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告狀

  李春芳恨不得抽自己倆嘴巴——讓你多嘴,這下好了吧?

  什麼時候暴露的,他已經推算出來了,就是上次請永青侯調和高張矛盾,臨走之前的那句——永青侯很喜歡看這話本?

  定是當時的異樣神情,被永青侯捕捉到了,才會來上一句「你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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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會不會是我想多了,會不會是自己嚇自己,永青侯也只是無心之語……

  種種念頭一閃而逝,李春芳神色頃刻間恢復如常,仿若什麼都沒有發生。

  「呵呵……侯爺過獎了。」李春芳收拾了下情緒,提議道,「我們邊吃邊談吧?」

  看在美食美酒的份兒上,李青沒再為難他,說起來不過一本禁書而已,不足以讓李春芳真正投鼠忌器。

  二帝不會因此對內閣首輔如何,裡面又沒有大罵朱元璋的內容,不過是影射了官場不太好的一面而已……

  兩大一小落座,李雪兒則是隨便找了個理由回廂房了,她不喜,也不想參與這種場合。

  李春芳為太子斟上茶,為李青斟上酒,這才說道:

  「殿下是國之儲君,學業乃重中之重,卻也要勞逸結合,千金之軀,學累了,適當玩樂一下沒什麼不好……」

  當朝內閣大學士,說話自然好聽。

  不料,沒等他話鋒一轉,太子殿下就打斷道:「我不是在玩兒,我是在完成李先生布置的作業。」

  聞言,李春芳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情緒,再次爆炸。

  「敢問永青侯,殿下之言當真?」

  「多稀罕……真的,咋了?」李青滿不在乎的吃菜喝酒,好似全然不當回事。

  李春芳氣吼吼道:「你這是在拿祖宗的江山社稷兒戲,你怎可如此,怎敢如此!?」

  李春芳有理由憤怒,說難聽點兒,永青侯這就是占著茅坑不拉屎。

  大好的學習年紀,不好好教學還則罷了,還如此縱容,簡直不可饒恕。

  李春芳怒視李青,李青卻是不以為意,神色冷淡。

  「江山社稷?你也是出息了,敢在我面前跟我談江山社稷……」

  李青嗤笑道,「對我說這四個字……你夠格嗎?」

  「欺人太甚!」李春芳破了大防。

  李青呵呵道:「這四個字也不是你能說的。」

  「這也不能說,那也不能說,你不如戳我幾下來的痛快……」李春芳再顧不得首輔風度,當即掀桌子。

  奈何,桌子是石頭做的,李春芳心有餘,力卻不足。

  連著掀了數下,石桌紋絲不動,小老李面龐漲紅,只好悻悻然坐下。

  「永青侯,國之大事在君,在臣,你雖也是臣,卻不在你個人。」李春芳強忍憤怒,道,「儲君干係太大,不能全由著你來!」

  「在君?在臣?呵,如果是徐階,他就不會這麼說。」

  「你什麼意思?」

  「我沒必要跟你解釋……」李青嗤笑笑,「還有,讓內閣來一個,已經是我最大的讓步,別再想著討價還價了,我這人脾氣不好早已名聲在外,你想領教?」

  「你……」

  李春芳氣得肝疼,碰上這個混不吝,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轉念想到無數深受永青侯迫害的前輩,又稍微好受了點兒。

  許久,

  李春芳的理智再次戰勝憤怒,他長嘆一聲,問:「侯爺,您都淡出廟堂了,這般……又是何故?」

  「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為了大明的百兆生民。」李青說。

  不讓我說,你卻說,你可真行……李春芳咬了咬牙,破罐破摔道:「既如此,你何不再入廟堂?」

  李青啜了口酒,把玩著酒杯說道:「現階段我不再入廟堂,也是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大明的百兆生民。」

  「合著怎麼都是你有理唄?」李春芳發誓,他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李青笑了笑道:「實在氣不過的話就去找皇帝,找太上皇,亦或,你能勸動太子跟你回去,否則還是接受現實為好。」

  李春芳實在沒了招兒,只好打起感情牌,嘆道:

  「我說本家啊,事情不是你這樣辦的,我當然相信你是好心,可個人的想法大多時候並不十分正確,連九五至尊的天子,都還聽言納諫呢,何況是你?」

  李青默了下,說:「我是霸道了點兒,可我真沒辦法相信你們。」

  「眾人皆惡,獨你良善?」

  「當然不是!」

  李青說道,「只是無數個體進入同一個整體之後,會不可避免的降智,妥協,內耗……如李首輔你可以做到說一不二,我不介意放權與你,可你做不到啊。當你為了一舒胸中抱負,不得不顧及下面人的感受、利益時,這胸中的抱負,多半也就變了味道,除非你足夠豁得出去,可你並不具備這樣的品質。」

  「呵,下官不敢苟同。」

  李青無所謂道:「隨便你吧,你願意留下便留下,不願意也不勉強。」

  「永青侯就想這麼把我打發了?」李春芳氣鬱道,「你是強,可我也不是麵團捏的!!」

  唯有真正面對永青侯時,才能真切體會到,永青侯的氣人本事究竟有多強。

  簡直恐怖如斯!

  李春芳從不是暴躁之人,就心性而言,自詡甩高拱十條街,可今日的表現……也沒比高拱強哪兒去。

  不過李青也沒生氣,招呼道:「菜都涼了,快吃飯吧。」

  「永青侯自便就是。」李春芳氣都氣飽了,哪裡還有胃口。

  李青不勉強,招呼小東西道:「這就是午飯,多吃點兒。」

  朱翊鈞咕噥道:「不咋好吃。」

  李春芳:「?」

  ……

  吃過飯,李青起身去了東廚,為李雪兒做面,把『舞台』交給了李春芳。

  李春芳分秒必爭,立即取出備好的書本,開始講學……

  朱翊鈞不勝其煩,只覺耳邊嗡嗡響,瞌睡的不行,哈欠連連。

  努力堅持了兩刻鐘,小東西再也忍不住,托著下巴的小手一松,趴在石桌上便要沉沉睡去。

  「殿下,殿下,快醒醒,這不是睡覺的時候,您再這樣,臣可要稟明皇上了。」

  小傢伙憤憤抬起頭,氣道:「你們這些人,除了告狀還會什麼?」

  「如殿下認真聽課,臣等又豈會告狀?」李春芳一直憋著火,態度也稱不上多恭敬,「殿下要虛心端正學習態度才是。」

  朱翊鈞哼哼道:「李先生講課,本宮就不困,難道你不該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嗎?」

  李春芳都驚呆了。

  永青侯的本事太子有無學到他不確定,可這氣人的功夫……太子卻是學了個十成。

  堂堂內閣大學士,與太子的接觸自然少不了,太子的確頑皮了些,可卻不是這樣式兒的。

  「殿下,臣現在也是你的李先生。」李春芳提醒說,「各人的教學方式自然不同,殿下取精華,去糟粕便是了。」

  「關鍵是難以下咽啊……」朱翊鈞滿臉不情願的嘟囔,「除了姓,你咋跟李先生比?」

  這話著實傷人了些,李春芳又悲又憤,眼睛都有些濕潤了。

  見他如此,小東西多少有些不自在,悻悻道:「好吧,你繼續講,我繼續聽。」

  過了會兒,

  小傢伙眼睛又睜不開了,腦袋一點一點……

  接二連三的打擊,讓李春芳再難保持風度,撂下一句「臣定如實匯報皇上」,拎著食盒拂袖而去。

  人一走,小東西立即精神了,同時也有些擔心,忐忑道:「先生,李大學士一定會狠狠告我一狀,這可如何是好啊?」

  「怕了?」

  朱翊鈞撓撓頭,道:「我不是怕他,我是怕父皇。」

  「沒事兒。」李青渾不在意。

  小傢伙卻不敢不在意,訕然道:「咱們把李大學士氣成那樣……他肯定會添油加醋,說不定……父皇會親自來一趟。」

  李青眯著眼睛,重複道:「沒事兒。」

  「……父皇來了,你可要為我說話。」朱翊鈞不放心的叮囑。

  李青好笑點頭,問:「下午還出門嗎?」

  小傢伙想了想,微微搖頭:「昨日我就是吃了太主動的虧,上趕著不是買賣,先晾他們一下午。」

  頓了下,「先生,下午還是講一講課吧,剛聽李大學士講學,我是真的困……我怕這樣下去,我以後真聽不得講學了。」

  「可以。」李青見他還忍不住打哈欠,輕笑道,「才午時初,去午睡一會兒吧,睡醒了再講學。」

  「嗯,好。」小傢伙確實被勾起了睡蟲,從椅子上出溜下來,去了廂房……

  ~

  「當真?」

  乾清宮,朱載坖聽了李春芳的陳奏,微微皺起眉,露出不悅神色。

  他是讓李青教兒子,不是讓李青幫忙帶兒子。

  「絕無半句虛言!」李春芳悶聲道,「永青侯根本沒有教學,只一味的縱容太子殿下玩樂,而且,殿下現在已經開始厭學了,皇上若不信,可隨臣一起去連家屯。」

  朱載坖躊躇了下,微微頷首。

  李春芳大喜,立時趁熱打鐵:「皇上,高張兩位大學士也要為殿下講學,不若讓他們也一起?」

  「嗯……也好。」朱載坖揉了揉眉心,無奈又心累。

  「皇上聖明。」

  李春芳卻是精神大振。

  皇帝+內閣,如此飽和式的火力覆蓋……怎麼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