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一挑三

  酒菜上桌。

  父子倆都沒動筷,主要是沒胃口。

  朱厚熜剛吃過,朱載坖也是,不過就算沒吃,時下也被李青給氣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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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翊鈞卻是真餓了,自早起趕集吃了兩個肉包、喝了一碗粥之後,就再沒吃過東西,活動量又這麼大,早已前胸貼後背。

  可父皇爺爺都不動筷,他再餓再饞,也只能忍著……

  好在他只忍了片刻。

  李青先動了筷。

  吃的那叫一個香……

  朱翊鈞都驚呆了,小手指對著李青一陣指指點點,「你你你……」

  接著,看向父皇、皇爺爺,「他他他……」

  李青百忙之中,瞪眼道:「你吃不吃?要吃就吃,不吃出去。」

  朱翊鈞:「?」

  二帝:「……」

  見父皇皇爺爺都不吭聲,小東西只好化悲憤為食慾,開始大快朵頤……

  許久,

  李青進食速度放緩下來,啜了口酒,朝朱載坖道:

  「其實並不難理解,百姓不懂政治,不了解這個世界背後的運行規則,認知不夠的情況下,必然會造成輿情洶湧的情況發生。」

  「這是沒辦法的事,不過,真要說起來,也不是天塌了的大事,至少不會演變成農民起義,百姓造反。」

  「當然了,若全然無視輿情,難免會再出現淳安民亂情況……」

  李青公正的、客觀的概述了弊端,接著,話鋒一轉,就『百姓愚昧』這一話題展開……

  「百姓愚昧。這句話在上層階級流傳了數千年,時至如今,幾乎被當做了真理,可這真是真理嗎?」

  「並不是!」

  李青呵呵道:「當官的是人,種地的、做工的,也是人,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只要不是瘋子、傻子,又有何區別?」

  「你這話不對!你說的一點也不公正!」朱翊鈞說道,「當官的是人,種地的、做工的也是人,這是對的;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這也是對的;可你說沒區別……怎可能沒區別?」

  「小太子,你很勇嘛。」李青咧嘴一笑,露出白燦燦的牙齒,令小傢伙毛毛的。

  「皇爺爺,臣說的不對嗎?」

  朱厚熜不置可否,頤指氣使道:「李青,你答。」

  李青飲盡杯中酒水,放下杯子說道:「我說的沒區別是宏觀上沒區別,客觀來說當然有區別,且區別大到令人髮指,許多時候人和人的區別,比人和牲口的區別還大,可這個區別又是怎麼產生的呢?」

  「因為他們能接觸到的信息太少,太片面,太欠缺……僅此而已。」

  「百姓不懂政治這是事實。為何不懂?因為壓根就沒人說與他們聽,不說,怎麼懂?」

  「百姓愚昧,不是百姓的問題,而是他們接觸不到真相。雲裡霧裡,稀里糊塗……當然愚昧。可百姓愚昧並非百姓的原罪,而是來自上層階級的封鎖……」

  許久,

  李青幽幽嘆了口氣,道:「百姓愚昧,就是這樣。」

  朱厚熜淡然,朱載坖凝重,朱翊鈞驚訝……

  又許久,

  朱載坖說道:「這一場盛世好夢足夠璀璨,為何一定要喚醒呢?毫不誇張的說,歷朝歷代從未有過今時之盛世,工商業繁榮,農作物高產,沒有戰亂,足衣足食……時下大明百姓的生活,是數千年來的百姓所奢望的生活……這樣真的好嗎?」

  李青說:「短期來看不好,長期來看好壞參半,超長期來看……只有好處。」

  朱載坖沉聲道:「激起民怨能有什麼好處?」

  「沒有痛楚,便沒有進步,若百姓都沉浸於盛世美夢中,大明也就這樣了。」李青說道,「所有人都安於現狀,又如何能改變?」

  小東西咕噥道:「你這只是大道理。」

  李青嗤笑道:「那我問你,若你能用一顆糖果擺平小胖墩兒,你會用兩顆嗎?」

  「我當然不會。」小傢伙脫口而出。

  「那我再問你,如一顆糖果能讓小胖墩兒開心的蹦起來,你會不會縮減到半顆?」

  「這個……」小傢伙還是比較誠實的,點點頭道,「能省當然要省啊。」

  「這就是了。」

  李青嘆道,「你這麼想,地主也這麼想,富紳亦然,乃至整個上層階級都會如此。拿朝廷財政赤字來說,最簡單,最高效的辦法只有一個——加征賦稅!」

  「朝廷加一分,落到百姓頭上,最少也要三分,可若百姓老老實實上交,沒有絲毫怨言,會如何?

  朝廷會不會覺得加征少了?

  官紳是不是覺得加碼少了?

  結果就是朝廷再加征,沿途官吏再加碼……最終演變成竭澤而漁!」

  李青說道:「高拱張居正認為,開辦大明日報是為慣著百姓,會讓百姓恃寵而驕,擔心近之則不遜。客觀來說,這沒有錯。正所謂在其位,謀其政,二人確實沒有壞心思,也是為了大明的長遠考慮……」

  「可誰又平心靜氣的想過,歷朝歷代,數千年來,乃至我大明,到底是誰在慣著誰?」

  「一直都是百姓在慣著當權者啊!」

  李青嘆息道,「再反過來想想,這真就是朝廷慣著百姓嗎?呵呵,不過是稍稍收斂一些罷了。

  再者,百姓有不滿,有埋怨,發牢騷……真就是壞事嗎?

  非也!

  百姓有情緒,地主便不敢肆無忌憚的壓榨佃戶,商紳便不敢肆無忌憚的壓榨工人,官吏便不敢肆無忌憚的加碼徵稅,朝廷亦不敢肆無忌憚的搜刮……」

  「此外,開辦大明日報,並非只是讓百姓有情緒,同時也在提高百姓的認知水平,知識儲備……隨著時間推移,百姓面對不公時,會有更多的手段來對抗不公,而不是一直被壓榨,直到活不下去了憤而拿起鋤頭……」

  「秦有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漢有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元有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那麼請問,我大明呢?」

  李青目光掃過祖孫三人,誅心問道:「三位,你們說……我大明應該有什麼?」

  朱翊鈞小臉煞白,朱載坖神情嚴峻,朱厚熜卻只是瞥了李青一眼。

  祖孫三代,靜默無言。

  李青卻是火力全開,雖是一挑三,卻非李青極限。

  「所有人都有退路,獨皇帝沒有,大家都有退路,獨朱家沒有。」李青還在輸出,「皇帝的盟友從不是大臣,更不是地主富紳,只有百姓……」

  「元朝覆滅,只要是活下來的……元朝的官員還是官員,元朝的地主還是地主,元朝的富紳還是富紳……可元朝的皇帝,元朝的宗室,又有幾人得以保全?」

  巴拉巴拉……

  滿口的誅心之論,刀刀扎心……

  「別說了,別說了……」

  朱載坖見他說起來沒完,實在忍不了了,憤然道:「朕都說了贊同開辦大明日報,你還說這些……你誠心氣人是吧?」

  李青兩手一攤,一臉無辜道:「我不想說,你們非讓我說,我說了你們又不開心……到頭來,倒成了我的不是……我找誰說理去?」

  「你……」

  朱載坖是真想撕爛他的嘴,一向視李青如傳世之寶的他,頭一次想砍了李青。

  同時,不由得想起太祖實錄、太祖起居注中,太祖提劍砍李青的記載……

  以前只覺得太祖脾氣火爆,現在看……太祖哪裡是脾氣火爆,簡直是胸襟寬廣,氣度無量,真真是太善了……

  不然,這廝安能活到現在?

  朱載坖咬著牙說:「你總結的很好,下次不要再總結了。」

  「搞得跟誰想總結似的……」李青咕噥了句,繼續吃喝。

  經過這一番輸出的消耗,他又餓了,又開始大快朵頤。

  朱翊鈞突然有點心疼,心道:這傢伙可真能吃……

  許久,

  李青撂下筷子,滿足的打了個飽嗝兒,靠在椅背上懶懶道:「皇上既深以為然,為何還遲遲不行動?」

  朱載坖勃然大怒:「你在教我做事?」

  李青詫然,繼而失笑點頭:「那你要這麼說,就算是吧。」

  「欺人太甚!」

  朱載坖更怒,當即就要掀桌子,這次是木桌,且朱載坖比李春芳要年輕許多,可謂是正值壯年,這個動作於他而言並不費勁。

  可仍是沒能如願。

  李青就只是把手放在桌面上,朱載坖便撼動不了一點兒。

  就比如李青明明有取死之道,他卻奈何不了。

  本事不大,脾氣倒不小……李青無語道:「你父皇還在呢,不要衝動,我今日來是為他調理龍體的,你要是個孝順的兒臣,就別對我發火了。」

  「你……」朱載坖咬著後槽牙道,「朕是為了父皇,不然……定教你好看!」

  言罷,匆匆向父皇一躬身,拂袖離去。

  這大高玄殿,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朱載坖一邊往外走,一邊罵罵咧咧:「什麼傳家寶,我當初真是瞎了眼,還念念不忘……」

  小東西還是孝順的,見父皇走時臉都氣白了,忙問道:

  「李青,我父皇沒事兒吧?」

  「你叫我什麼?」

  「李……李先生,我父皇不會氣壞身子骨吧?」朱翊鈞悻悻改口,一臉幽怨。

  李青呵呵一笑,道:「年輕人嘛,氣性都大,過了也就好了,你瞧你皇爺爺,就不這樣。」

  朱厚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