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太難了

  總督府外兩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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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青面容沉靜,朱翊鈞還在整理著他的貂絨帽,一邊醞釀著場面話。

  邊上,二十餘士卒站的筆直,神情恭謹,心情激盪,不為永青侯,只為太子殿下。

  天潢貴胄的儲君竟然來了,還說他們辛苦了,為大明立功了……

  大明的太子,未來的天子,莫說是他們這些大頭兵,縱是百戶,甚至千戶,一輩子也難見上一面。

  可他們卻都見到了,這是多大的榮耀?

  一群人滿心激動,這將是他們人生中最高光的時刻,想著未來說與兒孫……當是人生最大快事。

  小小的朱翊鈞也站的筆直,呼嘯的朔風吹打在他小臉上,卻無半點神情變化,透著一股溢於言表的剛毅。

  誠然,小東西有擺譜的成分,卻也不是死撐。

  相比路上的『千刀萬剮』,這點寒風並不算什麼。

  「嗒嗒嗒……」

  馬蹄聲驀然響起。

  朱翊鈞精神一振,遠遠瞧去,只見一面容清癯之人,於雪地上急速奔來。

  「先生,那位就是胡宗憲了,對吧?」小東西輕聲問,一邊整理儀容儀表。

  李青舉目望去,眸光不禁閃過一絲訝然……

  「不是胡宗憲。」

  接著,「胡宗憲在他後面。」

  馬兒奔的極快,眨眼功夫就到了近前,楊彩第一個翻身下馬,搶撲到一大一小跟前,就是一跪。

  「微臣楊彩,參見太子殿下!」

  「平身!」

  「謝殿下。」楊彩腦子清醒,可身體卻不咋聽使喚,喝了一肚子酒的他,這被風一吹,竟是起不來了。

  緊接著,胡宗憲、俞大猷趕到,翻身下馬,撩袍下拜——

  「微臣胡宗憲(俞大猷),參見太子殿下。」

  「兩位將軍快快請起。」朱翊鈞的小臉都被寒風給吹皴(cun)了,此刻卻是格外的柔和,「關外之苦寒,孤也是今時才領教到,兩位將軍卻是於關外奔波多年,當真辛苦你們了。」

  「食君之祿為君分憂!」二人異口同聲,「臣等只是盡臣之本分,談何辛苦?」

  見狀,一邊的楊彩心頭一沉。

  不妙啊,太子殿下對胡總督他們的態度,可比我好太多太多了……楊彩當即趁著雙方說話的間隙,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李青一揖,恭聲道:

  「下官楊彩,見過永青侯!」

  李青微笑頷首:「許多年不見,別來無恙啊。」

  見永青侯果然還記得他,楊彩咧嘴一樂,心情一放鬆,手腳更是不聽使喚,『撲通』一聲跌坐在地。

  朱翊鈞嗅了嗅鼻子,皺起小眉頭,淡淡道:「楊愛卿這是飲了多少酒?」

  楊彩心中一凜。

  胡宗憲接過話頭,道:「殿下誤會了,是臣二人請楊大人吃的酒。」

  朱翊鈞壓下心中的不滿,笑呵呵道:「大過年的,飲上兩杯也無妨。」

  受皇爺爺薰陶,以及李青的影響,小傢伙對武將的觀感要比對文臣好太多,再者,胡宗憲、俞大猷屬實辛苦,且又是年節期間,不能太過苛責……

  楊彩鬆了口氣,同時,也迸發出強烈的危機感。

  瞅這態勢,縱然胡俞二人不占理,太子殿下怕是也會偏幫二人,永青侯雖還記得自己,或許也會念著昔日情分,可……永青侯也不及太子殿下的權威啊。

  念及此處,楊彩不禁悲憤。

  不過,他還是想爭取一下。

  「臣稟報太子殿下,胡總督俞將軍,命臣準備肥豬肥羊犒賞將士……」

  「是該犒賞,將士們都辛苦,又是大過年的,你好生準備去吧。」

  楊彩人都傻了——太子殿下您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啊?

  俞大猷暗樂,正欲坐實,卻被胡宗憲阻止了,沖他微微搖頭。

  李青解釋道:「太子殿下,這位並非是輔助胡總督融合漠北的文官。」

  楊彩忙不迭點頭:「是啊殿下,下官的職責是造福轄地百姓,是溝通關內與西域的經濟、文化等諸多方面的交流,是關內外的樞紐……」

  機會難得,楊彩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腦給解釋了個清楚,連二人方才欺人太甚的一幕也給還原了。

  楊彩並不怕得罪二人,因為雙方不在一個體系,且胡宗憲和俞大猷也不是一直待在這裡,忙完了就走了,他自是沒有顧忌。

  聽聞始末,朱翊鈞也有些不快了,不過也沒說什麼,只是道:「先去總督府吧。」

  「是,太子殿下請,永青侯請。」

  胡宗憲、俞大猷連忙邀請……

  一大一小當先而行,胡宗憲作陪,俞大猷落在後面,扶著走不成道的楊彩。

  ~

  總督府。

  小傢伙喝了杯熱茶,又喝了碗肉湯,手腳暖洋洋的,精氣神恢復了大半。

  胡宗憲、俞大猷、楊彩三人恭敬的站著,安靜的等著太子發話。

  朱翊鈞斟酌了下措辭,朝胡宗憲問道:「可是朝廷撥付的款項延遲了?」

  「回太子殿下,朝廷的款項撥付很及時。」

  「既如此,何以還要為難楊卿?」朱翊鈞道,「孤記得軍中軍需,肉類也涵蓋其中……還是說,兵部沒有足額撥付?」

  「回殿下,兵部不曾剋扣分毫。」胡宗憲解釋道,「朝廷發放肉類,多以燻肉、臘肉為主,主要是因為活牲畜難以長途運輸,且難以較長時間儲存,軍需中的肉類更多是為保證將士們的體力……」

  小東西看向李青。

  李青老神在在。

  朱翊鈞只好問出疑惑:「既如此,為何不上奏朝廷就近取用?」

  胡宗憲也瞧向李青。

  李青依舊老神在在。

  胡宗憲遲疑了下,只好實話實說:「不瞞殿下,朝廷撥付的肉類,並非全是豬肉羊肉,這其中,一多半都是來自漁民的賦稅——鹹魚。」

  朝廷財政太困難了,這些東西朝廷也消化不了,撥付給胡宗憲他們,既避免了浪費,又節省了大量成本,何樂而不為?

  如此一來,朝廷是好過了,可胡宗憲俞大猷就難受了。

  就這,人內閣高拱還不咋樂意,覺得給多了呢。

  不然,當初俞大猷也不會那般痛罵高拱……

  聽完胡宗憲的解釋,朱翊鈞心中的怒氣消減大半,沉吟了下,問:「錢糧的缺口是多少?」

  「沒有缺口!」胡宗憲立即說。

  俞大猷也道:「朝廷撥付的款項已然足夠。」

  朱翊鈞眉頭一皺,轉念想到了什麼,又沉默了。

  是啊,人家要真是說了缺口多大,朝廷還能補上不成?

  國帑已然是窮的叮噹響了……

  俞大猷瓮聲道:「太子殿下,臣等非是以勢欺人,故意為難楊大人,臣等如此,也是不得不如此。」

  胡宗憲附和稱是:「臣等是武將,如何能指使士卒去與百姓交易?真要如此……怕是會釀成大禍的。」

  楊彩極為不忿,卻也沒有反駁。

  誰都知道讓軍隊下場,就是在玩火。

  俞大猷瓮聲道:「殿下,臣等要這些,非是為了個人名聲、意在軍中樹立個人威望,實在是……朝廷不容易,將士們也難啊。」

  胡宗憲瞪了他一眼,進一步解釋道:「太子殿下,其實這些東西,也非是只供咱們明軍將士食用,其中近一半都是給草原部落的。」

  朱翊鈞眉頭一擰,哼道:「他們上趕著投靠大明,還欲求不滿?」

  「……殿下想岔了。」胡宗憲苦笑道,「殿下,人家投靠大明為的什麼,就是為的填飽肚子啊,當然了,要是想頓頓大魚大肉,那咱們絕不慣著,可這大過年的……殿下,只需一碗大米飯、搭配幾塊肉、一勺肉湯,就能讓諸多草原部落的人歸順大明……」

  俞大猷當即打配合:「要是大過年的都不讓吃上一頓好的,人家又豈會相信大明的誠意?」

  頓了頓,「要說打仗,臣最不怕的就是打仗,可打死一個草原人其耗費之大,十碗肉都不夠啊。」

  朱翊鈞欲言又止,卻是久久無言。

  這一刻,小東西甚至有些道心崩碎。

  這就是鼎盛至極的大明?

  這就是歷史之最的大明?

  怎麼可以這麼窮,怎麼可以窮成這個樣子?

  大堂陷入沉默……

  朱翊鈞怔然良久,方才說道:「愛卿的難處孤了解了,你們放心,肥豬會有的,肥羊也會有的,這件事包在孤身上了。」

  小傢伙強擠出一絲笑,道:「孤這一路屬實疲倦,今日就先到這兒吧,愛卿且先去忙。」

  頓了頓,「楊卿多留一日不影響吧?」

  楊彩躬身一禮:「回殿下,此地距臣之轄地並不遠,年節期間又無緊要公務,自然是不影響的。」

  「如此,楊卿就多留一日吧。」朱翊鈞笑了笑,道,「孤不忍胡愛卿、俞愛卿為難,自然也不忍讓楊愛卿你為難,且放寬心便是了。」

  「殿下仁德。」楊彩又是一禮,心頭的重石總算是落了地。

  胡宗憲道:「臣這就去安排殿下的住處。」

  「今日就不用了,孤實在疲倦的緊,就先在這兒休息一日,都快去忙吧!」

  胡宗憲苦笑道:「殿下,這裡是大堂,您哪裡能睡這裡啊?」

  「胡總督忙起來時,不也睡在這裡?」朱翊鈞道,「孤雖是太子,卻也並非是紙糊的,都退下吧。」

  見胡宗憲還欲堅持,李青開口道:「去吧。」

  「……是,臣等告退。」

  一行三人剛一退出去,小東西立馬求助李青:「先生,這該怎麼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