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另類的遺言

  海瑞開始了清丈田畝……

  經他這麼一搞,應天府的地主們也實在沒了力氣去與他作對了,智斗輸得一塌糊塗,武鬥……想弄死海瑞,得先過上百士兵那一關。

  海瑞出行必帶衛兵,一個不落的帶上,一起出門一起回。

  鄉紳們就算真豁得出去,拉上九族跟海瑞死磕,弄死海瑞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士紳地主也只能暗罵海瑞:看似渾身是膽,實則膽小如鼠。

  口頭上則是罵他:愛擺譜,喜歡排場,不夠親民。

  海瑞不為所動,權當沒聽見……

  如此一幕,李青欣慰的同時,也一陣輕鬆。

  清丈田畝海瑞完全能夠勝任,推廣心學趙貞吉也完全能夠勝任,京中有張居正,高拱也是個幹事兒的人,還有朱厚熜總攬大局,東南沿海有戚繼光,北境有胡宗憲、俞大猷……

  李青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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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需要事事親力親為,不需要再遷就皇帝,智斗百官了。

  李青當然開心,也大為放鬆。

  李寶回來了。

  帶回來了朝廷頒布的新國策。

  與預想的基本一樣,對朝廷薅羊毛的行為,他也沒什麼意見。

  一年一百五十萬兩是不少,不過也不算是白出,頂多是白干而已。

  李青對李家的未來,早就做了清晰明確的規劃。

  ——散是滿天星。

  不是現在,卻也不是太久遠了。

  長則百年,短則一甲子,李家就得分家,必須分家……

  ……

  夏去秋來,李青在悠閒愜意中度過,一切都那麼美好,唯一不美好的是,六字真言聽一次,少一次。

  冬天說來就來,海瑞應天之行圓滿結束,受朝廷指派,轉而去了松江府。

  朱厚照沒辦法開他喜歡開的蒸汽挖機了,坐上了輪椅。

  李信的情況稍稍好一些,可也就一些,勉強能拄拐走路的樣子。

  時間也沒咋過,也沒過多久,兩人的變化就如此之大,給人一種說老就老的感覺,直教人措手不及。

  相比他們,李雪兒情況要好很多,不過,她現在情緒也很低落。

  爹爹娘親走時,她只有濃濃的傷心、傷感,大哥走時,也是一樣。

  可現在不一樣了。

  不是說,兩個大侄子時日無多,令她比爹娘大哥走時還傷心,而是她真正意義上要體驗『白髮人送黑髮人』了。

  這種滋味兒不能單純用傷心來形容,它更為複雜,也更難接受。

  現在,她真的共情李青了。

  可共情了又能如何?

  並不能分擔……

  朱厚照沒有小老弟的矯情,雖然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雖然大限即將來臨,卻依然樂觀,坐在輪椅上也不老實,整日間發號施令,不是去這兒,就是去那兒,大多時候,都讓李青推他……

  用他的話說,做太子時被李青打,做皇帝時還被李青打,李青該他的。

  李青沒跟他一般見識,基本都滿足了他。

  冬來,冬至,天氣愈發寒冷,風跟刀子似的,秦淮河都凍住了。

  往昔這時候,一家人都喜歡聚在一起吃吃火鍋、喝喝小酒,可現在不行了,朱厚照和李信都吃不了了,只能喝些羹啊、粥啊的,酒也不能喝了。

  更多時候,都是聚在一起,泡上一壺茶,聊聊天,逗逗悶子。

  時間長河奔騰不息,繼續往前……

  一個不留神,又要過年了。

  慶幸的是,朱厚照並未到油盡燈枯之際,李信也是,這個新年,不會有人離去,這個新年,還是個團圓年。

  同往年一樣,李青趕在最後一個年集,一口氣買齊年貨,提前先做一些菜出來,除夕、初一,讓他們跟家人一起過……

  都是子孫滿堂的人,大過年的不跟兒孫過,跟他過算是怎麼回事兒?

  還是年初三清早,一行人才登門。

  李青早早就準備了紅包,李寶有,朱載壡、李鶯鶯有,朱厚照、李信也有,就連李雪兒,都有。

  人手一個,不多,十兩銀子。

  不過都寶貝似的收起,朱厚照抖機靈,開玩笑說要帶到下面用。

  一向擅長開玩笑,輕易就能活躍氣氛的他,今日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給眾人整沉默了。

  三個小輩兒眼睛紅紅的,都要哭了。

  李青罵道:「不會說話,就少說兩句。」

  朱厚照悻悻點頭,趕忙轉移話題,道:「那個,才辰時,離中午早著呢,你們仨去堆堆雪人也行,打打雪仗也行,大過年的都歡快點兒,讓俺們瞧瞧熱鬧。」

  三人:「……」

  哪有心情堆什麼雪人,打什麼雪仗啊?

  又不是小孩子了。

  朱厚照瞪眼道:「怎麼,我說話不管用了是吧?」

  不等三人說話,他又賤兮兮的笑著說:「堆得好有賞,我也準備了紅包。」

  被朱厚照抖了個機靈,氣氛較為沉悶,李青也想趕緊打破僵局,便道:「都去吧,你們長大也沒多久,這又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三人點點頭,起身走向外面開始動手……

  客堂四人卻沒第一時間起身,隨口聊著……

  「這都隆慶四年了,我也又長了一歲,這個歲數,真沒什麼好說的了,古往今來,皇帝如我這般長壽的說鳳毛麟角,也不算誇張,沒必要難過。」

  李信白了他一眼,道:「你覺得我會難過?」

  「你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朱厚照好笑搖頭,看向李青和李雪兒,嘿嘿道,「小姑,你平時也沒少欺負我啊,咋這會兒還難受了呢?」

  李雪兒吸了吸鼻子,呵呵道:「這你就自作多情了,我只是著了涼。」

  朱厚照笑了笑,轉而看向李青,道:「你都習慣了,我也不安慰你了。」

  「……倒也不必這麼急著交代遺言。」李青淡淡道,「時間還有。」

  朱厚照撓撓頭,訕笑道:「這話說的……不過,我還真有些事想交代你,你可真是我肚子裡的蛔蟲……」

  「正經點兒。」

  「哎。」朱厚照收起嬉笑嘴臉,說道,「這些天我仔細想了想,覺得未來若是和小劉回京,就看不到兒孫了……嗯,要不折個中?」

  李青詫異道:「不是折中過了嗎,這邊立衣冠冢……你是說,在那邊立衣冠冢?」

  朱厚照咂咂嘴,似是有些難以啟齒。

  李青恍然,笑罵道:「這會兒你倒是客氣上了,我都不怕麻煩,你怕個什麼勁兒,放心,這事兒我不是第一次幹了。」

  「啊?」

  朱厚照驚詫道,「以前你也幹過這樣的事兒?」

  「……那咋了?」

  「誰啊?」

  李青沒好氣道:「打聽那麼多做甚,說你的事兒。」

  「一會兒跟我說一下,我還挺好奇……」朱厚照清了清嗓子,重回話題,道,「我想過了,南北兩京,一京一半。」

  李青都驚呆了。

  李雪兒和李信也是滿臉的錯愕,嘴巴張的老大。

  嚴重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的意思是……把你和你媳婦兒一劈兩半,一邊一半?」

  「呃……倒也不用這麼粗魯。」朱厚照縮了縮脖子,訕笑道,「我的意思是,到時候整個火葬,燒成灰,將骨灰分成兩份兒,一邊一份兒。」

  朱厚照到底是朱厚照,連這種事都能玩出花來。

  「嘿嘿嘿……我想試試不一樣的葬法?」

  「……」

  不等李青說什麼,李雪兒和李信就堅決反對。

  「你不能這麼做。」

  李信沉聲道,「哪有皇帝把自己燒成灰下葬的?誠然,古往今來,不乏有火葬者,可……可你不成。」

  李雪兒也道:「就算你不把自己當皇帝,可你總是太祖子孫吧?太祖可是下過令,不准火葬。」

  「不錯。」李信頷首道,「雖然少部分地方還有少數人保持著火葬習俗,可你不能這樣,你要是這樣做,到了下面,太祖非揍得你滿地找牙。」

  朱厚照咕噥道:「搞得土葬到了下面太祖就不會揍我一樣。」

  李青也是服氣。

  其實,他內心深處也是反對的,沒來之前,他會欣然接受,可現在他沒辦法接受了,好好的人就那麼燒了……

  想想就不是滋味兒。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你只能選一個!」李青說,語氣不容置疑。

  朱厚照嘆道:「明明可以兼顧,也不是立馬燒,等過個十年八年,骨頭都糟了……」

  「不行!」

  祖孫三人異口同聲。

  朱厚照無奈嘆道:「你們咋不講理呢?」

  李雪兒嚴肅道:「你玩鬧了一輩子,不能在生死大事上,也這般玩鬧。」

  「李青……」朱厚照可憐巴巴的看向李青。

  李青有些動搖了。


  姑侄卻是態度堅決,他們不是李青,沒有李青想得開。

  「這也管,你們講不講道理?」朱厚照鬱悶,雖然他知道二人也是出於好心。

  「李青,你說。」

  李青默然片刻,說道:「如若你三個兒子都同意,那我沒意見。」

  「呃……」

  李雪兒附和道:「我們管不了你,你兒子可管得了你,這事兒必須尊重他們的意見。」

  「可他們很難同意啊……」朱厚照苦嘆道,「好不容易想出個兩全其美之法,你們咋就這麼頑固呢?真是氣煞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