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臣不知君

  朱載坖醍醐灌頂,興奮道:

  「殖民只是手段,攫取利益才是目的,一個相對穩定的西方大陸,才能更好的從事生產,才能更好的供養大明。」

  「不錯!」朱厚熜頷首,眸光欣然道,「你不夠聰明,卻也不是笨人,這些年你成長了許多,其實這些東西,父皇不說,你多思考,多鑽研,也能想到。許多時候想不到也不是你的能力問題,只是你有頗多顧慮,不過,你很快就不會有顧慮了,因為你很快就是大明的皇帝了。」

  朱載坖有些臉紅,訕訕道:「父皇過譽了,兒臣不及父皇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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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熜自動過濾了這種場面話,重新回歸話題,道:

  「準確說,咱們也是在走殖民化發展的路子,只不過咱們走的是高端路線,通過經濟貿易來殖民發展,進而攫取利益,如此一來,就不能再致力於讓海外諸國亂起來了,他們亂了,誰給咱們打工?」

  「大國當有大國的氣度,之前對漠北里挑外撅,只是因為對方離我們太近了,也是基於歷朝歷代禍患多來自北方的原因,還因為當時沒能力吃下漠北,故才如此那般,只是權宜之計。」

  「可若對一片相隔萬里的大陸,大明都還畏手畏腳,天朝上國豈不成了笑話?」

  朱厚熜嘆道:「其實,日本國就是個教訓,我們不能再復刻了。」

  朱載坖詫異道:「父皇是說,永青侯在日本國的布局……錯了?」

  「現在說錯,未免有吃完飯砸鍋,放下筷子罵娘的嫌疑,不過以現在的角度出發,長遠來看,日本國如此局勢,卻不利於大明。」

  朱厚熜說道,「就比如近年來的倭寇,如果日本國有一個統一的政權,就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朕只需一道旨意,倭寇都不用我們剿,室町幕府直接就會清理門戶,很簡單,他們不清理門戶,朕清理他們,可現在沒有統一的政權,就只能咱們來剿寇。」

  朱載坖愕然良久,心悅誠服道:

  「父皇之英明,千古少有。」

  頓了下,「如此看來,永青侯此番,可謂是一魚多吃。」

  以前他只知道李青厲害,卻沒有太直觀的感受,今日看了這封信,聽了父皇講解,他才真正領教到了叱吒大明十朝的含金量。

  誰言金無足赤?

  十分有十二分的含金量!

  朱厚熜含笑頷首,感慨道:「其實,這也不是李青全部的目的。」

  「還,還有?」

  朱載坖咽了咽唾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然,這次父皇卻沒給他講解,只是隱晦的道了句:「未來你終會明白的,李青和我們不同,我們以家天下,他以天下之天下,維度不同,處事風格、看待問題的方式,也不同。」

  頓了下,「可大抵還是志同道合的,至少不是敵人。」

  朱載坖似懂非懂,剛想不懂就問,父皇卻下了逐客令。

  「忙你的去吧。」

  「是,兒臣告退。」朱載坖起身一禮,轉過身,往外走。

  「等一下。」朱厚熜突然叫住他。

  朱載坖駐足。

  「承繼大統非是小事,不能臨時通知,你回去放出口風,讓群臣有個心理準備。」

  朱載坖悻悻道:「父皇,這種事……要不還是您頒布旨意吧?」

  「咋?你怕擔罵名?」

  「兒臣……兒臣只是覺得這麼大的事,理當父皇宣布。」朱載坖說。

  朱厚熜苦笑道:「連讓你相信朕是真心想傳位都這般麻煩,如何讓群臣真心相信?朕宣布,他們只會以為這是試探,只會認為這是敲打,只會疏遠你,只會跪宮門、抹眼淚,說什麼大明不能沒有朕……以此來表明他們對朕忠心耿耿,絕無立下從龍之功的心,從你口中說出來,反而更易取信於人。」

  朱載坖一陣糾結之後,恭聲稱是。

  「具體時間就定在嘉靖四十年,正月十六。」朱厚熜說道,「不用藏著掖著,所有人都可知曉。」

  朱載坖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兒臣遵旨。」

  見父皇沒有進一步的吩咐,朱載坖又行了一禮,退出暖閣。

  朱厚熜又審閱了一番信件,幽幽嘆了口氣,重新整理好,小心放入信封,鎖進了抽屜之中。

  接著,披上大氅,走出暖閣。

  「發什麼愣呢?」朱厚熜拍了黃錦一下。

  黃錦一個激靈,扭頭見是皇上,不好意思道:「閒著沒事兒,發會兒呆。」

  朱厚熜失笑道:「你是想李青了吧?」

  「也不是……一點點。」黃錦訕訕撓撓頭,「皇上也想李青回來吧?」

  朱厚熜笑了笑,問道:

  「記得李青說過什麼嗎?」

  「什麼?」

  「丹藥不斷啊。」朱厚熜笑吟吟道,「要是給朕斷了,朕能善罷甘休?」

  黃錦眼睛一亮,總算是明白為何皇上慷慨撒丹了。

  哪裡是心疼老臣?

  不過黃錦也有些擔心,道:「皇上,萬一丹藥告罄,李青還不回來,咋辦?」

  「李青從無食言過。」

  「可……這次不一樣啊。」黃錦皺著稀疏的粗短眉頭,「李青特意多煉了那麼老些,就是為了防止斷了皇上的丹藥,可皇上如此……」

  「話是他說的,要是吃完人還不回來,朕就派人把他給拽回來。」朱厚熜哼哼道,「再怎麼說,朕才是皇帝。」

  黃錦苦笑道:「皇上您這……就有些自欺欺人了。」

  「什麼自欺欺人?朕只是缺一個揪他回來的理由罷了。」朱厚熜說道,「你真以為那些丹藥對朕有用?」

  黃錦一怔。

  「早就沒什麼用了,人常說,是藥三分毒,再好的丹藥也不能天天吃啊。」朱厚熜輕嘆道,「不過是滿足心理需求罷了,吃與不吃,沒什麼區別。」

  黃錦突然傷心起來,喃喃道:

  「那豈不是說,皇上沒辦法長命百歲了?」

  這話也就黃錦敢說,也就黃錦說了朱厚熜一點不生氣。

  他笑呵呵道:「世間能有幾人長命百歲?世人口中的萬歲更是短壽,古往今來多少皇帝?年過五旬的不足一半,朕自幼體弱多病,皇考皇伯考天命也不長,今能活到這個歲數,已然難能可貴。」

  其實,自打知道長生是假的之後,朱厚熜就不過分看重這些了。

  於他而言,如若不能長生,活一百歲也沒什麼可值得歡喜的,因為終究還是要死。

  黃錦悶悶道:「咱跟長壽的比。」

  朱厚熜失笑搖頭,上前兩步,學著黃錦坐在檐下的石階上,輕輕道:

  「如果長生是李青那樣,其實……也沒什麼好的,李青詮釋了長生的苦楚,朕一點也不羨慕了,細想想,死了就死了唄,地宮那般豪華,總不能一直空著不是?」

  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既是孝道,也是這時代的人之觀念。

  這時代的人,下至百姓,上至皇帝,都相信人死了只是換一種『生存』方式,而不是萬事皆寂。

  不然,老四走的時候,也不會三番五次、旁敲側擊的問詢李青,他爹會不會怪他,怨他,恨他……

  明確知道了無法長生,又得見李青這個長生者如此悲苦,朱厚熜反而不畏懼死亡了。

  黃錦吸了口氣,輕輕點頭。

  「好啦,李青總會回來的,大明才是他的家。」朱厚熜拍拍屁股站起身,道,「收拾一下東西,咱們明個回乾清宮住。」

  「皇上,您不是卸擔子了嘛,咋還……?」

  朱厚熜攤了攤手,略帶搞怪的說:「這不是還沒卸下來嘛,朕一日不是太上皇,太子便一日不是皇帝,接下來,群臣又要演戲了,咱主僕陪他們玩玩?」

  「哎,奴婢這就去收拾。」黃錦一想也是,開開心心去了。

  「哎呀,笨點兒好,笨點兒好啊,不開心一陣兒,開心一陣兒……」朱厚熜很羨慕黃錦的心態,哪怕老了老了,也還是孩子心性。

  ~

  朱載坖明確了父皇心思,便也不再矯情,一回宮就召來高先生,明確告知了他實情。

  高拱一聽,立時嚇得三魂丟了七魄,直呼:「殿下你糊塗啊!」

  在高拱看來,這就是皇帝對太子的考驗,而太子……中計了。

  「殿下,您怎能如此……唉,壞了壞了……」高拱急得來迴轉圈兒,恨鐵不成鋼。

  朱載坖苦悶又無語,同時,也更理解父皇為何要他來宣布了。

  這要是父皇自己宣布,怕是打死群臣,也要寧死不讓他退位了。

  顯然,群臣絕不會相信,父皇會真心實意地退位。

  「高先生,孤找你來,是讓你幫忙潤色一下話術,不是……哎呀,你別轉圈兒了,孤頭都暈了。」

  朱載坖氣道,「父皇若不想傳位,何必要讓孤提前插手政務?」

  「顯然啊,皇上是為了修長生啊,這不明擺著的嘛,皇上只是想長生、皇權兩手抓。」高拱理所當然的說,痛心疾首道,「殿下啊,您是儲君,這天下早晚……真不該心急啊。」

  「嘭——!」

  高拱一哆嗦,暴脾氣收斂起來,悻悻道:「臣莽撞了,請殿下恕罪,可是殿下……」

  朱載坖冷冷道:「沒什麼可是的,轉過年……嘉靖四十年正月十六,便是孤的登基之日!」

  高拱:(キ`゚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