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點點頭，心情舒緩許多。
其實，嚴格說來，海瑞和李青也不是一路人，沒人跟他是一路人。
因為李青壓根就沒有忠君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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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也只是單純的對老朱發憷，只是怕，並非忠。
可處在這個時代的人，卻無法如李青這般。
李青能理解，也尊重，便轉移了話題：「此番來金陵是來自皇上的授意？」
海瑞輕輕點頭。
「你打算怎麼做？」
「百姓投獻的田，需要歸還。」海瑞說。
「別的呢？」
海瑞微微搖頭：「其實，之前在淳安，我也只是針對這點，鄉紳真正兼併的田，我也沒想過再還田於民，千年田八百主，買田賣田的現象一直存在，無法杜絕，也不能杜絕。不然，對百姓也是一種傷害。」
頓了頓，「不過，淳安民亂之後，我還是在一定程度上打了馬虎眼，說我魚肉鄉紳，也沒冤枉了我。 」
海瑞嘆了口氣，說道：「我本意也不是非要魚肉鄉紳，可事情發展到那一步，也只能犧牲鄉紳的利益來挽救局勢。誠然，如此多少有些不講理，可大多鄉紳兼併土地時，也一樣不講理……客觀來說，我和鄉紳都有責任。」
李青笑了笑，問道：「有壓力嗎？」
「來自名望的壓力？」
「嗯。」
「坦白說，並沒有。」海瑞說道，「我真若只是為了名望，便不會有名望了。子曰：鄉愿，德之賊也。歷朝歷代最不缺的就是鄉愿，也正是這些鄉愿，禍了社稷，害了百姓。」
李青微微頷首，問道：「你打算怎麼做？」
「開會！」
海瑞說道，「由於我之前在淳安做的事，導致官紳視我如虎，會主觀的以為我要搞事，如我直接開展田畝清丈，他們多半會誤判，進而生起亂子。」
頓了頓，「當然了，我也不會怕出亂子從而姑息，魚肉鄉紳這把刀我會好好加以利用，以作威懾。」
「先獅子大開口，再打折中牌？」
海瑞怔了一怔，隨即笑著說：「侯爺一語中的。」
「確不失為一計良策。」李青點點頭。
這時，外面傳來兵士的聲音：
「海大人，古玩字畫、名貴家具，已清理好了。」
海瑞揚聲道：「知道了。」
接著，看向李青，道：「說是按規制，可朝廷哪有這樣的規制，都是士紳官僚出的資，還是還回去為好。」
李青含笑頷首。
吃人不嘴軟，拿人不手短這種事，也只有他幹的出來。
不光海瑞不是這般沒品的人，九成九的人都干不出這種事。
哪怕是貪官污吏，也都秉承著拿錢辦事的原則，縱是綁匪，也是拿錢放人。
再者，官員如此安排，未嘗沒有毀海瑞名聲的心思。
不過，李青倒不擔心直隸官員會藉此訛詐海瑞，無他，海瑞不要命的性格已然人盡皆知，海瑞光著腳，他們可都穿著鞋呢。
李青起身道：「那你忙，改天有空，我們再敘。」
海瑞忙也跟著起身，道：「我送侯爺。」
「你一個如日中天的欽差，送我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我還想清閒幾天呢。」李青失笑道，「我可不想引人側目，進而暴露『永青侯』的身份，忙你的吧，我溜達溜達去。」
海瑞啞然。
~
京師。
國師殿。
自打大明國師辭職之後，這裡就成了為商會成員開會的場所。
商會成員不局限於一府一州，路途自然也是遠近各不相同，直至昨日才總算聚齊。
今日，一眾商會成員匯集於此，聆聽朝廷的政策。
開會的自然不是皇帝，而是內閣三學士。
首輔李春芳坐中間，高拱張居正坐兩旁，三人坐北朝南，居正座。
兩邊分別以老而彌堅的徐階、英姿勃發的李寶為首，一字排開，共計三十餘人，除了保定府沈家，七成都是江浙地帶的富紳，餘下三成分布在福.建、山.東。
不知是趕巧的緣故，還是什麼，高拱與徐階位次在一個方向，二人相隔不足三尺，離的相當近……
兩人神色如常，心情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李春芳清了清嗓子，道：「此番召你們進京，是為朝廷的一項重大國策！」
此言一出，眾人不由一凜。
該不是又要發行銀券吧？
雖然不太擔心朝廷真會賴帳，可時下的已然夠用了。
只有徐階老神在在、李寶鎮定自若。
張居正正欲說兩句，卻被高拱搶了先。
「於你們來說，也是好事。」高拱搶先開口，「朝廷欲開放民間與日本國的貿易往來。」
聞言，眾商紳頓時喜形於色，連連高呼：「皇上聖明。」
李春芳瞧了眼張居正。
張居正有些無奈，還是說道：「肅靜，開放是開放，可也得拿到朝廷授權才可經營。」
收費啊？
眾商紳的喜色稍稍一收，不過細一盤算，還是覺得只要朝廷不獅子大開口，仍是有的賺。
一群人看向上位三人。
李寶問道：「敢問李大學士，這個授權費……幾何？」
李春芳耐心解釋道：「本來定的是一年十萬兩，按『人頭』收費，可皇上覺得如此不太公平，因此改成了按貿易額收費，從一萬兩起算，最高百萬兩，選擇什麼檔位，你們可自由選擇。」
高拱接言道：「繳納一萬兩的經營許可費，獲得的貿易額度是二十萬，以此類推，分別是一萬檔、五萬檔、十萬檔、二十萬檔、五十萬檔、一百萬檔。」
都是生意人，帳還是算的明白的，二十倍的貿易額，即便再加上繳納的商稅，依舊大有賺頭。
可話說回來，這麼多人，又是五十萬檔，又是一百萬檔的，日本國哪有這麼大的需求量？
一群人既心動，又躊躇……
李寶率先說道：「李家選一百萬檔。」
眾人側目，心中惱火，卻不敢發作。
一百萬檔，可是足足兩千萬貿易額啊，說難聽點兒，就算朝廷放棄了日本國這塊蛋糕，全部下放民間，就算隨著朝廷放開口子，日本國需求量大增，李家這一口吃下來，也就只剩下渣渣了。
徐階不緊不慢的說：「徐家選五萬檔。」
這話讓諸多商紳好受一些，可也只是一些些。
緊接著，沈家家主遲疑著開口，道：「沈家選二十萬檔。」
得，這下湯都喝不上一口了。
當著朝廷頂級權臣的面，諸商紳雖極為惱火，卻也不好大發雷霆，怒視沈家家主都算是極限了。
沈家家主一點不慌，輕輕挪了挪椅子，離李寶又近了些。
「……」
「……」
「……」
張居正說道：「朝廷還提供了另一種選擇。以提高商稅的方式獲得經營許可，出口日本國的商品，商稅額外增加兩倍。」
當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眾商紳立馬又精神起來。
同時，也有些幸災樂禍。
市場是有定數的，這樣的話，李家根本達不到那麼大的貿易額，再除去這經營許可費，以及正常繳納的商稅，又能賺多少？
「大人，小民選第二種。」
「大人，小民也選第二種。」
除李、徐、沈三家，余者無一例外，都選擇了第二種。
沒辦法，李家一下子就把路堵死了，第一種選擇已然沒有意義了。
三人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
高拱說道：「為公平起見，出售日本國的商品需統一定價，朝廷如此，也是為你們好，以避免你們之間相互競爭，讓日本國得了便宜。」
沒有人有意見。
其實，朝廷對出海的商品價格，一直都在管制、干預，自打商會成立之後，定價權就一直在朝廷手裡，不是誰想賣什麼價，就能賣什麼價，如若違反，輕則天價罰款，重則抄家下獄。
沒人敢違反，對此也沒有異議。
因為早些年的價格內卷的惡果，諸多商紳已然體會過——活沒少干，錢沒多賺。
今日內閣三學士著重重提，眾商紳自然不會有意見。
朝廷若是不管制，李家能卷死他們所有人。
高拱說道：「你們先商議吧，就在此地議，半個時辰為限。」
言罷，看向李春芳、張居正，道：「就先讓他們議吧。」
李春芳點點頭，淡淡道：「你們有的賺，朝廷有的賺，不要為了日本國的市場增量故意壓價。」
說著，率先起身，徑直往外走。
高拱也站起身，見張居正似想多留一會兒，說道：「太岳，該票擬了。」
張居正點點頭，與徐階對視一眼，起身離去……
人一走，國師殿就熱鬧了起來。
你一言，我一語，喋喋不休。
不過都有意無意的將話語權交給李寶、徐階……
~
大高玄殿。
朱厚熜、朱載坖相對而坐，一邊下棋，一邊談論著此次開放民間與日本國的貿易事宜……
「父皇，一百萬檔是不是定低了？」
朱厚熜頭也不抬的說：「李家現在還不能倒，可以薅李家羊毛，但不能太過分，這無關李青，而是為了長遠打算。」
朱載坖嘆了口氣，苦笑道：「大明可太有錢了，朝廷可卻是太窮了，唉…，一波，只需收割一波，都不用太狠，朝廷赤字就能盡數解決，且還能『花天酒地』十年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