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高拱第一次見這般嚴肅的張居正,壓了壓火氣,問:

  「什麼事?」

  「兩件事,一件好的,一件壞的。」張居正坐下,邀請道,「肅卿兄也坐。」

  高拱平復了下心情,緩緩坐下。

  「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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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肅卿兄想先聽好的,還是壞的?」

  「壞……還是好的吧。」高拱悶悶說,「你該不是拿我開心吧?」

  張居正上身前傾,幾乎趴在了桌子上,貼到高拱耳邊,輕輕道:「儲君之爭馬上就要開啟。」

  高拱被這樣的曖昧搞得有些不自在,正欲後仰,聽清內容,不由一怔。

  卻聽張居正繼續道:「裕王幾乎必贏!」

  高拱瞳孔地震。

  張居正緩緩坐回座位,微笑道:「這算不算好消息?」

  「當真!?」

  「這種事,肅卿兄以為我會隨意亂說?」

  高拱喜形於色,激動的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半晌,才小聲問:

  「裕王需要做什麼?」

  「什麼都不用做,保持現下即可。」張居正低聲道,「徐大學士會去爭,想盡一切辦法的去爭。」

  高拱輕輕點頭,興奮的同時又有些黯然,「可需要我做什麼?」

  張居正只是笑。

  高拱恍然,自嘲道:「也是,我能做什麼,不過是個翰林而已,也就給裕王出謀劃策一下,真刀真槍的去拼……我沒這個資格。」

  「肅卿兄不必妄自菲薄,單憑你能穩住殿下心態,讓殿下保持理性,就勝過諸多衝鋒陷陣的清流大員。」

  張居正微笑道,「肅卿兄比我了解殿下,這個消息,需不需要提前告訴殿下,由你決定。」

  高拱驚詫:「由我?」

  「由你!」張居正頷首。

  高拱心中一震,道:「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

  「我知道!」張居正輕笑道,「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高拱吸了口氣,微微點頭,忽又一笑:「時至今日,愚兄才知張老弟。」

  張居正卻無笑意,說道:

  「肅卿兄,還有一個壞消息呢。」

  「壞消息?」高拱笑了,「與這件事相比,任何壞消息都無足輕重!」

  「這件事,只與肅卿兄你個人有關。」張居正說。


  「快到分戰果的時候了,於清流諸大員而言,少一個人分,自然是好事。」張居正淡淡道,「何況,肅卿兄與殿下這般親近,朝堂之上也沒出什麼力,有些人不免……呵呵……」

  高拱面色難看起來,這是他沒有想過的,不禁憤懣道:

  「我也是清流啊。」

  張居正眼瞼低垂,捏起一粒棋子輕輕摩挲著,「肅卿兄又是誰的棋子呢?」

  高拱情緒激動地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一陣兒,又緩緩坐下,滿臉苦澀。

  「明白了,可以理解……」高拱連著喘了幾口氣,說道,「我想死個明白,還請張老弟能夠成全,這個人情我記一輩子。放心,我不會報復那人,我知道我也沒能力報復,我只是不想稀里糊塗地離開京師。」

  張居正微微搖頭:「抱歉,我沒辦法告訴你。」

  「可是徐大學士?」

  張居正哂然一笑,道:「恕我冒犯,肅卿兄以為徐大學士會在意你這個翰林?」

  高拱老臉一紅,追問道:「可以說說哪個部的嗎?不用告訴我具體是誰。」

  張居正依舊搖頭,道:「肅卿兄還是不明白,並不是某個人針對你,亦或說……你還不值得他們針對,拿掉你,只是為了事後多分一丁點利益,僅此而已。」

  高拱沉默。

  屈辱,自卑,憤怒……

  末了,化作深深的無力感。

  「我今日與肅卿兄說這些,可不是誠心看肅卿兄笑話,不然,我什麼都不說,才是最優選擇。這番話我本就不該說,說出來既犯忌諱,也是對徐大學士的不忠,畢竟,徐大學士也要照顧清流大員的利益。」

  張居正說道,「徐大學士不會針對你,可也不會為了你……還請你理解。」

  高拱苦澀點頭。

  「愚弟有兩個建議,肅卿兄可願聽上一聽?」

  高拱收拾了下情緒,微微點頭。

  「一,投靠徐大學士,肅卿兄如若願意,愚弟可牽線搭橋。」

  聞言,高拱不禁遲疑,看向張居正的目光有了絲警惕。

  「第二呢?」

  「求殿下,讓他保下你。」張居正說。

  高拱無奈苦笑:「這怎麼行?我就是離開京師,也不能讓殿下冒險啊。」

  張居正認真說道:「我反而覺得第二條路更好。」

  「這……何以見得?」

  高拱有些迷糊了。

  剛才還覺得張居正說了這么半天,是為了拉攏他到徐階陣營,並藉機讓自己緩和他和裕王的關係,好爬到自己頭上,現在看……

  好像並不是!

  張居正輕聲說道:「首先,殿下絕不會因為保你,從而動搖了儲君之位,原因很簡單,清流不會因為殿下保一個小小的翰林,改變政治投資對象;其次,一朝天子一朝臣,徐大學士也不年輕了,肅卿兄若想一展抱負,單幹……亦或說,全部押注殿下,才是最優選。」

  高拱深深的看著張居正,問:「你為什麼……要如此幫我?」

  張居正一臉坦然,道:「我從未將肅卿兄當做政治敵人,也從未想過與肅卿兄競爭。」

  這一刻,高拱滿心汗顏,無地自容。

  高拱站起身,深深一揖:「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太岳早已敞開心扉,奈何愚兄眼拙,一直未曾發現,時至今時今日,方才明白……」

  張居正忙也起身還禮,輕聲道:

  「肅卿兄言重了,如此大明,如此社稷,非德才兼備之人不可,愚弟樣樣不如肅卿兄,怎好為一己之私,不顧社稷萬民?」

  高拱嘴唇吸合,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張居正認真說道:「肅卿兄可將這些和盤托出,好讓殿下安下心,也好讓殿下沒有顧慮,不過還請務必保密,除殿下外,再不能有任何一人知道了,要好生叮囑好殿下。」

  「太岳放心,你頂著這麼大壓力與我說這些,我自不會讓你難做。」高拱吸了吸鼻子,道,「等殿下回來,咱們一起說。」

  張居正搖頭拒絕。

  見高拱還欲堅持,張居正含笑道:「君子成人之美,肅卿兄就讓我做一回君子吧。」

  不待高拱說話,張居正一拱手,「告辭。」

  怔怔望著張居正離去的背影,高拱喃喃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

  離開裕王府的張居正,也是長長舒了口氣,心情愉悅的同時,也不免有些愧疚。

  徐階雖有打算,但對他真是沒的說,他如此做屬實不講道義。

  不過,他到底還是堅守住了底線,並未給徐階招來仇視。

  良心難安的張居正,也只能自我安慰: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要想登上權力頂峰,要想成為永青侯第二,就不能循規蹈矩,權力場素來渾濁,手段不髒一點,難有出頭之日。

  張居正很清楚,李青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幫他,一切只能靠自己。

  『你說我運氣好,殊不知,你高肅卿才是運氣爆棚啊,看似不起眼,實則……這高官雲集的京師,再沒一個比你潛力更大、上限更高的官員了。』

  ~

  小院兒。

  辟穀的李雪兒吃著烤鴨,爺倆面面相覷,想笑又不敢,憋得很是辛苦。

  「你們也吃。」李雪兒將缺了四條腿的兩隻烤鴨,推到爺孫面前,「吃吧。」

  李信乾笑道:「才吃過沒多久,這會兒還不餓。」

  頓了下,「要不要聯繫一下鏢局?畢竟那麼多銀子呢。」

  「不用。」李雪兒說道,「朝廷出人出力,才更能體現朝廷的信譽,皇帝一定會派人把銀子送到各家家門口,如此大好機會,朝廷怎能不表現一把?」

  李信有些憂慮,道:「小姑,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朝廷財政也不是大秘密,且諸多富商都與京官不清不楚,萬一撤了資之後,不肯再追隨李家重新注資……那樂子可就大了。」

  李雪兒笑了笑,道:「李家重新注資,朝廷財政便不會垮,朝廷財政不垮,諸多商會成員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小寶問道:「可隨著朝廷開支龐大,終有一日會花到富商的保證金啊。」

  「呵呵……那也沒事兒。」李雪兒彎腰撿起一片樹葉,道,「如果人人都認為這一片樹葉值十兩銀子,那它就真值十兩銀子。」

  爺倆對視一眼,又看向李雪兒。

  李雪兒又換了一種說辭,道:「再換一種說法,相比諸多富商的保證金,大明稅收是不是更多?」

  「是!」

  「這就是了,保證金是債,稅收就是資,資完全能抵債,就不會有結構性風險。」李雪兒道,「樹葉就是信譽,稅收就是資本,有信譽又有資本,朝廷財政就是健康的。」

  頓了頓,「小寶啊,你未來最大的任務是接管李家,從今以後,你要開始學習商業上的東西了。」

  「好叭。」小寶怏怏點頭,問,「那我能不能在其他門類上,減少一些精力?」

  李雪兒想了想,道:「累了可以適當的休息。」

  小寶委屈巴巴的看向爺爺。

  李信瞪眼道:「看我幹嘛,你這個年紀正是學習的好時候!」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