤至極:「皇上如此,非君論臣之道!」
「好好好,」朱翊鈞連連道,「那朕問你君為臣綱後一句是什麼?是國為民綱,國不正,民起攻之。朕取消的那幾個衛所,乃上合天道,下順民心……」
潘晟強勢打斷:「不取消衛所,我大明就立國不正了?不取消衛所,我大明就民起攻之了?」
「你少給我來這套!!」
「是皇上你先不守規矩的!」余有丁哼道,「國事不同內閣商議、政令不經內閣……既國事皆由皇帝一人獨斷,還要內閣做什麼,還要臣子做什麼?」
潘晟瓮聲道:「皇上真若直接下中旨,還算光明磊落,可皇上你既不願下中旨,為何不經內閣?」
「如果政令經由內閣呢?」
申時行開口道:「內閣會封還。」
「這就是了啊!!」朱翊鈞氣鬱難當,「是朕想繞過內閣嗎,是你們不聽話!」
「錯了也要聽?」
「朕錯哪兒了?」
「哎呀,你們又吵回去了。」小朱常洛語重心長道,「你們這樣吵,除了氣著自己,沒有一點用的。」
朱翊鈞斜睨了眼兒子:「說說你的高見!」
小朱常洛深吸一口氣,朝內閣四人道:「父皇未必就錯了。」
還得是我兒子,這話中聽……朱翊鈞嘴角上揚。
內閣幾人卻是氣結,「殿下……」
「我話還沒說完!」小朱常洛連忙對父皇說,「內閣也未必就錯了。」
朱翊鈞笑容一僵,表情冷淡下來。
內閣幾人的神情也一樣冷淡,沒有一丁點好轉……
小傢伙終是太年輕,不知道『政治鬥爭從來不允許有中間派』的道理,在政治鬥爭中,中間派甚至是『死』最快的那個。
兩頭都不得罪,註定兩頭都得罪,兩頭都容不下……
朱翊鈞淡淡道:「朕錯、內閣錯,孰錯?」
內閣四人立即跟上:「皇上對、內閣對,孰對?」
小朱常洛傻眼。
「貞,貞觀政要有書雲——春雨如膏,農夫喜其潤澤,行人惡其泥濘;秋月如鏡,佳人喜其賞玩,盜賊恨其光輝。」
朱翊鈞問:「誰是農夫,誰是行人?」
內閣緊接著問:「誰是佳人,誰是盜賊?」
套公式都不管用?
小朱常洛瞠目結舌,他是真沒招兒了……
我錯了,是我錯了總可以吧……小傢伙鬱悶得不行——我就不該過來,如果我不過來,我就不會裡外不是人……
吭哧半晌,小東西憋出一句:
「大過年的,有什麼不能過了年再說的嗎?」
朱翊鈞:「……」
內閣:「……」
見雙方沒有第一時間反駁,小傢伙當即道:「先過年,一切等過完年再說!就這麼定了!」
「啊,幾位大學士回去吧,父皇,你批閱奏疏吧,我,我也回去練字了。」
小朱常洛說完,也不等兩方人的反應,直接腳底抹油……
朱翊鈞清了清嗓子,悶聲道:「既然太子都這麼說了,那咱們就給太子個面子?」
四人無言。
「過了十五再議,屆時在朝堂上議,如何?」朱翊鈞加碼。
內閣勉強滿意,潘晟悶悶道:
「天子無戲言,還望皇上說話算話!」
朱翊鈞呵呵道:「朕戲言?你們也得放得過朕啊……」
「皇上英明!」四人一拱手,轉身就走……
朱翊鈞長吁短嘆,喃喃道:「李先生果然能掐會算,萬曆十五年……真不是個吉利年,好在馬上就要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