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時代車輪滾滾向前

  太上皇傳位了,太上皇下江南了,太上皇回來了,太上皇真不管事了……

  歷時大半年,群臣徹底相信了令他們頭疼,令他們忌憚的嘉靖皇帝,徹底是過去式了。

  如此情況,群臣自然樂意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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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而然地向新帝靠攏……

  不過,太上皇終究還活著,誰也說不準太上皇會不會再重操舊業,通過遙控指揮新帝,再行執掌牛耳。

  基於此,雖有爭鬥,卻也比較克制。

  廟堂上的氣氛,罕見的溫和……

  自弘治之後,一個甲子以來,緊張了太久的朝堂,終於鬆弛了下來。

  皇帝勤政,群臣安分,嘉靖朝的國策有條不紊地進行……

  大家和和氣氣,皇帝不刁難臣子,臣子不難為皇帝。

  眨眼,秋去冬來。

  又一眨眼,嘉靖四十年就這麼過去了。

  隨著新年的第一輪紅日升起,屬於嘉靖的時代徹底過去,新的時代悄然來臨。

  大明公司新任執行官朱載坖上線,於年會上發表演講,總結過去,展望未來,發紅包,改年號……

  新的一年,隆慶元年。

  朱載坖的帝王之氣愈發濃郁。

  漸漸不再那麼禮賢下士,上朝時,對臣子的奏請,多有質疑,駁斥,否決……

  對此,朱厚熜並不做干涉,給予了兒子最大的發揮空間。

  外廷之中除了陸炳,幾乎不與任何人來往,哪怕徐階,想見一面太上皇,都千難萬難。

  冬去春來,又逢喜事。

  經過皇帝的不懈努力,貴妃李氏終於懷上了龍嗣。

  與此同時,嘉峪關外的經營建設,也終於厚積薄發,內接甘肅,外連哈密,大明的觸角,真正意義上與西域的一部分聯通。

  自此,大明對西域的掌控更上層樓,隨著出兵成本大大降低,融合也變的高效起來。

  學塾建設政策不變,普及教育的力度不降反增,翰林、監生下地方支教,也成為了常態。

  由於支教的種種福利政策,都不用皇帝特意安排,翰林院和國子監便上趕著自告奮勇。

  當大多數人都選擇支教的時候,優先選用的福利待遇也就不存在了,可翰林監生仍是熱情不減。

  無他,人家都去,你不去,你註定只能坐冷板凳。

  內卷一旦開始,就再難停下……

  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就連一向抵制教育普及,奉行愚民治國的中庸大員,對此情況,也選擇了沉默。

  因為他們已經沒辦法、沒能力阻擋了。

  地方上的士紳,選擇了打不過就加入,開始了『廣撒網』的模式,村裡的小地主扶持村一級的尖子生,鄉里的大地主扶持鄉一級的尖子生……

  新一輪的競爭,新一輪的角逐,已然步入正軌,想再回頭……無異於痴心妄想。

  面對如此情況,高居廟堂的這些大人物,也只能望洋興嘆。

  直至此時,這些傲慢的大人們,才不得不放下身段,也踴躍加入了進去。

  沒辦法,不能適應新環境,不去擁抱新時代,只能被淘汰……

  大勢之下,違逆者,只能被碾成齏粉!

  這些大人物不禁反思,反思怎麼就到了這一步,通過不斷復盤,不斷找尋,他們終於發現了問題所在。

  開海通商富了朝廷,下放民間富了百姓,糧食的豐產讓百姓擺脫了飢餓,讓百姓有了力氣,去追求更好的未來。

  而簡化文字的普及,更是降低了讀書認字的門檻……

  種種條件疊加下,造就了如此一幕。

  自永樂朝起,百五十年的發展,造就了這麼一個不可思議的繁榮時代,也造就了這麼一個令大人物們心生忌憚的時代。

  春闈會試,大明誕生了第一批理科進士。

  狀元、榜眼、探花,進士出身,同進士出身,共錄取了十七人。

  人數不多,莫說文舉,比之武舉都差了許多,可仍讓朝堂上的儒學大家不痛快。

  因為這些人之中,不乏四書五經都讀不懂的人,甚至有些人,連字都沒認全。

  可他們就是考上了。

  憑著一些個奇技淫巧,考上了。

  百五十年的謀劃,百五十年的積累,百五十年的沉澱……終於厚積薄發。

  很突然,卻又自然而然。

  許多人都很難接受,可又不得不接受。

  讓貢院失火這種把戲不是不想玩,而是沒機會,也沒能力施展了。

  無他,人心散了。

  當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註定滿嘴流油的時候,守舊派就失去了凝聚力,誰也不敢保證別人不會『叛變』,就只能爭搶第一個『叛變』者,做那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階級內卷的種子不可避免地種下,養了百五十年的土壤異常肥沃,剛一種下,便生根發芽,生機勃勃……

  根本打不過,只能被迫加入。

  然而,加入的人實在太多,分到個人手中的利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不及失去的十之二三,可又無可奈何……

  這個過程是那麼自然,卻又那麼突然。

  可沒人能如何。

  包括皇帝!

  只是皇帝並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甚至還沾沾自喜,認為潑天的功績,終於砸到自己頭上了。

  太上皇意識到了,可太上皇也無能為力。

  時代如此,朱厚熜再如何精明強幹,再高超的權術權謀,也無力阻止。

  除非……

  按照他遠在金陵的大兒子說的那般,窮回去!

  可窮回去的代價更大!

  李青不允許,時代更不允許。

  大勢下的巨輪,勢能太強了,只能向前,唯有向前……

  別說走回頭路,就連停下都辦不到。

  陽春三月。

  順天府依舊寒冷,還在下雪。

  大高玄殿。

  朱厚熜身披大氅,立於檐下賞雪。

  黃錦陸炳一左一右,立於其身後。

  陸炳匯報著春闈文舉、武舉、科技科舉的名單,向太上皇報喜……

  在皇帝看來,這是大喜事,在陸炳看來,亦然。

  朱厚熜當然知道這是大好事,可只對大明,而非朱家皇帝。

  陸炳奉承,黃錦捧哏,二人一唱一和,大力拍馬屁,卻沒能讓太上皇歡心。

  朱厚熜只是靜靜聽著,聽完,也就聽完了,甚至都沒點評。

  只是怔怔望著漫天大雪……

  許久許久,

  朱厚熜喃喃道:「李青啊,你終是得逞了,一切都如你的預想,一切都按照你的規劃……你總該開心了吧?」

  接著,又是苦笑,「可又如何呢?」

  黃錦陸炳面面相覷,心道:「太上皇該不是……又發病了吧?」

  黃錦清了清嗓子,一臉公正的說道:「誠然,如今如此,李青居功至偉,可若無太上皇,若無太上皇四十年如一日的奮發圖強,大明何以有今日?」

  「對對對,」陸炳忙不迭點頭,「永青侯有功,可更多是靠著太上皇……」

  二人巴拉巴拉……

  全然沒意識到,馬屁股根本沒拍到,全給拍到馬腿上了。

  朱厚熜倒也沒如何大怒,只是喃喃輕嘆:「大勢有了,可大勢之下的洶湧波濤,又該如何呢?」

  撂挑子的堂兄,可以沒心沒肺的說:我不知道他怎麼贏,可我就是覺著他能贏,沒有任何道理,就是相信。

  朱厚熜卻做不到。

  他不是威武樓的老闆,他是太上皇,他的兒子是皇帝,他的子孫是皇帝……

  他沒辦法心平氣和。

  他也無可奈何。

  「玩火者,終會惹火上身……」朱厚熜喃喃道,「燒著你不算,若是燒著天下,你又如何自處,皇帝又如何自處,天下又會如何……這盛世大明,會不會淪為泡影,怕只怕……終究是好夢一場啊。」

  朱厚熜兀自走下石階,迎著寒風,淋著大雪,神情憂鬱。

  檐下,

  黃錦、陸炳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太上皇真的又發病了!

  這可咋辦?

  總不能讓前太子來京師吧?

  不知怎地,二人突然想起了威武樓的朱老闆。

  那廝雖然不著調,雖然放肆,可卻能治太上皇的病……

  「陸炳,你說要不要把朱老闆揪過來,開導開導太上皇?」

  「人家都古稀之年了,時下運河還沒解凍,長途跋涉之下,萬一死在半道上咋整?」陸炳雖然也心動,卻理智的拒絕了,「朱老闆不是簡單的商賈,還是永青侯李信的親家,不能蠻幹。」

  黃錦撓撓頭,道:「那你去喚皇上來吧。」

  「呃……要不你去吧。」陸炳悻悻道,「我還管著事兒呢,萬一皇上也勸不好,甚至起了反效果,皇上難免對我生怨。」

  黃錦一想也是,說道:「那你看著點太上皇,我去喚皇上來。」

  「哎,好。」

  陸炳乾笑點頭,忙走下石階,跟上太上皇,亦步亦趨,暗暗發愁。

  不由自主的想著:要是永青侯在大明就好了。

  朱厚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斷復盤推演,可想破頭也想不出李青如何才能贏……

  直至兒子喚他,才總算回過神兒。

  「父皇,您這是怎麼了?」朱載坖一臉關切。

  「呼……沒什麼。」朱厚熜做了個深呼吸,問道,「去不列顛的商船回來了沒?」

  「父皇料事如神,確實回來了,兒臣剛接到消息,商船回歸有段時間了。」朱載坖輕拍著父皇肩膀上的雪,說道,「只是結了冰,暫時回不來,馮保……」

  「讓馮保先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