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心結解開

  朱載坖慢了內閣三學士半拍,不過也很快想通了其中關節。

  見兒子苦惱不已,當爹的於心不忍,便要告訴他答案,可永青侯卻跟長了一雙透視眼似的,隔著書本懶懶道:

  「講大道理容易,可講了也就講了,聽了也就聽了,還是得自己從實踐中領悟才是,一部資治通鑑,書盡興衰史,可僅憑此作,便能知興替嗎?」

  李青淡淡道:「大道理他聽的少了?乾清宮、東宮講的東西,我不會講,你們也別把那一套搬到這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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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載坖一滯,悻悻閉了嘴。

  朱翊鈞也不氣餒,更無不開心,扭頭哼哼道:「不用人講,我自己能悟出來。」

  「有志氣。」李青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沒了下文。

  朱翊鈞轉過頭看向父皇,認真道:「父皇,您就讓兒臣在這裡跟李先生學習吧,兒臣定不讓您失望。」

  小東西撓著頭說:「兒臣也不知該咋說,反正就是……就是覺得李先生比之前那些翰林強太多太多了,跟著他才能學到真本事。」

  「哈哈……依你依你。」朱載坖暢然大笑,滿心舒爽。

  接著,又不禁暗暗苦笑: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自己真就差勁兒到不值得永青侯輔佐嗎?

  朱載坖心情又好又壞,末了,還是有些不甘心。

  他起身走至檐下,輕聲說:「先生,朕有話與你說,借一步說話。」

  李青無奈拿下臉上的話本,「行吧。」

  皇帝都借一步說話了,三人自然不會沒眼力見地跟上,起身恭送二人出門,然後,不約而同地看向太子殿下……

  朱翊鈞被看得毛毛的,驚道:「你們要做什麼?不要再看我了,不然,我喊人了啊……」

  三人:「……」

  ~

  院外,

  李青四下瞧了眼,詫異道:「怎連個侍衛都沒有?」

  「都在連家屯外候著呢。」朱載坖說道,「雖然不知先生為何那般教學,可朕相信先生不會無的放矢,這屯子不大,小院兒雖相對僻靜,可若大張旗鼓……恐會影響先生的教學規劃,故,沒到連家屯兒朕就下了車轎,與三位愛卿步行過來……」

  朱載坖輕笑道:「現在看,朕還是有先見之明的,回頭朕與他們也說一下,讓他們注意點兒。」

  李青微微點頭:「有心了。」

  朱載坖默了下,問道:「朕有一事,實不明白。」

  「你說。」

  「先生何以獨對我有偏見?」

  「我對你沒什麼偏見,你想多了。」

  朱載坖苦笑笑,嘆道:「那我換個問法,先生何以對翊鈞這般偏愛,不會是因為翊鈞生的可愛討喜吧?」

  「自然不是。」李青搖頭。

  「還請先生解惑。」

  「……好吧。」

  李青明白,看似兩個問題,其實只有一個——為什麼老子有,兒子有,獨我沒有?

  只是朱載坖不好拿父皇說事,遂拿了兒子舉例。

  「首先,我對你真沒偏見。」李青說,這是實話,他都不認識歷史上的這位,自然不會有偏見。

  「其次,我也真不是對小傢伙有偏愛,只是恰好你提了,恰好我有時間,閒著也是閒著,便捎帶手教導一下……」

  李青說道:「其實,我對他的成長環境、教育環境,一點也不擔憂,因為有你父親在,有你父親隔三差五教著,他不會差了,此番教學只是趕上了。」

  朱載坖默默點了點頭,問道:「未來,翊鈞接手神器,先生可會再入廟堂?」

  李青認真想了想,頷首道:「大抵會。」

  這個答案令朱載坖開心,也令朱載坖難過。

  「為何現在不行?」

  「因為你父親還在,即便你父親哪天不在了,你在位期間,我也不會輕易再入廟堂,這非是在針對你,更非對你有偏見。」李青嘆道,「我還是直白點說吧,話可能難聽了點兒,卻是實話。」

  朱載坖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你父親的政治遺產太豐富了,你根本不需要再『開疆拓土』,窮盡你一生之力,也難全部消化吸收,你只需按部就班,只需繼承你父親的政治意志,於國於民於你,便已足矣。」

  「此外,你父親營造出的政治生態太強大了,生存在其中的官員,其質量為大明立國至今之最,不敢說後無來者,卻絕對是前無古人。」

  「遠的不說,就說院子裡的三位,什麼仁宣三楊,什麼弘治三君子,與他們相比,遜了何止一籌?」

  李青輕嘆道:「可你不珍惜啊,你只對我這個永青侯心心念念,卻不去好好開發眼前人……若你能把對我的態度對他們,你絕對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高拱的剛正不阿,張居正的大局觀,李春芳的中正平和,真可謂是黃金組合。」

  李青說道:「論能力,三人不輸楊廷和,楊一清,夏言,嚴嵩,張璁,桂萼,徐階……,論品性,你父親辛苦多年,營造出的政治生態的當下,三人比之上述大學士更好,更重要的是,三人並非如楊廷和與楊一清,夏言與嚴嵩,嚴嵩與徐階,那般矛盾不可調解。你又何必執著於我呢?」

  「我若真入了廟堂,這三人的潛力就更不可能開發了,且還會不可避免的致使朝廷內耗……何苦呢?」

  「不說京中,地方上,胡宗憲、俞大猷、戚繼光、海瑞、趙貞吉,以及還沒被發掘的能臣幹吏……大明人口兩萬萬又數千萬,人才何其多?」

  「我努力了近兩百年,你父親努力了四十年,為的從不是一枝獨秀,而是遍地開花,你卻單戀一枝,如此,不是落了下乘嗎?」

  朱載坖默默聽著……

  一直聽到李青把話講完,還是沒說話。

  沉默了許久,朱載坖方才開口問道:「也就是說等我……或者說再加上翊鈞一部分執政時間,徹底消化吸收了父親留下的政治遺產,你才會再入廟堂,再開疆拓土?」

  「不錯。」李青頷首,「當然了,這個開疆拓土非是指疆域。」

  朱載坖輕輕點頭。打下吃不下,最終還是個賠本買賣,這個道理他自然明白,而且殖民發展的喪鐘已然敲響,即便大明國力遠超佛郎機,也犯不上走這一條註定是錯誤的道路……

  「朕明白了。」

  李青微笑道:「其實,我也沒你想的那般好。」

  朱載坖失笑搖頭,卻沒再說什麼。

  「你平日也忙,好不容易來一趟,多與小傢伙接觸接觸吧,這次教學不會很快結束,最起碼也要數月。」

  朱載坖點點頭,開始往回走……

  再回小院兒時,內閣三學士已消弭了對李青別開生面教學的偏見,尤其是李春芳,面龐紅紅的,跟喝了四兩燒酒一樣。

  聽李青一席話的朱載坖,再看麾下三員大將,態度也更溫和了幾分。

  是啊,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只要好好開發此三人,縱是李青不在廟堂,又有何妨?

  朱載坖的心結總算是解開了……

  同時,也熄了一展宏圖的願想,改為腳踏實地,踐行父皇沒有完全踐行的政治主張……

  朱載坖沒表現的太明顯,與三學士淺聊了幾句,便與兒子溫存起來。

  三人自不會打擾,只與李青攀談……

  最初的劍拔弩張消弭無形,稱得上其樂融融。

  小半時辰過後,朱載坖看了眼天色,叮囑兒子:「安心跟著李先生學習,放心好了,這邊的學業沒結束前,父皇不會召你回宮。」

  「哎,好。」小傢伙開心極了,「謝父皇,父皇真好。」

  「德性……」朱載坖失笑,繼而唬著臉道,「可你要是三心二意,懈怠了學業,父皇可是要罰你了。」

  「父皇放心,兒臣絕不懈怠半點兒。」朱翊鈞挺著小胸脯,接著,目光移向內閣三人,扭捏道,「父皇,李先生一個人足矣,三大學士也忙,還是不要辛苦他們了吧?」

  三人:-_-||

  俺們還在呢,你當著我們的面這樣說,太傷我們了吧?

  朱載坖板著臉道:「少討價還價,李先生學問高,三大學士也不弱多少,這是你的福氣,莫身在福中不知福。」

  「是,兒臣遵旨。」小傢伙無奈點頭。

  朱載坖吁了口氣,再次看向李青,道:「太子就辛苦先生了,時間不早了,朕這就回去了。」

  「皇上稍等一下。」

  李青拿起《西遊釋厄傳》,來到他身邊,道:「這話本挺好的,沒必要禁,自信和包容,是盛世不可或缺的要素。」

  李春芳:(キ`゚Д゚´)!!

  好你個濃眉大眼的永青侯,我剛才明明都賠罪了,你還捅我一刀?你這廝真是睚眥必報,前人誠不我欺……

  李春芳頭皮發麻,當即道:「皇上,臣有一個朋友……」

  「你又有朋友了?」李青打斷他,好笑說,「瞧給你嚇的,至於嗎?」

  接著,看向朱載坖,道:「這書先前被你父皇禁了,可在我看來沒這必要,回頭我與他說一下,假以時日這書定能膾炙人口。」

  朱載坖瞧了眼李春芳,輕笑點頭:「父皇同意的話,朕自會解除封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