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皇陵建築群時，天都蒙蒙亮了。
來的時候一身累贅，走的時候一身輕鬆，李青迎著初夏晨風，優哉游哉，卻有種空落落的感覺……
李雪兒能感覺出李青並不憂傷，似乎已經被時間治癒了，只是有些暮氣沉沉的，宛若遲暮的耄耋老人。
她也不知該怎麼開導，只好保持沉默……
好在沒多久，紅日冉冉升起，照在李青臉上，身上，為其增添了幾分朝氣。
李青迎著朝陽又走了一陣兒，幽幽吐出一口氣，半蹲下身子道：「這樣散步慢走，到家天都要黑了，上來。」
「大白天的，你就不怕被人瞧見啊？」李雪兒當然不是害羞、難為情什麼的，只是怕李青的風馳電掣，引人側目。
「這一路又不是村落挨著村落，途經人口聚集處，我慢點就是了。」李青招手道，「上來吧，一夜都沒合眼了，早點回去，早點補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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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高玄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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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天天趕早集、吃早市的緣故，朱翊鈞早早就醒了，卻發現皇爺爺起的更早，龍榻上都不見人。
小傢伙自己穿上衣服，提上鞋子，『噔噔噔』跑了出來，倒是把侍候在內殿外的小太監嚇了一跳。
「哎呀呀，太子殿下，您醒了怎麼也不喚奴婢一聲呀？」
「本宮都五歲了，用不著你伺候。」小東西四處瞧了眼，問，「皇爺爺呢？」
「回殿下，太上皇正在晨練呢。」
「我也去晨練了。」朱翊鈞『噔噔噔』又跑了出去，好似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那叫一個精力充沛……
殿外廣場，朱厚熜正悠然切西瓜，餘光瞥見大孫子正顛顛兒跑來，遂止住動作，做好迎接大孫子衝撞的準備。
小傢伙腿不長，跑的卻飛快，眨眼功夫便衝到了近前，一頭撲進皇爺爺懷中。
還好朱厚熜提前做了準備，這才沒有被撞的一個趔趄。
「怎麼起這麼早啊？」
朱厚熜半蹲下身子，捏捏孫子小胖臉兒，嘖嘖道，「又長壯實了許多，李青都給你吃了什麼啊？」
朱翊鈞咧嘴樂道：「其實也都是一些家常菜，不過李先生手藝可好了，他做的飯菜比宮裡的廚子可香多了……」
小傢伙比劃著名，「我一次能吃這麼大一碗。」
「你比劃的不是碗，是盆兒。」朱厚熜笑罵道，「怎麼，飯量大是值得炫耀的事嗎？」
「難道不是嗎？」小東西搞怪，扮了個鬼臉。
「哦？哈哈……是是，吃得多才能長得快。」朱厚熜開懷大笑，連帶著早起前的噩夢給他帶來的負面情緒，都給沖淡了。
「皇爺爺，您這是在晨練？」
「不像？」
「嗯…，不太像，跟打葉子戲似的。」說著，朱翊鈞還做了幾個打葉子戲特有的動作，別說，確實有點像。
朱厚熜忍俊不禁：「這可不是打葉子戲，這是切西瓜……，這是在打太極養生拳。」
「太極……是太極八卦的太極？」
「是啊，這太極養生拳由張仙人所創，李青傳給我的，保准錯不了。」朱厚熜笑呵呵道，「來來來，跟著皇爺爺學……」
朝陽下，一老一小耍著太極拳，一個行雲流水，一個頻頻出錯，滑稽又溫馨……
晨練過後，祖孫同桌用膳，就著孫子的朝氣蓬勃，朱厚熜比平日多吃了不少……
「皇爺爺，教學結束之後，李先生就要走了，你能不能勸勸他，讓他留下來啊？」朱翊鈞問。
「怎麼，捨不得？」
「嗯。」
朱厚熜詫異道：「難道他沒打過你？」
「打過啊，」朱翊鈞不以為意道，「也就疼一小會兒，過了就好了。」
「……」
朱厚熜罵道：「你可真是記吃不記打。」
「呃呵呵……其實也不咋疼，李先生可有分寸了。」小傢伙賠著笑道，「李先生也都是為了我好。」
「好傢夥……敢情你還要謝謝他？」
「不應該嗎？」朱翊鈞困惑，繼而得意道，「雖然李先生沒咋教我，可李先生卻教了我許多東西，那些東西可有用了，我現在都比以前厲害多了。」
「這話說的……皇爺爺的教學水平很差勁唄？」
「呃，也不是啦。」孫子趕忙哄爺爺，「皇爺爺教的也有用，一點不比李先生差，就像這籠小籠包，一籠九個，皇爺爺的教學是前八個，李先生的教學是第九個，剛好第九個讓孫兒吃飽了，可皇爺爺的前八個也是功不可沒的嘛。」
朱厚熜忍俊不禁，哼哼道：「本事長沒長不知道，嘴皮子功夫倒是長了一大截兒。」
「嘿嘿……孫兒哪哪都長了，個子都長高了一點點呢。」小東西一邊說著，一邊眼神往外瞟。
「別看了，這會兒他來不了，估計要快到中午了。」
「為啥啊？」
「因為……他想混頓飯吃。」
朱翊鈞不疑有他，這符合他印象中的李先生做派。
「皇爺爺，你能不能讓李先生留下啊？」
「不能。」
「啊~~為啥啊？」
「腿在他身上長著，我能有啥辦法？」朱厚熜攤了攤手，「皇爺爺只是個凡人，可沒有神仙手段。」
朱翊鈞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怏怏點頭：「好叭。」
「其實廟堂有沒有李青，已經不那麼重要了，只要你足夠優秀，足夠爭氣，你完全能從容面對一切。」
朱厚熜鼓勵道，「就像皇爺爺，御極四十載，哪怕是剛登基那會兒，最艱難的時候，李青也沒來幫忙，不一樣扛過來了？」
「皇爺爺說的是。」朱翊鈞點點小腦袋，訕訕道，「可我還是想李先生未來能留在京師，為我出謀劃策。」
朱厚熜啞然失笑，卻沒有苛責……
午時初。
李青趕至大高玄殿，一來就要吃的，恰好驗證了皇爺爺的話，也讓朱翊鈞對李先生多了一個負面評價——好吃懶做。
「李先生，我要帶回去一些東西，不充作經費，我自己吃。」小東西從母妃那裡整來了許多蜜餞糖果，想帶回去，又怕李青不讓，怏怏道，「我嘴裡沒味兒，你又捨不得給我買……」
「真是自己吃？」
「當然！」小傢伙哼哼道，「經費已然足夠，我無需藉助外力。」
「那可以！」李青點點頭，道，「先說好，以後趕集可沒糖葫蘆吃了。」
「……小氣鬼。」朱翊鈞悶悶點頭，「好！」
「瞧你這摳門勁兒，這給我大孫子饞的……」朱厚熜趁機奚落李青。
李青呵呵道：「你不摳門？你欠我多少年俸祿了，也該清了吧？」
「咳咳……這個……」朱厚熜支支吾吾道，「翊鈞，你出去玩會兒，我與李先生說點事兒。」
「噢。」小東西忍著笑，顛顛兒跑了出去。
「黃錦你去看著點兒。」
「哎，是。」
目送二人離開視線，朱厚熜這才說道：「都辦妥當了？」
「嗯。」
李青說道，「之後的祭祀規格可以稍稍提高一點兒，不用鋪張，與其他皇帝差不多就成。」
朱厚熜嘆了口氣，輕輕點頭。
沉默了許久，
朱厚熜突然說：「李青，今日清早，我夢到成……太宗了。」
「啊？」李青一奇，心道——這也太靈了吧？我隨口一說……嘖，不想老四竟這麼記仇。
「說正事兒呢。」朱厚熜瞪眼道，「你不能尊重一下人？」
「……都夢到什麼了？」
「夢到……」朱厚熜有些難為情，「其實也沒什麼，主要還是因為廟號的事，太宗對成祖這個廟號意見很大……把我痛罵了一頓。」
「沒揍你？」
「你……」朱厚熜氣結，「你能不能念我點好？」
「瞧你，急什麼啊？」李青忍著笑，好奇問，「動手了沒有啊？」
「……也沒有動手，只是一通罵，說到時候再收拾我……」朱厚熜有些緊張，也有些惶恐，「李青，你說……是不是我想多了啊？」
「你覺得呢？」
「我……」朱厚熜心虛道，「我哪兒知道啊，我又沒見過太宗，不了解太宗……你了解太宗，你說說。」
「什麼太宗？分明就是成祖。」李青揶揄。
「我說真的……我這心總是沒個著落……」朱厚熜氣苦道，「別說笑了，你……你給我算算。」
李青：-_-||
「沒揍你，說明你還是有可取之處的，至少沒那麼欠揍，至於說到時候再收拾你……多半也只是嚇唬你。」
早年的朱厚熜太不討人喜歡，可現在的朱厚熜……值得。
李青也不想讓他活在擔驚受怕之中，不想他如老四晚年時一樣。
「真的？」
「當然！」李青說道，「老四的脾氣不比老朱好多少，要動手又豈會等到時候？我可太了解他了，放心好了，未來到了地下，頂多也就再罵一頓。」
「如此就好……」朱厚熜稍稍鬆了口氣，隨即哼道，「什麼老四老朱……大逆不道，這是你能說的？」
李青嘆了口氣，把老四沒動的手給動了……
「成祖這個廟號也不錯對吧？」
龍榻上，朱厚熜享受著針灸，一邊不放心的問，畢竟做了虧心事，不是李青一句安慰的話，就能解決的，就如當初的朱棣，末了，也都是戰戰兢兢。
李青可笑又可嘆，溫聲說道：「永樂對得起洪武，嘉靖對得起永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