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殘忍?仁慈!

  大高玄殿,父子對弈。

  棋藝本就一般的朱載坖,三心二意之下連輸了好幾局,見這局也敗跡盡顯,索性直接棄子認輸。

  「你啊,就是沉不住氣,也沉不住心。」朱厚熜搖頭嘆息,「正所謂一通百通,專注力不夠,什麼也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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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載坖訕然道:「父皇教訓的是,兒臣,確實心中有事。」

  朱厚熜沒接話茬,淡然道:「人生如棋,下棋是對弈,亦是博弈。交換,脫先,劫爭;爭先,取勢,入局,解殺,謀子;圍棋也好,象棋也罷,其中道理,皆可用於人生,皆可用於成事。」

  「你每每來此,咱們父子總要下幾局棋……可這許多年,這許多局,你還是沒有長進,甚至你都不明白,為何我總會要你陪我下棋。」

  朱厚熜幽幽一嘆:「你肯努力,也不怕吃苦,可你卻只會用傻力氣,只會出笨勁……勤政勤政,重不在勤,在政,勤是動作,政是結果……

  古諺云: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勤政所為何也?旨在政清,旨在人和!

  可以懶,可以饞,可以好色,可以貪玩……皇帝不需做聖人,皇帝不需做好人,可皇帝不能做蠢人!

  傻瓜式的努力,除了自我感動,沒任何用處!」

  朱載坖面孔漲紅,卻無言以對,只好道:「請父皇教我。」

  「我教不了你。」

  朱載坖怔然。

  「你最大的優點就是聽勸、肯學,你最大缺點就是只學,不用。」朱厚熜輕輕道,「用王學的話說,你這叫『知而不行,便是不知』。」

  朱載坖怔怔望著父皇……

  良久,

  他長長呼出了一口氣,垂頭不語。

  隨著這一口氣的吐出,他的心氣兒也散了。

  朱厚熜依舊平靜淡然。

  許久的沉默之後,朱載坖起身長長一揖,「兒臣告退。」

  「嗯。」

  朱載坖直起身,默然離去……

  不遠處,黃錦走上前來,欲言又止。

  「知道你想說什麼。」朱厚熜望著兒子離去的方向,語氣幽幽道,「我這樣做,自然有我這樣做的用意。」

  黃錦猶豫了下,還是說道:「太上皇,奴婢斗膽,您這樣……太傷皇上的心了。」

  「是啊,可又如何呢?傷心總是難免的……」

  朱厚熜嘆息道,「我不是李青,我沒辦法長生,如今的我又還有幾年光陰……我終是要走的,而這樣的大明非他力所能及……你覺得我殘忍?」

  「奴婢不敢。」

  朱厚熜苦笑道:「只是不敢,對吧?」

  黃錦撓撓頭,道:「其實,皇上也挺努力的。」

  「努力有用的話,還要天才做什麼?」朱厚熜淡淡道,「正德皇帝努力了嗎?」

  黃錦悻悻無言,不敢接這個話茬。

  「我不是殘忍,相反,這是對他最大的仁慈了。」朱厚熜輕笑道,「這個道理你不明白,你也沒辦法理解,不過……笨點也好,笨點有福。」

  黃錦嘿嘿笑笑。

  ~

  乾清宮。

  朱載坖失魂落魄地走進來,表情不再是固有的愁苦,而是萬念俱灰,揮退近侍之後,萬念俱灰地坐在龍椅上,靠著椅背,仰面朝天……

  我是有多差勁啊,連父皇都沒了耐心,都不願再教我什麼了……朱載坖滿臉慘然,呢喃自語:「父皇得有多失望,才會這般說我……遙想當初與載圳爭儲君,我鬥志滿滿,被立為儲君之後,我意氣風發……只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只可惜,翊鈞太小了。」

  朱載坖從沒有這麼絕望過,從沒有這麼頹喪過,從沒有如此迫切的想傳位過……

  可又如何呢?

  兒子不過堪堪七歲,比之英宗繼位時,還要年幼。

  英宗有永青侯輔佐,可仍是犯了冒失大意的錯,自己又怎能這麼早就傳位?

  再者……

  大明可以有太上皇,大明安能有兩個太上皇同時在位?

  父猶在,子豈可不擔當?

  朱載坖簡直生無可戀……

  「皇上。」

  外殿傳來近侍怯怯的稟報,「貴妃娘娘求見。」

  朱載坖怔然許久,嘆息一聲道:「宣。」

  少頃,妝容精緻的李氏,款款走來,「臣妾參見皇上。」

  朱載坖只是瞧了她一眼,淡淡道:「何事?」

  李氏怔了一下,隨即意識到皇帝夫君今日沒心情,遂改口道:「臣妾也沒緊要之事,臣妾聽李太醫說,坐臥久了,要適當的走動走動才好,臣妾思及皇上整日操勞國事……」

  「也不用這般謹言慎行,直接說想陪朕走走就是了。」朱載坖打斷道,「以後不用這般彎彎繞。」

  李氏躬身稱是,一時也吃不准這是寵幸,還是敲打。

  「還是為了向朕打聽翊鈞何時回京是吧?」

  李氏猶豫了一下,恭聲道:「皇上聖明。」

  「估計也就這一兩個月的事,該回來的時候,自然會回來。」朱載坖吁了口氣,「且退下吧,朕想一個人靜靜。」

  李氏糾結了下,卻是不退反進,走上前道:「臣妾一婦道人家,見識淺薄,無法為皇上分憂,不過為皇上解解乏還是可以的。」

  說著,繞至其身後,為其按肩。

  朱載坖也沒再讓她退下,只是緩緩閉上眼,面無表情……

  李氏也十分安靜,只是按肩……

  突然,一道清脆有力的聲音傳來——

  「兒臣朱翊鈞求見父皇!」

  朱載坖猛然睜開眼,李氏按肩的動作也是一僵,繼而流露出狂喜之色。

  「宣!」

  朱載坖振衣而起,急急上前兩步,卻又忽的停下,激動轉化為淡然。

  李氏卻是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甚至都開始醞釀眼淚了……

  少頃,

  朱翊鈞昂首挺胸,大踏步走進來,一見母妃也在,不由得更為驚喜,腳步又加快了幾分,同時張開手臂——

  「父皇,母妃,兒臣回來了。」

  兩口子喜悅的表情一僵,李氏甚至還退了小半步,滿臉的錯愕。

  『這是我兒子?』

  兩口子同時冒出這個念頭。

  如今的朱翊鈞較之離開之時,變化之大,堪稱恐怖,足足長高了半個腦袋,白皙的皮膚變得黝黑且粗糙,人也壯實了許多,也沒了當初那股子靈動勁兒……

  由內而外,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父皇,母妃,是我,翊鈞啊!」朱翊鈞有些無奈,也有些受傷。

  從進宮到現在,幾乎所有人乍然見他,都是這副表情,可最親近的父母也如此,還是令他傷情。

  「翊鈞……」

  李氏迅速反應過來,搶撲上前,一把抱住兒子,眼淚啪嗒啪嗒的掉,「讓母妃好好瞧瞧,這一年多來,你肯定吃了好多苦頭吧……」

  朱載坖張了張嘴,又抬了抬手,最終也沒說什麼,沒挪動步子,就只是靜靜看著母子……

  朱翊鈞被母妃緊緊摟著,多少有些難為情,見母妃說個沒完,也不撒手,只好輕輕掙開她,嘿嘿笑道:

  「兒臣給父皇,母妃請安了。」

  朱載坖這才點點頭,略顯欣慰的淡然道:「這一年來,可有收穫?」

  「回父皇,兒臣收穫了許多。」

  「嗯……」朱載坖突然有些詞窮,轉而道,「永青侯呢?」

  朱翊鈞撓撓頭道:「李先生把我送進宮,便去了大高玄殿。」

  朱載坖:「……」

  李氏見縫插針,又開始了喋喋不休,滿是心疼之語……

  起初還好,絮叨多了,小傢伙也有些免疫了,只好道:「母妃勿憂,兒臣這是成長了。」

  李氏怔了下,突然覺得兒子對自己沒那麼親了,又抹起了眼淚。

  朱載坖卻是有些煩了,叱道:「兒子沒回來你不開心,兒子回來了你還不開心,咋這麼矯情?」

  「臣妾,臣妾這是開心。」李氏抹著眼淚道。

  「退下吧,朕與翊鈞說些事。」

  李氏:「啊?」

  朱翊鈞善解人意的說:「母妃你先去吧,兒臣稍後再去您那裡一趟。」

  李氏:啊?

  最終,李氏滿心委屈的去了。

  殿中只剩下父子二人,突然有些尷尬……

  相顧無言一陣兒,朱翊鈞打破沉默,表達關心:「父皇,這一年多來,您一定很辛苦吧?」

  聞言,朱載坖有些欣慰,也有些感動,話到嘴邊卻成了——「皇帝不辛苦,苦的就是子民。」

  朱翊鈞忙道:「父皇說的是。」

  「……」

  「……」

  又一陣沉默之後,由朱載坖打破沉寂。

  「說說這一年多來的見聞。」

  「是,父皇您先坐。」朱翊鈞牽著父皇,讓他落座,然後開始匯報這一年多來的經歷……

  西州府,哈密衛,吐魯番,葉爾羌,應天府,李家科研基地……

  兒子說的仔細,父親聽得仔細……

  ~

  大高玄殿。

  李青、朱厚熜相對而坐,黃錦打橫作陪,各自聊著分別之後發生的事情……

  相互了解了之後,朱厚熜說道:

  「你要不考慮一下,讓朱翊鈞提前承繼大統?」

  李青好笑道:「這用得著考慮?難道你認為你兒子會一直干到死?你我早就心中有數了,只等小傢伙成年……」

  「再提前一些呢?」

  李青一滯,皺眉道:「什麼意思?」

  「這大寶,朱載坖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朱翊鈞太小了!」

  「如果……我已經說了呢?」

  「你說什麼?!」李青暴怒。

  「別打架,別打架……」黃錦連忙拉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