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很爭氣，父親很欣慰。
更難能可貴的是，兒子還十分誠實。
小傢伙並沒有攬功於身，而是道出實情——
「父皇，其實這些並不是兒子想出來的，是李青告訴我的。」
朱翊鈞笑問道：「你今日的作答，全都是李青的原話？」
「倒也不是。」小傢伙訕訕搖頭，「兒臣哪有過耳不忘的本事呀，只是李青說過類似的話、類似的道理，兒臣做了歸納總結，又加了自己的理解。」
朱翊鈞笑意更濃，說道：「既如此，那這就是你想出來的。」
「還能這樣算麼……」小傢伙吃驚地張大嘴。
「當然啊。」朱翊鈞說道，「你讀的書是別人寫的，你寫的字是別人創造的，你能將書上的道理運用於實踐，書上的道理就是你的道理，字由你執筆書寫，字自然也是你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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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不是太無賴了啊？」小傢伙無法接受這樣的價值觀，「父皇，這不是剽竊嗎？」
朱翊鈞淡然一笑：「要說剽竊……你剽竊李青，李青又是原創了？按照你的說法，文明的傳承、延續，也都是剽竊了？」
小朱常洛咕噥道：「可兒臣覺得這樣不對。」
「哪裡不對？」
「兒臣說不出來。」
朱翊鈞摟著兒子，輕聲說道：「新時代建立在舊時代的基礎上，文明建立在野蠻的基礎上……都是一點點建立起來的，大明乃至世界萬國能走到今天，是建立在學習前人、超越前人的基礎上。」
「所以啊，你的想法、你的認知……就是你的，不是別人的，你要相信自己！」
小傢伙微微仰起臉，道：「兒臣不太明白父皇的意思。」
「你是父皇與母后兒子，你的生命是我們給的，但你的生命是我們的嗎？並不是！」朱翊鈞正色道，「你的生命是你的，你的人生是你的，你的思想是你的……你的一切都是你的，而不是別人的。」
「我……就是我？」
「對！」朱翊鈞大點其頭，「你就是你。」
小朱常洛好像有點明白了，問道：「父皇是不是說……我是自由的，我是自主的，我是……我是主角？」
「對極了。」朱翊鈞眯眼而笑，「你是主角，不是配角，更不是誰的附庸，包括李青。」
「可是……兒臣覺得李青就是好厲害，李青就是對的啊。」
朱翊鈞含笑頷首：「李青是對的，你認為李青是對的，所以你和李青是一樣的人，僅此而已。」
「人的思想、認知、學識、觀念……是沒有專利權的，明白嗎？」
小傢伙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思考了片刻，緩緩道：「兒臣明白了。」
「真明白了？」
「嗯，明白了。」小朱常洛說，「父皇是告訴兒臣，不要把李青當做至聖先師，不要把自己放在矮李青一截的位子上，李青很優秀，但『優秀』不是李青的，要自信。」
朱翊鈞笑得更欣慰了，輕聲說道：
「父皇自認聰明，自詡眼光獨到、看人極准，一直以來父皇也沒看錯過，唯獨你，父皇看錯了。」
「哪錯了？」
「你是聰明的。」朱翊鈞說。
「父皇是說這個呀……」小傢伙有些難為情，「兒臣覺得父皇沒看錯，兒臣並不聰明，兒臣只是……趕上了好時候。」
「你為何會這樣想？」
小朱常洛悶悶道：「兒臣不如父皇聰明，也不如列祖列宗聰明，這不是父皇您一個人這麼認為的，幾乎所有人都這樣認為。兒臣知道，早就知道了。」
朱翊鈞沉默著用下巴摩挲兒子腦袋，良久，又問：
「為何又說自己趕上了好時候呢？」
小朱常洛說：「因為父皇的聰明，列祖列宗的聰明，在未來的大明，就沒有用武之地了。」
朱翊鈞輕笑道：「你能認識到這一點，恰恰證明你是聰明的。」
「兒臣覺得不算。」
「怎麼不算呢？」
小傢伙嘆了口氣，嘟著嘴道：「算了，父皇說兒臣聰明，兒臣就聰明吧。」
朱翊鈞氣笑道：「非要父皇向你認錯，向你道歉是吧？」
「父皇誤會了。」小朱常洛搖頭道，「兒臣的意思是……兒臣已經不在乎是不是聰明了，兒臣不會因此自卑了，父皇你不用非要強調兒臣是聰明的，兒臣知道自己……對了，那個成語叫什麼來著？」
「自知之明？」
「對，自知之明。」小傢伙點點頭，「你們花費了巨大力氣才得到的答案，兒臣一出生，答案就擺到眼前了，兒臣只是命好。」
朱翊鈞啞然失笑：「是父皇著相了。赤子之心才是天下間最寶貴之物，你很好，繼續保持。」
「好的！」
小傢伙大眼彎彎，「謝謝父皇。」
朱翊鈞訝然道：「謝我做甚？」
「父皇這樣，兒臣好放鬆，好輕鬆，好開心。」小朱常洛嘿嘿笑著說，「兒臣終於不用再擔心讓父皇失望了。」
朱翊鈞怔了怔，不禁眼眶濕潤……
「好啦，下去吧，父皇的腿都被你壓麻了，去找你母后玩兒去吧。」
小朱常洛出溜下來，驚喜道：「不練字啦？」
「去吧去吧，今日不練了。」朱翊鈞趕蒼蠅似的說。
「好的，父皇再見。」
小傢伙作了個揖，邁著小短腿兒跑開了……
朱翊鈞長長舒了口氣，忽然一樂，自語道：「誰說只有你們姓李的聰明，我們姓朱的一點不差。」
然後他又不樂了，他想念另一個兒子了，這麼久了，也不知道小傢伙現在是個什麼模樣……
半晌，
朱翊鈞希冀地想著——李熙快要成親了，到時候我那位伯母，應該也會來吧？嗯…，她應該會帶上澈兒吧？
這麼一想，朱翊鈞也坐不住了。
「來人，宣戶部郎中李熙覲見。」
……
李熙受召而來，本以為皇帝是有什麼旨意，不料，皇帝一開口，就令他石化當場。
「李卿，你到底什麼時候成親？」朱翊鈞一臉迫不及待。
他怎麼好像比我還急……李熙愣了片刻，才道：「臣也不知道。」
朱翊鈞頓時撂了臉子：「你成親你不知道？」
李熙：(⊙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