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狂妄的朱厚照

  李青聽得認真。

  這是他往前推,往後拉的有效途徑之一。

  朱厚照說完,問道:「過了年,你要去京師一趟對吧?」

  李青頷首:「那廝什麼性格,你又不是不了解,這會兒我不去京師,都肯定會有情緒,若是過完年還不去……還不得情緒爆炸?」

  朱厚照呵呵一笑,點頭道:「的確……,我的意思是,到時候你可與他說一下報刊擴張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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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青問道:「你有腹案了?」

  朱厚照思忖了下,道:「還是江南地界兒為好,改制的進行,現階段,未來相當長一段時間,都只會在江南進行,經濟相對落後的北方,還需再等等。我打算在松江、常州、嘉興、湖州、鎮江、揚州……這些在江南都稱得上富庶的州縣推廣,如此,既方便展開,又能起到正面效果,你以為如何?」

  「挺好的。」李青點頭。

  李信有些憂慮,道:「皇上好說,太上皇……可不好忽悠啊?」

  「忽悠?」朱厚照嗤笑道,「用得著忽悠嗎,早就是明牌了,而且他有的選嗎,沒的選啊,只能同意。」

  李信看向李青。

  李青肯定了朱厚照的說法:「大勢不可逆,順應時勢才是最優選,這些朱厚熜都明白,沒有拒絕的道理。」

  李信自知不懂政治,便也不再說了。

  李雪兒問:「改制方面……現在就正式開始嗎?」

  「已經正式開始了,淳安民亂就是改制的標誌性事件。」

  「我是說由你推動……」李雪兒話到一半,又換了個說法,「你會做什麼?」

  李青沉吟了下,道:「還記得你早前在不列顛時說的話嗎?」

  李雪兒一時摸不著頭腦,問道:「哪句啊?」

  「更自由,又更不自由。」李青說。

  「我好像是說過……」李雪兒輕輕點了點頭,隨即驚愕道,「你該不是想開一家皇帝的腿吧?」

  李青:「……」

  李信:「?」

  朱厚照:「?」

  強如朱厚照,也沒搞懂『開一家皇帝的腿』到底是啥意思。

  李青滿臉無語,道:「我的意思是,思想上的更自由。」

  「還是心學對吧?」朱厚照問。

  李青默了下,微微點頭:「至少就當下而言,沒有比心學更合適的了。」

  對朱厚照的早有預料,李青並不奇怪。

  不僅是朱厚照,估計朱厚熜也有所預料。

  「之後呢?」朱厚照追問。

  李青苦笑道:「心學都還未推行,推行之後又是什麼情況也不得而知,現在說沒意義。」

  朱厚照沉吟了下,問:「西方比我們好的點在哪裡?」

  「小。」

  李信:「小?」

  李青頷首道:「小,可調控性就強,一次稍大的事件,一場規模不算大的戰爭,就能推動制度改革,而我們……太大了。」

  「因為太大,維穩便成了第一追求,過於追求穩定,從而極大限制了我們制度上的進步。」

  李青說道:「我們有著諸多條條框框,有著各種各樣的規則,數千年下來,塑造了我們『規則之下我無敵』的本領,這是好事,卻也不全是好事,因為強規則限制了創新……而我們,擔任的卻是世界先驅者的角色。」

  朱厚照沉吟道:「不穩定的代價你可有想過?」

  「當然想過。」李青說道,「心學只是一個嘗試,我會隨時隨機應變,改制不是一個奇思妙想就能完成的,我現在沒辦法說具體的規劃,因為沒意義。不過有一點可以說上一說,上行而下效,改制的核心點,還是在上層。」

  李信問道:「所以,心學的推廣針對的是上層?」

  「當然不是!」朱厚照搶在李青開口之前,說道,「是推動下層反逼上層反思,進而主動地去推動改制的進程。」

  李青點頭:「是這樣!」

  「可如此又引申出另一個問題,上層會不會應激?」朱厚照問道,「改制是好是壞,尚可未知,不改,則會保持時下的興盛。這幾乎是所有人的認知,你如何讓他們主動求變?」

  李青沒說話,只是飽含深意的看著他。

  朱厚照滄桑的眼眸眯了眯,失驚道:「改制是好是壞尚可未知,不改,則會失去時下的興盛?」

  李青輕輕點頭:「唯有如此,只能如此,淳安之事,不就是如此嗎?」

  「不一樣!這能一樣嗎?」朱厚照有些激動的說,「一縣可以如此,一國豈能如此?此其一;朱厚熜還活著,朱厚熜死了之後呢?此其二;今日皇帝雲裡霧裡,明日皇帝明悟真相,又會如何?此其三。」

  朱厚照沉聲道:「改制不是一日兩日的功夫,甚至不是一代人兩代人可以完成,你不能去奢望,皇帝去真正意義上舍一家,安天下家。」

  李青笑了笑,說:「為帝者常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大公,這是不對的,當以我之大公為天下之大私,才對。這是我改制的核心,也是我改制的終點。」

  「若按你這麼個改法,未來就沒有皇帝了。」

  李青沒有否認。

  「可只要皇帝能看到這一層,你的改制就不可能真正意義上成功。」朱厚照說,「今日皇帝不明白,明日皇帝不明白?這一任皇帝不明白,下一任皇帝還不明白?」

  頓了頓,「百姓也需要皇帝,需要有皇帝,這偌大的大明,沒有了皇帝,兩萬萬有餘的生民又會如何?說好聽點是群龍無首,說難聽點……只會淪為無頭蒼蠅。」

  朱厚照嚴肅道:「自秦大一統起至今,秦制一直都在,當出現群龍無首之際,自會有人去坐那個位子,而你……你想坐?」

  李青平靜的說:「我記得我與你說過,我那個時代……」

  「你那個時代?」朱厚照氣笑道,「你那個時代離現在還有多少年?你這麼搞,一個甲子下來,基本就完成了,一下子提前好幾百年……這能成嗎?」

  「是,你努力了十一朝,鋪墊了十一朝,可也沒辦法提前好幾百年……」

  朱厚照很激動。

  他可以容忍皇權下放於民,他可以接受大明無疾而終,卻萬萬不能接受大明亡了,再有第二個不如大明的大明出現……

  李青知他所想,卻也滿心無奈:「你冷靜一下。」

  「你叫我怎麼冷靜?!」

  李青:「……」

  索性就由著他說了。

  一個年逾七旬的老頭,再激動,又能激動多久?

  果然,

  只一刻鐘之後,朱厚照便沒了激動的力氣,靠在椅背上,喘著粗氣道:「你說吧。」

  李青這才開口:「你知道的,我輸不起,你之擔憂,我早就預想過了。我會往前推,亦會往回拉,一個甲子以後,一百年以後,乃至兩百年之後,還會有皇帝,還會有大明。儘管那時的大明,與這時的大明大不相同,卻也還會是大明王朝,這一點,請你相信!」

  朱厚照默了下,苦笑道:「你教我如何相信?」

  李青也苦笑道:「我沒辦法讓你相信,因為你看不到,而且萬事也不會按照我的心意去發展,我只能這般承諾,而你……只能這般相信。不是嗎?」

  朱厚照無話可說了。

  好半晌,

  「算啦,隨你吧,我又管不住你,也沒人管得住你。不過……」朱厚照深吸一口氣,「這近兩百年的努力,不是你一人的努力!」

  李青頷首:「當然不是我一人之努力,我不會辜負,我也不能辜負。」

  「知道就好……」

  朱厚照也知道,致力於改制的李青,也無法真正意義上去掌控全局。如李青所說,他只能承諾,而自己……只能相信。

  「索性我也沒兩年了,操不操心的沒啥意義,也操不了太遠的心,由著你了。」

  李青微微頷首,轉而笑道:「注重保養的話,還是有兩年的。」

  朱厚照嗤笑笑,沒接話茬。

  李信忙打圓場,轉移話題道:「太爺,小寶已經長大成人,我想在走之前,讓他完成接班。」

  「我沒意見。」李青說。

  李信點點頭,又道:「近幾年,我看了父親留下的著作,雖不知全意,卻也明悟了一些個道理,李家……是不是應該分散一下?」

  「不用,現階段也不能分散。」

  李青說道,「最起碼要等到改製取得階段性的成功之後,再行分散。」

  李信輕輕「嗯」了聲。

  李雪兒瞅了眼大侄子,難得的和顏悅色:「都這麼大人了,咋還這般沉不住氣呢?」

  朱厚照斜睨了她一眼,撇嘴道:「他又不是我心上人,我用得著事事順著他?」

  「你……」李雪兒大窘,氣結道,「你就這麼跟長輩說話?懂不懂尊老?」

  朱厚照呵呵:「搞得我很年輕似的……誰還不是個老人啊?」

  李雪兒一時竟無言以對。

  朱厚照轉頭看向李信,「你再瞅一個試試?」

  「我……」李信滿臉黑線。

  朱厚照猶不解氣,再看李青,冷哼道:「你還坐著幹嘛?你買菜不就是為了給我做飯嗎?」

  李青本能地就要給他一個大逼兜兒,讓他嘗嘗鹹淡,費了好大力氣才勉強忍了下來。

  是朱厚照的年紀,是朱厚照這不中用的身子骨,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