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人間不值得

  午門。

  朱厚熜立於城上,迎著夕陽,吹著晚風,閒庭信步。

  黃錦、陸炳一左一右,陪侍兩旁。

  朱厚熜還是那一身黃龍袍,頭戴帝冠,卻沒有了清早時的帝王威嚴,有的只是悵然。

  三劍客打小生活在一起,二人自然能感受到太上皇的心理變化,都知道太上皇心中惆悵,便也面色沉靜,一言不發。

  夕陽下墜一分,三人便前行一段,始終保持視野中的夕陽完整。

  奈何,夕陽雖好,卻好景不長。

  朱厚熜的面色從橘紅,到彤紅,再一點點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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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下還未至四月,離立夏還有一段距離,隨著日薄西山,涼意逐漸襲來。

  黃錦小聲提醒:「太上皇,天快黑了,回寢宮歇了吧?」

  朱厚熜沒說話,微微仰著臉,繼續望向棲霞山方向,欣賞逐漸下沉的暗紅夕陽……

  良久,

  夕陽徹底落下,天色暗淡下來。

  「你們知道朕想起了誰嗎?」朱厚熜突然說。

  黃錦陸炳配合地搖搖頭,請太上皇示下。

  「朕想起了楊廷和,想起了張太后,想起了楊慎,想起了許多人……」朱厚熜面色怔然,輕輕吟道,「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啊……」

  黃錦想安慰兩句,卻不知從何說起。

  陸炳就不一樣了,雖是武狀元出身,文采亦是斐然,說道:

  「於楊慎而言,是非成敗轉頭空,於太上皇而言,並不是。皇上是青山,百年,千年……青山依舊在!」

  「青山依舊在?」

  「在,在青史中!」陸炳真誠的說。

  黃錦重重點頭,道:「這繁華的金陵城,這繁榮的大明,怎麼也跟『空』字不搭邊。」

  朱厚熜輕輕笑了笑,喃喃道:「明日太陽依舊照常升起,可朕只是今日的夕陽,縱觀歷史長河,人生還是太短……嗯,也不短了,剛剛好,再長……未免太累,難免厭倦。」

  黃錦撓撓頭:「太上皇,您是想李青了吧?」

  「我想他做甚?」朱厚熜苦笑搖頭,「朕有朕的職責,他有他的事做,都是苦命人……」

  次日,朱厚熜一覺睡到自然醒,簡單用過早膳之後,又躺了回去,這令黃錦和陸炳擔憂不已。

  生怕太上皇從此一蹶不振,便促請太上皇遊覽金陵的繁華。

  可太上皇卻好似對什麼都升不起興趣了,一副非常疲倦的樣子,說哪裡都不想去,只想歇一歇。

  二人明白,太上皇的心境出了大問題。

  簡單商議之後,二人決定從前太子身上著手,讓他來開導太上皇。

  朱載壡的事,黃錦和陸炳都知道,不過,就這麼讓朱載壡進宮,實在師出無名,便只好以邀請永青侯李信進宮的名義,讓他帶上朱載壡。

  臣子和奴婢不行,兒子總行了吧?

  ~

  永青侯府。

  收到消息的李信急急找到朱載壡,與其說明了情況。

  朱載壡一聽也急了。

  可他清楚自己的水平,知道自己多半開導不了父親,於是說道:

  「爺爺,這種事你和我都不好使,還得大伯出馬才行。」

  李信有些為難,遲疑道:「且不說他不在邀請之列,單就是他的身份……這也不行啊。」

  「沒關係的,都嘉靖四十年了,還能有什麼不行的啊。」朱載壡問道,「您有信心開導太上皇?」

  「我……」李信悻悻道,「我一武將……再說,主角又不是我。」

  「可我也沒信心啊。」朱載壡嘆道,「這種事,大伯最擅長了,李先生不在,也只有大伯才能解決這種棘手問題。」

  李信深吸一口氣,無奈道:「那成吧,你快去吩咐人,將他先請過來,咱們一起進宮。」

  朱載壡點點頭,匆匆去了……

  朱厚照被侯府下人一路飛奔似的抬過來,人都快顛散架了,一見大侄子,就破口大罵,罵他不尊老、不孝順……

  「別罵了,別罵了……父親他出事了。」朱載壡趕忙簡短截說了下情況。

  朱厚照怔了下,隨即輕鬆道:「嗨~我當是什麼事兒呢,就是矯情罷了,沒啥大不了的。」

  李信嚴肅道:「若真是小事,黃公公和陸指揮使萬不會如此!」

  「是啊大伯,這不是說笑的時候。」朱載壡急急問道,「你可有辦法?」

  「瞧你們這沉不住氣的樣子……」

  朱厚照白眼道,「這不明擺著的嘛,辛辛苦苦四十年,放眼歷史,其功績也絕對稱得上豐偉,可卻沒人真正去理解他,昨日祭祖那么正式,何也?」

  「不就是向祖宗訴說他有多不容易、多優秀,然,太祖又不會說話,沒辦法褒獎他……如此,便有了落差感。」

  「可在群臣心中,皇帝如此天經地義。不會理解他的難處,也沒資格褒獎他……心中的委屈無處訴說,又不好直白說出來,加之真正閒下來了,一時沒了追求目標,再回首過往,種種委屈,種種憤懣……一股腦全涌了上來,如此,便會生出『人間不值得』之感……」

  見朱厚照說的一套一套的,且還挺像那麼回事兒,李信、朱載壡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問:

  「這麼說,你可以解決?」

  「不是說了嘛,就是矯情,不是啥大事。」

  「好!」李信拍著朱厚照肩膀,「既如此,那就全交給你了。」

  「憑啥?」

  朱載壡悶悶道:「憑你過了四十年的逍遙日子!」

  朱厚照一時無言以對,悻悻道:「行吧行吧,到地方看我眼色行事。」

  二人茫然:「咋個看?」

  「……真是一點也指望不上。」朱厚照氣鬱道,「全包在我身上,行了吧!?」

  「可以!」李信、朱載壡神同步地點點頭。

  李青和李雪兒不在,遇上大事,也只有朱厚照才能讓他們安心。

  朱厚照無語:「瞧瞧你們這扛不住事的樣子,還好小寶不像你們……」

  「啊對對對,你都對,你最牛了。」李信懶得與其鬥嘴,忙道,「走吧,我們陪你一起贖罪去。」

  朱載壡附和點頭,認真道:「大伯,你要為你的行為買單。」

  「……我是真想捶你們!」朱厚照罵罵咧咧,「剛還求著我幫忙,這會兒又都成我的罪過了,走吧走吧……」

  ~

  乾清宮。

  朱厚熜倚在龍榻上,怔怔出神,一張厭世臉,寫滿了『累覺不愛』。

  「太上皇,永青侯求見。」

  「不見。」

  「人已經進宮了,就在殿外。」

  「嗯?」朱厚熜眉頭一皺,冷冷道,「黃錦,你膽子挺肥啊。」

  「奴婢知罪。」黃錦知道主子沒真正生他的氣,態度端正的賠了罪,小聲說道,「前太子殿下也來了,想跟您說說話。」

  朱厚熜怔了下,哼哼道:「他話還挺多……行吧,讓他進來。」

  「是……呃,太上皇,永青侯還帶來了那個朱老闆,要不要讓他回去?」黃錦訕訕問,一邊小心觀察著太上皇神色。

  朱厚熜嘴角泛起冷笑:「他也敢來?呵,好大的膽子!」

  「奴婢這就讓他回去。」

  「朕有說讓他回去嗎?」

  黃錦:「?」

  「你還愣著幹嘛?」

  「是是,奴婢這就去宣他們進來。」黃錦點頭哈腰,匆匆去了。

  少頃,

  一行三人走進寢宮。

  黃錦知趣的沒有跟進來,揮退殿外的小太監,與陸炳一起,一左一右充當門神,在二人看來,永青侯和朱老闆只是陪襯,前太子才是主角。

  「陸炳,你說太上皇為啥突然就這樣了啊?」

  陸炳不語。

  「陸炳,你說前……能開導好太上皇嗎?」

  陸炳還是不說話。

  「陸炳,你聾了啊,你倒是說句話啊。」

  陸炳深吸一口氣,道:「你過來。」

  黃錦傻愣愣地走上前。

  陸炳雙指併攏,對著黃錦連戳數下。

  黃錦:o(╥﹏╥)o

  陸炳吹了吹併攏的雙指,哼哼道:「就你屁話多,還揣測起太上皇來了。」

  「你……」黃錦滿臉痛苦,氣鬱道,「等太上皇好了,信不信爺們兒一腦袋創死你?」

  陸炳翻了個白眼兒,無動於衷。

  寢殿中。

  朱厚照走到龍榻前,扯了扯朱厚熜,道:「大好春光,待在床上多沒意思……」

  「別扒拉我。」朱厚熜一把甩開,賭氣似的就勢一躺,蓋上毯子,側過身去,背對著幾人,「滾蛋!」

  李信、朱載壡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自處。

  明明前幾日在永青侯府時,兄弟倆還好好的,這又是……貌似大哥也沒招惹二哥啊。

  朱厚照不愧是厚字輩的第一人,臉皮屬實夠厚,竟直接也躺了下來,而且鞋子都不脫,哼哼唧唧道:

  「真舒服啊,往裡面擠擠,話說昨日祭祖還真挺累的……」

  朱厚熜勃然大怒,憤然起身,語氣森冷:「你真把自己當個人了?」

  「不然呢?我還能是頭豬啊?」朱厚照目視上方,懶懶道,「不是我說,你這也太矯情了,多大點事兒嘛,至於嗎你……」

  朱厚熜氣炸了。

  「四十年,四十年……」朱厚熜咬著牙,面容猙獰,「你說多大點事兒?你說至於嗎?呵,你可真敢說啊你……」

  朱厚照也不去擦噴在臉上的唾沫星子,仍一副欠揍的表情,嘿嘿道:「你不是都放下了嗎?」

  「我……我就不能看到你這樣子……」朱厚熜探出雙手,掐住朱厚照脖子,似要掐死他才解恨。

  李信、朱載壡唬了一跳,可又不敢大聲喊叫,只好上前拉架,一邊小聲說著:

  「太上皇別這樣,太上皇別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