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作秀

  其實,小傢伙並不會騎馬。

  之前倒是有過坐馬的經歷,他坐在前面,陸炳坐在後面扶著他,只領略過馬上的風景,了解過些許的馭馬技巧,卻從未單獨騎過馬。

  起初,小傢伙還有些忐忑,不過馬兒十分溫馴乖巧,只偶爾打個鼻鼾,於雪地中慢行,不疾不徐,十分穩當。

  轉眼瞧見李先生就在一旁,小東西更是底氣十足,忐忑盡數消弭之後,更顯得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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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後半個身位的胡宗憲、俞大猷,望著這一幕,也不禁生出一種大明未來可期之感。

  ——時下的大明,仍不是大明的極限!

  朱翊鈞眺望遠方,沒有『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只有一個個錯落有致的帳篷,遠遠望去,如箅子上的發麵饅頭似的,形形色色的人影在『箅子』上川流不息……

  有關內人,有關外人……

  朱翊鈞平靜地坐在馬背上,平靜的望著這一幕,平靜的眼神中有著看不見的火焰跳動……

  以前他以為大明鼎盛至極,堪稱歷史之最;之後他以為盛世水分太大,朝廷外強中乾;現在他以為……

  大明冠絕古今!

  財政岌岌可危是真,百姓未能真正意義上的足衣足食是真,大明盛世亦是真!

  大明很好,大明還可以更好……

  朱翊鈞歪頭瞧向李青,李青只是平靜的目視遠方,面容恬靜,不見情緒波動。

  可小東西就是知道,清楚的知道李先生此刻的心情與他一般,知道李先生的心情極好。

  這是屬於大明的盛世,也是屬於李先生的盛世,還是屬於自己的盛世,更是屬於萬民的盛世。

  「李先生。」

  李青轉過頭,望向他,嘴角略微翹起,嗓音溫和:「怎麼?」

  小傢伙只是笑了笑,繼續欣賞盛世。

  李青也沒說什麼,重又望向遠方……

  朱翊鈞輕柔的控制著馬兒,要它按照自己想要的路線行走,向著那一個個『大白饅頭』行進。

  馬兒速度不快,其後的步卒不用刻意加快步伐,就能跟上。

  半刻鐘,一刻鐘,兩刻鐘……

  終於到了近前。

  朱翊鈞卻沒有進去,只在外圍巡視……

  千餘人結成的隊伍十分惹眼,一騎當先的朱翊鈞更是惹眼,加之今日的他一身明黃色的四爪龍袍、胡總督都在其身後不敢逾矩分毫,其身份已然是不言而喻。

  只是沒有確認,不敢貿然相認。

  當此時也,

  李青悠然道:「大明太子駕到!」

  不大卻極具穿透力的清晰嗓音,於天地之間蕩漾開來,清晰傳至四面八方。

  「大明太子駕到!」

  「大明太子駕到!」

  連著三遍之後,聽到且見到的將士,紛紛放下手頭上的事,成群結隊的下拜行禮……

  這其中,也有部分草原部落中人,因各種原因並未下拜,只是遠遠的那麼看著。

  心頭狂震……

  長久以來,他們對中原皇帝的固有印象就只有一個——弱不禁風。

  中原人的皇帝就如籠中雀,如金如玉,經不起半點風吹浪打……

  自大明立國之後,這種觀念才稍稍改變。

  洪武皇帝把他們趕出了中原,永樂皇帝把他們打的聞風喪膽,至宣德皇帝北巡時,他們再無與之匹敵之心。

  再之後的正統皇帝親征,他們雖略有所得,卻失去的更多。

  正德皇帝,亦讓他們吃了大虧。

  可正德之後,這長達半個世紀以來,大明皇帝再無親征之舉,似是又恢復了中原皇帝特有的特質……

  如今雖是人在屋檐下,可心理上卻並不怎麼服氣,視劫掠為天經地義的他們,崇尚的是武力,是充沛的武德。

  只有這樣的首領,才能令他們心服口服!

  而不是一身黃皮,卻只敢躲在京師,美其名曰:天子不可輕離中樞的所謂皇帝……

  可現在,半個多世紀過去,大明又兩位帝王之後,大明的太子儲君再次展現了其祖宗的英武。

  一個怎麼看也不足十歲的孩子,就這麼來了,來到了讓他們都覺得難捱的地方。

  這一刻,諸多草原人最後的驕傲,也不復存在了。

  人是沒跪,可還能硬氣的也就剩這一雙腿了……

  一些聰明的草原人,則是想到了更多,大明有皇帝,還有太上皇,兩代帝王就這麼讓繼承人來了關外,甚至都沒額外派兵相護,這說明什麼?

  說明人家並沒有將他們視作威脅,甚至……這五十年來大明皇帝未再主動出兵,非是喪失了武德,而是他們太弱了,人家根本就不稀得搭理他們……

  沒下跪的草原人直挺挺地立在那兒,十分顯眼。

  朱翊鈞神色並無變化,既無不喜,也無惱怒,仍是十分平靜。

  可其後的胡宗憲、俞大猷卻是眉頭緊皺,隨行的六部主事官員更是勃然大怒。

  很快,就有人給胡宗憲上眼藥——

  「胡總督,如此大不敬,你就不管管?」

  「太子殿下親至都如此這般,如此不習教化……」

  「不跪便不跪嘛!」朱翊鈞大聲說道,「形式上的勝利孤不稀罕,傳孤命令,所有人都不得跪迎本太子,如此天氣,孤豈忍心讓為國效忠的將士跪在雪中?」

  「太子仁德!!」胡宗憲、俞大猷立時恭聲回應。

  一眾文官也閉了嘴。

  朱翊鈞當然知道自己的話,不能讓遠處的人聽見,可卻能讓身後的一部分將士聽見,於是大聲說道:

  「站起來,都不許跪了。」

  李青瞧了小傢伙一眼,小傢伙挑了挑小眉頭。

  這小崽子……李青悠然輕喝:「太子口諭——你們的膝蓋是用來馳騁疆場,是用來保衛家國的,站起來!都不許跪了……!!」

  清晰的嗓音傳至隨行全軍,傳至遠處下跪行禮的大明將士,於天地間迴響,傳至更遠處一個個錯落有致的帳篷中……

  遠處,將士們一個接著一個的起身,仰望著馬背上的少年太子,朔風呼嘯,他們心頭火熱……

  相隨的千餘將士,更是激動的面龐漲紅,朔風越狠,心頭越熱……

  朱翊鈞並沒有整個繞一圈兒,只行了大半時辰,便讓胡宗憲解散了隨行軍隊,連同胡宗憲、俞大猷、以及諸多文官,也一併解散了,要他們該忙忙,該休息休息。

  雖然前後只用了一個時辰,但想要的結果,卻超額達成了。

  可以想像,不用一日功夫,這種激動、振奮的情緒,就會在明軍將士心中蕩漾開來。

  ……

  回到總督府,才堪堪午時初。

  楊彩還在恭候,見二人進來,連忙下跪行禮:「臣楊彩參見太子殿下。」

  接著,便是滔滔不絕的恭維、懺悔……

  直至口乾舌燥,且太子殿下好似也聽煩了,這才悻悻停下。

  「楊卿可先回去著手準備,孤想過幾日再去你那裡,此次出關,主要是為了為國盡忠的大明將士,孤怎好露一面就走?」

  朱翊鈞淡淡道,「孤沒到之前,不可開展徵稅事宜,切記,莫貪功冒進。」

  「是!臣遵旨!」

  楊彩心頭振奮,「臣這就去準備,定不負殿下栽培之心!」

  「嗯,去吧。」朱翊鈞頗有派頭的揮了揮小手。

  「臣告退。」楊彩又是一禮,接著,又對李青一拱手,火急火燎地去了……

  上一刻還滿臉威嚴的小傢伙,隨著楊彩的離去,立時鬆弛下來,塌肩、駝背、齜牙咧嘴……

  本就是渾身酸疼,又拿腔作勢了半日,這一番作秀下來,渾身都要散架了。

  不過,小傢伙心情卻好的很。

  「先生,我這還行吧?」

  李青含笑頷首:「還行。」

  「什麼叫還行?」小東西不滿道,「我這麼問,你還真這麼回答啊,難道不該是少年英才,古今罕有……」

  這一通前綴,都快趕上方才的楊彩了。

  李青頭疼又好笑道:「你這矯情勁兒倒是越來越像你爺爺了。」

  「又說這話……」小傢伙氣不打一處來,「當子罵父就很沒品了,你竟當子罵爺?」

  「是當孫罵爺。」李青糾正他的用詞。

  「這是重點嗎?!!」

  「……好了好了,哪來的這麼多矯情?」李青無奈道,「早上訓斥楊彩那一番話,的確極有水平,不比你兩個爺爺少年時差,甚至還要好上幾分。」

  小東西當即開心起來,隨即發現了盲點,詫異道:「我兩個爺爺?」

  「正德皇帝不是你爺爺?」

  「……堂的。」

  「表的也是爺。」李青沒好氣道,「少得了便宜還賣乖,你皇爺爺繼承皇位是順理成章,也符合法統,可若正德皇帝傳位叔叔輩的藩王,也不是行不通,讓你叫聲爺爺怎麼了?」

  朱翊鈞撓撓頭,悻悻道:「瞧你,我也沒說不是啊。」

  隨即,小傢伙諂笑道:「先生,求你個事兒。」

  李青挑了挑眉。

  「你教我騎馬吧?」

  「想在這關外馳騁?」

  「嗯,一定很威風。」小傢伙憧憬道,「雖然沒有『風吹草低見牛羊』的美景,可若來一個馬踏飛雪……更是不虛此行!」

  李青啞然。

  「敢情你來關外還是為了玩兒啊?」

  「哎呀,總要勞逸結合嘛,再說了,我這也是踐行王學啊!」

  小東西仰著小臉,哼哼道,「我這是通過愉悅自足,來激發自我驅動力。」

  李青板起臉,接著,噗嗤一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