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沒安好心

  黃錦送走陸炳,回到內殿,見皇帝還在盯著報紙瞧,眉頭緊皺,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不禁問:

  「皇上,這報紙……有問題嗎?」

  朱厚熜放下報紙,輕輕捏了捏眉心。

  黃錦很有眼力見地繞至他身後,為其按肩。

  「可能真是朕想多了吧。」朱厚熜輕輕一嘆,喃喃道,「朕只是懷疑,這是否又是李青的手筆……」

  「是又如何呢?」黃錦不解,「皇上您不也說,這就是個消遣之物嘛,就圖一樂呵,有什麼影響?」

  朱厚熜苦笑搖頭,問道:「你可知國泰民安最重要的是什麼?」

  黃錦不假思索:「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活計。滿足了溫飽,就能國泰民安。」

  「這是正理,也是人人皆知的正理,不過,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因素,卻鮮有人去想過。」

  「是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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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信息的封鎖!」朱厚熜說道。

  黃錦愣了愣,乾笑道:「奴婢不明白。」

  「太祖定戶籍制,農戶、軍戶……農戶種地,軍戶參軍……子承父業,各司其職,且不能隨意離開戶籍地,其本質就是在封鎖信息。」

  「可之後不是廢除了嗎?」

  「是廢除了,是李青主張廢除的。」朱厚熜輕聲道,「其實這本也沒什麼,大明建國初期,大地滿目瘡痍,百姓大多脫產,當時太祖推行戶籍制度,很有必要,也加速了恢復生產、穩定了動盪局勢。不過,隨著大明持續發展,戶籍制度便成了阻礙……至於放開百姓限制,其影響也有限,除了特定的人群,如販夫走卒、鏢局、遞夫,九成九的百姓,都不會輕易離開家鄉,就算離開,也多是去本地城縣,接觸不到太多……」

  朱厚熜揚了揚報紙,道:「以前信息的流動,只能靠人傳人,哪怕李青主張廢除太祖定的戶籍制,也沒動搖其核心。可有了這東西,就不同了,信息傳播成本之低、之高效,令人心驚啊……」

  「只需幾文錢,就能知道城縣之外、州府之外、省外……乃至整個大明的信息,太可怕了。」

  朱厚熜輕輕道,「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人是不知足的,一旦進入信息爆炸時代,百姓的幸福感便會流失,知道的越多,欲望越大,越不滿足……」

  黃錦撓撓頭,小聲道:「皇上,普及教育本身不也是為了讓百姓知道的更多嗎?」

  「是這樣,但還是有區別的!」

  朱厚熜說道,「首先,普及教育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且教育本身有很強的滯後性,這就有了緩衝時間;其次,普及教育是會激發百姓的欲望,可同時,也在培養其能力。」

  「然,單純的傳播信息,並不會提高百姓的能力!只能增長見識,催發欲望,當上面的水,流到下面,便會……唉,不患寡、患不均啊。」

  朱厚熜滿臉憂慮。

  黃錦不知該如何作答,吭哧半晌,道:「奴婢能看看這報紙嗎?」

  「看吧。」

  黃錦繞至御案前,拿起報紙,瞪著小眼睛仔細審閱……

  半晌,輕鬆一笑,道:

  「皇上,這上面也沒寫什麼啊,真就只是一些個消遣故事,跟您說的不是一碼事。」

  朱厚熜卻道:「這只是表象,你好好看看,這故事發源地是哪裡?是僅限於金陵嗎?」

  「這……」黃錦有些無語,乾笑道,「皇上,這是不是太牽強了啊?」

  頓了頓,「即便真就如皇上所想……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啊。」

  朱厚熜愕然,「怎麼說?」

  「不患寡,患不均,雖不均,但金陵卻是不均的獲利者,百姓又怎會不幸福?」黃錦理所當然的說。

  朱厚熜氣鬱道:「你又怎知,未來不會有杭州日報,蘇州日報……大明各省、府、州、縣,都有日報?」

  「這……」黃錦訕訕道,「威武樓老闆哪來這麼多錢?太子也沒這麼大的精力,李家……皇上是擔心李家?」

  「李家?」朱厚熜譏諷一笑,哼道:「李青若想讓李家搞這個,就不會鼓動朕的兒子做了,他才不會讓李家蹚這個渾水,惹朕的忌憚……」

  黃錦奇怪道:「既如此,那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蠢貨,大明只有李家嗎?」朱厚熜瞪眼道,「只要金陵搞出了名堂,自會有商紳效仿,商賈逐利,定會怎麼吸引眼球怎麼來!」

  黃錦連連稱是,訕笑道:「皇上息怒,吸引眼球不外乎春宮什麼的,可這本質上還是消遣之物。」

  「誰說這個了?」朱厚熜氣笑道,「這東西留不住人的,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其核心賣點只能是接觸不到的流動信息……」

  見皇帝越說越惱火,黃錦也不敢辯駁,只一個勁兒的安撫。

  待其氣消了些,黃錦才弱弱道:

  「皇上,奴婢真覺著……是您想太多了,哪有這麼複雜啊?」

  見其又想發火,黃錦連忙補充道:「皇上比奴婢更了解李青,李青做事一向不慮成,先慮敗。此事若是他的授意,不患寡、患不均的隱患,他怎會不考慮呢?還是說……皇上以為李青想不到?」

  朱厚熜怔了怔,沉吟不語……

  見狀,黃錦底氣更足,笑著說:「肯定是您多心了,江南富足,金陵更是富庶之地的富庶之地,百姓追求精神享受,這很正常,太子不過是投其所好……哪來的那麼多陰謀呀。」

  朱厚熜怔然許久,呢喃道:「但願是朕想多了吧……」

  嘴上這麼說,但深皺的眉頭卻表明他內心並不平靜。

  「皇上……?」

  「呼~」朱厚熜輕輕吁了口氣,笑了笑道,「喝了些酒,渾身燥熱,陪朕走走。」

  「哎,是。」黃錦哈了下腰,忙去一邊柜子前,打開取出大氅,上前道,「冷熱交替,容易傷風,皇上披上吧?」

  朱厚熜傲然道:「朕沒那麼嬌氣。」

  話音剛落,黃錦就將大氅披到了他身上。

  朱厚熜瞪眼。

  黃錦嘿嘿傻樂。

  「這下可以了吧?」

  「哎,可以可以……皇上請。」

  朱厚熜傲嬌地翻了個白眼兒,哼哼著向外走去,黃錦忙不迭跟上……

  天地茫茫,朔風呼嘯。

  昨夜的雪太大,奴婢們還沒來得及清掃乾淨,踩著暄軟的雪,吹著冰冷的風,朱厚熜的燥熱感很快消去,頭腦愈發清醒……

  又在腦海中重新過了一遍,朱厚熜幽幽一嘆,憤憤然道:

  「這個李青,到底沒安好心啊。」

  「皇上,這咋又跟李青扯上關係了呢?」黃錦哭笑不得,「李青沒這麼閒,就算是閒,也不會這麼無聊,您真覺得是他授意?」

  「不說十成十,也八九不離十。」

  黃錦苦笑道:「奴婢還是覺著,李青肯定會想到『不患寡,患不均』,以他的政治智慧,不可能想不到這個。」

  朱厚熜冷笑道:「想是想到了,可他壓根兒就沒想過解決!」

  「啊?」

  黃錦驚詫道,「不能吧?李青一直都在解決問題,又怎會……故意製造問題?」

  朱厚熜迎著風,眯著眼,哼道:「李青的政治目的是讓朕解決,是讓當官的解決……這廝真不是東西啊。」

  黃錦搞不懂這些,只是乾笑道:「皇上英明神武,定然能完美解決!」

  「呵呵,說誰都會說!」

  「……」

  「這混帳是在將朕的軍啊……」朱厚熜氣苦道,「他是辛苦,可朕也不清閒啊,生怕朕累不死……」

  「皇上莫說不吉之語。」黃錦連忙阻止,正色道,「馬上就過年了,不興說這些。」

  朱厚熜苦笑連連,卻也沒再多說。

  「不知不覺都嘉靖三十四年了,朕也將成為大明在位時間最長的皇帝了……」

  黃錦笑呵呵道:「早兩年就是了。」

  「嗯?」

  「奴婢失言,請皇上責罰。」黃錦縮了縮脖子,撲通一跪,滿臉惶恐。

  朱厚熜吸了口氣,淡淡道:「起來吧。」

  「謝皇上。」

  黃錦爬起來,恐言多必失,不再多嘴。

  寒風凜冽,吹在手上跟貓咬了似的,黃錦左手揣右手,彎腰塌肩,悶不吭聲,更像大胖企鵝了。

  「有這麼冷嗎?」

  「啊,奴婢哪及得上皇上仙人之體啊?」黃錦訕笑。

  「仙人之體……」朱厚熜嗤之以鼻,「朕都老了,算的什麼仙人?」

  黃錦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再次沉默。

  又走了一陣兒,來到一僻靜處,朱厚熜停下步子,輕聲道:「陸炳是錦衣衛指揮使,不能常去金陵,你安排個信得過的……嗯,那個馮保就挺好,讓他帶上些人去金陵打探報刊消息。」

  「記著,太子之事不可泄露分毫。」

  「奴婢明白。」黃錦點頭稱是,小聲道,「皇上,馮保見過太子。」

  「太子算什麼?哪怕皇帝,脫了龍袍又有幾人能認出?況且,他跟太子又不熟,這都一年了,太子形象氣質也有許多變化,真就是面對面,他也不敢確定什麼,頂多覺得有些像罷了。」

  「奴婢遵旨。」黃錦問道,「現在嗎?」

  「現在!」

  朱厚熜說道,「再交代一些無關痛癢的差事,摻雜著來,目標不要太明確,還有,只探查不抓人,朕要得是情報信息,不是要他們去搞破壞的。」

  黃錦拱手稱是,「奴婢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