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睡棺

  來不及吐槽,李青立即給朱佑材診脈。

  朱佑材很是平靜,任由他診脈,十分坦然。

  好一會兒,李青收回手,沉吟不語。

  朱佑材輕笑道:「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先生無需介懷,我早就接受了,不然,也不會心平氣和的為自己操辦喪事。」

  李青說道:「我這不是來了嗎,不要有太大壓力。」

  「我一直都沒什麼壓力。」朱佑材淡然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漢王一脈也夠長壽了。」

  頓了頓,嘿嘿笑道,「可比那些皇帝長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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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青怔然。

  「主要還是因為做皇帝沒有做王爺輕鬆。」

  「這倒也是。」朱佑材認可這個說法,感慨道,「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其實……高祖是幸運的,只是他不覺得。」

  李青微微搖頭:「最初是,不過來了交趾之後也釋然了,與自己,也與父親選擇了和解,不然最後也不會回大明。」

  朱佑材想了想,輕輕點頭。

  「對了先生,大明皇帝駕崩……都是咋哭的?」

  「……」李青黑著臉道,「咋?你還想體驗一把?別太過分了哈!」

  「啊哈哈……我就是純粹好奇。」

  李青沒好氣道:「其實都差不多,只不過哭得比較文雅,比較……有節奏。」

  「有節奏?」

  「你可以理解成哭哭停停,一浪接著一浪……」李青大抵描繪了一下。

  聽罷,朱佑材一臉無語,「那還是算了吧,太吵了。」

  「……行啦,你暫時還用不上,好好享受當下時光才是正經,想太遠做甚?」

  李青扶他起身,到床上躺著,又輕車熟路地從一旁柜子里取出針盒,道,「該扎針了。」

  ……

  清晨,天剛微微亮,李青便被吵醒了。

  起床來到外面,卻見王府下人川流不息,忙的不亦樂乎,人頭攢動,嘈雜不斷。

  這其中,戲子的吊嗓聲,最為尖亮。

  檐下,朱佑材倚在躺椅上,瞧著這一切,樂呵呵的,一邊與醞釀悲傷情緒的兒子提意見。

  李青好笑又無語,邁步上前……

  「先生早啊。」朱厚炳與李青打了個招呼,躬身道,「父親,您與先生聊著,兒子去照您的意思布置?」

  「去吧去吧。」

  朱厚炳微微鬆了口氣,朝李青頷首示意,匆忙去了。

  李青好笑道:「至於嗎你?」

  「當然至於啊。」朱佑材哼哼道,「真死了,他們如何操辦我就說不上話了,人就死這一次,可不得重視啊?先排練一下,省得到時候出狀況!」

  「……」李青吐槽,「你咋不躺進棺材感受一下?」

  朱佑材一怔,繼而連連點頭,「好主意,我倒是把這個忽略了,得試試棺材舒服不舒服,走走走,咱們去靈堂。」

  「……不是,你聽不懂好歹話是吧?」

  朱佑材卻是一本正經道:「萬一不合心意,現在改動還來得及,扶我一把。」

  李青扶額……

  靈堂。

  朱佑材躺進棺中,想像著自己死去的模樣,閉上眼睛,神色恬靜,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微不可察。

  李青笑意斂去,突然覺得一點也不好笑。

  「別裝死了!」

  「……」

  「起來起來。」

  「……」

  朱佑材一言不發,神色祥和。

  李青乾脆俯下身,探手抓住他領口,將其拉坐起來。

  朱佑材無奈睜開眼,道:「我還沒好好體驗呢。」

  「這有什麼好體驗的啊?」

  「註定要在這裡面睡上無盡歲月,當然要好好體驗一把。」朱佑材趁李青鬆手之際,又躺了回去,還要求道,「先生幫個忙,把棺蓋合上。」

  「我……」

  李青真要揍人了。

  朱佑材卻道:「既然體驗,就要體驗全套嘛,就一下下。」

  「……」

  「算我求你了還不成嗎!」

  李青無奈,只好遂了他的意,將棺蓋合上,不過,僅數個呼吸間,便又打開了。

  「行了,也體驗完了,趕緊起來……這不吉利!」

  說著,李青直接將朱佑材提溜了出來,沒好氣道,「體驗感如何?」

  「還不錯。」朱佑材咂咂嘴,道,「腦袋空空的,心也空空的,一切煩憂……不,準確說,一切思緒都沒了,什麼都不用想,就……很安逸。」

  李青白眼道:「你可真是朵奇葩!」


  李青:-_-||「我看你是欠扎針。」

  辰時三刻,文武官員聯袂而來,披麻戴孝,神情悲傷,涕泗橫流……

  哭的亂七八糟。

  李青本覺得皇帝駕崩的哭法,就夠吵的了,兩相對比,忽然覺得哭得有節奏一些……也還行,這個更吵鬧,而且還有些滑稽。

  更滑稽的是朱佑材就在門口,瞧著他們哭,一邊傻樂……

  李青歷經十一朝,第一次這麼無語。

  更讓他無語的是,朱佑材強烈要求他寫上一幅輓聯,稱死的時候用得上,還說什麼份子錢不出,再不獻『墨寶』,就真是吃白食了。

  李青不勝其煩,只好給寫了一幅,朱佑材看過之後更樂了……

  中午的喪席規格挺高,幾乎快趕上大明皇帝擺宴了,飲食文化大差不差,食材又極好,味道自然不錯。

  李青、朱佑材單獨一桌,朱佑材一邊吃席,一邊看別人吃他的喪席……

  吃過席,又聽戲……

  這個熱鬧。

  熱鬧的李青腦仁疼!

  是夜。

  李青針灸之後,又以真氣為朱佑材梳理經脈,直至其沉沉睡去,這才走出寢宮。

  兀自發了會兒呆,鬼使神差地去了靈堂。

  靈堂內,朱厚炳披麻戴孝,與一眾兄弟子侄……為朱佑材守靈,端的是一絲不苟。

  李青嘴角抽搐,清了清嗓子道:「世子,漢王托我給你帶句話,守靈就算了,早些去休息吧,這畢竟只是排練。」

  「當真?」

  「不信明日你去問漢王!」李青臉不紅,心不跳的說。

  朱厚炳微微點頭,招呼一眾兄弟子侄回去休息,待靈堂恢復清淨,才問:「先生,父王身體真……油盡燈枯了嗎?」

  交趾王室的父子關係,相較於大明皇室父子,不知好了多少。

  當爹的心眼少,對兒子也放心,做兒子的沒什麼壓力,更不用擔心會被替換。

  如此一來,自然是父慈子孝。

  也就弘治和正德這對父子,能與之一較高下,余者不值一提。

  尤其是朱棣、朱厚熜,這兩個當爹的……

  李青喟然嘆道:「如若不然,他又豈會這般?」

  「可……先生不是來了嗎?」

  「我只能延長一些時日。」李青說。

  「多久?」

  「過個年還是沒問題的。」

  朱厚炳默然,平復了下心情,作揖道:「如此就麻煩先生了,之前,我和父王都以為先生不來了。」

  「我這人輕易不做承諾,做了就不會食言!」李青說道,「之後對你也是一樣。」

  「哎,好。」

  朱厚炳輕輕點頭,問,「先生這次來,能待多久?」

  「會多待一段時間,順便給你也調理一下,好讓你以更好的狀態去經營交趾。」

  朱厚炳感動莫名,深吸一口氣,道:

  「我知道先生是個大忙人,此次來,定是推掉了不少要務,這次……就算了,先生只需為父王診治就可,我身體還不錯,咱們來日方長,細水長流。」

  「我是忙,不過也沒忙到不可開交。」李青說道,「之後,我還準備去一趟滿剌加、龍牙門。」

  朱厚炳怔了怔,問道:「先生要我一起?」

  李青微微頷首:「聰明!」

  「這算哪門子聰明……」朱厚炳苦笑搖頭。

  李青卻道:「凡事總怕對比,相比之下,你比某些人聰明。」

  「?」

  「天色不早了,去休息吧,明兒還要繼續喪事呢。」

  「嗯,也好。」朱厚炳沒再深問,拱手一揖,告辭離去。

  李青在檐下佇立良久,忽然左右瞧了瞧,見四下無人,返身進了靈堂……

  半閉合的空棺前,

  李青嘟噥道:「真有那麼舒服嗎?」

  瞧了一陣兒,李青鑽入其中,接著手腳並用,將棺蓋合上。

  漆黑,寂靜……

  李青平躺其中,想像著自己也是個即將入土的死人。

  不多時,便心如止水,心境祥和,真的如朱佑材所說,全身心放空,一切雜亂的思緒都沒了。

  是那麼安逸,那麼舒心,那麼享受……

  好想就這麼躺下去,一直躺下去,直至時間盡頭……

  只可惜,對李青來說,這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

  餘下幾日,李青白天吃席、看戲,夜裡則偷偷跑去靈堂,鳩占鵲巢,體驗前所未有的寧靜,直至『喪事』結束。

  眼瞅著縞素撤去,靈堂布置拆去,空棺也被抬走,李青竟有些不舍。

  朱佑材還當他是吃席沒夠,好笑道:「平日間的菜餚,也不差分毫,先生至於嗎?」

  「我才不是為了吃席。」

  朱佑材恍然道:「先生是還想聽戲吧?這個簡單,我再讓人回來接著唱。」

  「算了算了……」

  李青失笑搖頭,「我只是覺著……你那張空床還挺舒服。」

  朱佑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