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孝子賢孫

  朱厚照也沉默了。

  其實,不僅是李青,朱厚照也早就明白這一日終究會來,京師那位亦然。

  可這一日真要來時,不僅是李青,他也很難接受。

  末了,

  朱厚照嘆息道:「早晚會走到這一步,能遲一些最好,可真來了……就來唄,畢竟,你這廝從來沒有君父這個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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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青輕輕點頭,怔然說道:「沒有忠君概念,可總歸是有感情的啊,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走到這一步。」

  「這你就天真了……」朱厚照嘆了口氣,道,「京師那廝也不想這一日提前到來,他是聰明人,不會不知道越晚越好,這件事,不會是他推波助瀾。想來,他不反對,未嘗不是為了麻痹兒子,亦或是擔心強行干預適得其反。」

  李青含笑頷首:「這個我當然知道,我沒懷疑他,也沒怨他,只是有些惆悵罷了。」

  朱厚照說道:「這樣的話,離你走到天下人面前,可是又近了一步。」

  「嗯。」

  「有何感想?」

  「沒什麼感想。」李青聳聳肩道,「現在知道我秘密的人也不在少數,不也不耽誤吃喝?」

  「話是這麼說……」朱厚照輕嘆道,「到時候,你就沒這麼大的自由度了,也失去了想歇歇就能歇歇的資格。」

  「說的好像我一直很閒似的。」李青笑罵道,「十二朝來,我真正清閒的時間又有多少?」

  「啊哈哈……倒是我矯情了……」

  朱厚照打了個哈哈,道:「陽光正好,推我出去走走吧。」

  「嗯。」

  李青推著他出了門……

  春風吹過秦淮河畔,吹過大街小巷,千家萬戶,吹在李青和朱厚照身上。

  時值二月下旬,雖是萬里無雲,風依舊透著一股子寒涼。

  好在朱厚照的保暖做的極好,又有李青時不時給他傳渡真氣,倒也沒什麼影響。

  兩人遊逛在大街上,看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我想好了。」朱厚照突然說。

  「真想好了?」

  「嗯。」

  李青沉默片刻,「你說。」

  「不火葬,也不合二為一,一分為二了。」

  李青鬆了口氣,問道:「還是立衣冠冢?」

  「再加點東西吧。」朱厚照輕聲說道,「古人云: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蓋棺定論前夕,你幫我取下一些髮膚,可以嗎?」

  李青想了想,說道:「發可以,膚就算了。」

  頓了頓,「你時間還有,不若從今日開始留指甲吧,到時候剪下一些指甲一併帶回去。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莫得寸進尺,我想,你父親也不想你那樣做。」

  朱厚照長長一嘆,點頭道:「你說了算。」

  「所以,你人是真不打算回去了?」

  朱厚照自嘲道:「我的家,我的子孫都在這裡,我半生都在這裡,我走不了了,我放棄了它,自然沒資格再真正回去了。其實那裡也沒什麼好讓我想回去的,昔年說回去,只是為了父親,可……可我好像沒有我想像的那樣孝順,妻子、兒子、孫子……都在,我,我回不去了。」

  李青沒有說什麼。

  這是朱厚照的選擇,他尊重。

  「其他可還有要交代的?」

  「到時候,代我向我爹認個錯,還有……還有我娘。」

  「嗯,好。還有嗎?」

  朱厚照一陣沉默之後,才道:「也給列祖列宗說說吧,尤其是憲宗。」

  李青一併答應,問:「還有嗎?」

  「還有……」朱厚照想了想,輕聲道,「可以的話,我想去一趟孝陵。」

  李青嗤笑道:「怎麼,這會兒怕了?」

  「我能怕什麼,我去一趟祖宗就不責怪了?」朱厚照嘆息道,「雖然我並不後悔,但還是……還是想懺悔一下。」

  李青輕輕頷首,道:「你現在情況太糟糕,只能在晚上。」

  「晚上也行。」

  朱厚照輕鬆下來,也釋然了很多,「其他就沒什麼了。」

  「想到了還可以再補充。」李青說。

  「真沒了……」朱厚照好笑搖頭,轉而問道,「我那小老弟如何啊?」

  「肯定沒你長壽。」李青說,「他身子骨本就弱,又辛勤勞作了四十年,且他還是內耗型性格……遠遠無法活到你這個歲數。」

  朱厚照神色複雜,自責道:「雖然知道他內心深處還是喜大於怒,可我的確坑了他。」

  李青「嗯」了聲。

  朱厚照又問:「他大概還有多少時間?」

  「你不知道我最煩被人問這個?」

  「知道啊,我這不是恃寵而驕嘛。」朱厚照恬不知恥的說。

  李青無可奈何的笑了。

  「太長不敢說,五六年還是有保證的。」

  「五六年……也可以了,不短了……」朱厚照似滿意,似惋惜,又似歉疚地點點頭,沉默下來。

  李青也沒再說什麼,推著他,悠哉悠哉的遊走……

  李青沒有勸朱厚照回京師。

  其實,相較於京師,他也更喜歡金陵。

  若有朝一日他大限將至,也會選擇長眠金陵,會選擇在一個美好的春天,躺進棲霞山那芬芳濕潤的泥土裡……

  是夜。

  李青背著朱厚照出了朱宅,輕盈又不失穩重的帶他爬上了紫金山……

  朱厚照趴在李青背上,一邊問道:「對了,之前問你的事,你還沒給答案呢。」

  「什麼?」

  「你說你不是第一次幹了,之前是誰啊?」

  李青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這裡就埋葬著一個不屬於這裡的人。」

  朱厚照一呆,繼而明悟:「建文?」

  「嗯。」

  朱厚照茫然四顧,「在哪兒啊?」

  李青冷笑:「怎麼,你是想拜祭,還是想刨墳?」

  「我只是好奇……」朱厚照悻悻道,「算了,他葬在哪兒我也不好奇,不過話說回來,以你大公無私的性子,他把大明造成那個樣子,你還能將他葬進來……倒挺令我好奇的。」

  「我也是人,是人就有感情。」李青輕聲道,「即便不論私人感情,單從他代我盡孝這件事,我也不能虧待了他。」

  「盡孝……孝順你師父?」

  李青點點頭。

  朱厚照惋惜道:「可惜我生的晚,不然,我也拜張仙人為師,興許還能做你的師兄呢。」

  李青嗤笑道:「做我的師兄?那你要跟太祖同輩了。」

  「……這是孝陵,你有沒有點敬畏心啊?」

  李青呵呵。

  且不說太祖跑不跑的贏他,他還是道士呢,最不怕這些了。

  兩人小聲拌著嘴,一路無驚無險的繞過所有人,來到孝陵的一處僻靜地方。

  李青將他放下,又扒去酒罈密封,遞給他道:「你跟太祖說吧,我去望風,有事兒叫我,我聽得見。」

  朱厚照點點頭,灑了半壇酒,開始絮叨……

  李青相信,就朱厚照這調皮勁兒,老朱就是怒氣衝天,也能被他給逗笑了。

  於是拎著另一壇酒,去了不遠處葬著小師弟的位置……

  李青都不記得多久沒來了,不過,小師弟是他和師父親手葬的,且也做了標記,自然不會找錯。

  朱允炆沒有墓碑,連個墳包都沒有。

  除了一個人,一身龍袍,一口頂級材料的棺材,他什麼也沒有。

  就連龍袍,也是朱祁鎮的,棺材,則是小老頭的,朱允炆可以說什麼都沒有,是朱祁鎮和小老頭,讓他勉強維持住了皇帝的尊嚴。

  「太久沒來了,喝口酒吧。」

  李青灑了半壇酒,又猛灌了兩大口,才輕輕道,「師父他老人家還好嗎?也是,師父他應該上去了,不在下面……」

  「對了,你四叔挨打了沒有啊?」

  「你四叔有沒有挨完打,再反過來打你?」

  李青也絮叨起來……

  人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分明內心深處什麼都不信,分明知道是虛妄,卻還是……選擇相信虛妄。

  「金陵這邊又有一個皇帝要長眠於此了,未來你皇爺爺發火,也有一個幫你分擔的人了,不過,這廝鬼精鬼精的,興許會讓你日子更難過……」

  李青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前言不搭後語的說著,一邊耳聽六路,眼觀八方。

  夜風習習,寒涼潮濕。

  李青就這麼說著,喝著,灑著……

  足足兩刻鐘之後,才起身道:「我去看看你的遠房老孫子……」

  這邊,朱厚照已經哭上了,也不知他哭個什麼勁兒。

  李青只覺好笑又心酸。

  不過也沒打擾他,靜立在一旁,一言不發。

  朱厚照哭著哭著,又笑了,笑的賤兮兮的,嘴上說著:「太祖啊,您看到孫子的孝心了吧?您放心,到了地下孫子肯定會更孝順的,哪有跟子孫過不去的長輩啊,咱們可是血濃於水啊……」

  雖然李青心情抑鬱,可還是忍不住想笑,同時,也沒由來一陣輕鬆。

  這廝就算下去了,單憑這張嘴,以及混不吝的二皮臉,過得也不會差了。

  太祖享受的祭祀,隨隨便便分他一點,就能讓他吃的滿嘴流油。

  朱厚照又絮叨了一陣兒,感覺差不多了,這才道:

  「我這邊好了,咱們走吧?」

  「……」李青忍不住問,「你剛才真哭假哭?」

  「比真金還真。」朱厚照瞪眼道,「我可是太祖的孝子賢孫,怎可能假哭?」

  不知怎地,李青突然不難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