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太激進了

  廚房,煙霧繚繞,李青年輕的面龐模糊不清,九個小師弟,圍在門口好奇瞧著,垂涎欲滴。

  時下的武當道,算上掌門也就這九人,工作量並不算大。

  翻炒,撒鹽,加佐料……李青動作嫻熟,行雲流水。

  小師弟一度懷疑,大師兄是在某家酒樓當廚子。

  ……

  前後不過大半時辰,十餘道菜就做好了。

  六葷六素兩湯擺上桌,李青招呼早就洗漱好了的小師弟,「都別傻站著了,快來坐,開吃開吃。」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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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弟們挨個落座,瞧著滿桌子色香俱佳的豐盛菜餚,一小師弟忍不住道,「大師兄的手藝,比山下的飯館都好。」

  李青笑呵呵道:「好不好嘗過才知道,嘗嘗看。」

  「大師兄先請。」

  「哪來這麼多規矩,一起一起……」

  李青招呼師弟動筷子,自己也開動……

  滋味兒不如在小院兒做的,沒辦法,調料不夠齊全,不過,小師弟們吃的卻是很香。

  這已經是他們吃過最好的美味了。

  這幾日下山給人辦白事,吃的都沒這麼好。

  吃飯期間,李青對武當道的運營狀況,進行了一番了解。

  事實證明,當初李青那一番敲打,還是很有效果的,時下的武當道已經完全能自己養活自己。

  道觀總共就這麼些人,開銷自然不大,還有一片可以耕種的地,上山敬香的居士雖少的可憐,不過,師弟們也會主動下山『接業務』……

  林林總總算起來,一年到頭除去衣食所需,還能多少剩下點兒。

  師弟們也沒什麼物慾,十分滿足當下的生活。

  這讓李青大為放心。

  武當道不是武當山,沒有朝廷背書,又地處偏僻,做不到聞名大明,李青對武當道所求也不多,只要能延續下來,不至於讓師父無人照看也就行了。

  飯後,李青拾起大師兄的職責,為師弟講道,傳授醫術……

  晚上,李青還是沒住進道觀,又去了小老頭的墳前。

  一向難以入眠的他,在小老頭這裡很輕易就能睡著,且睡得很香。

  美中不足的是,小老頭許是氣還沒消,一直沒出現在夢中。

  一連半月有餘,李青給小師弟做飯,給小師弟講經,晚上跟師父一起睡……

  可還是沒在夢裡見著小老頭,哪怕一次。

  撒嬌也沒用……

  李青不知道小老頭是真生他氣了,還是不想他再來了……

  他有些失落。

  記得當初,他還能夢見小老頭呢。

  他明明都接受了見一些人需要做夢,可現在……連做夢都成了奢望。

  這一瞬,李青真正覺得小老頭離開了,徹底離開了……

  時間長河將他和小老頭的距離越拉越遠,已遙不可及。

  這一夜,月光下,李青坐在墳頭,抱著膝蓋,頭埋的深深的,如受了莫大委屈的賭氣孩子,也不再與小老頭說話,就這麼坐著,就這麼賭著氣……

  小輩與長輩慪氣,多以長輩妥協為收場。

  這次也不例外。

  小老頭妥協了,在夢裡出現了,只是他已經很模糊了,瞧不清他的臉,瞧不清他的神態……

  清晨,一股風來,李青面頰清涼。

  大抵是昨夜嘴太笨,眼睛替它說了想說的話。

  李青用衣袖輕輕擦拭墓碑上的刻字,輕輕道:「我這個大師兄不稱職,只給師弟做了幾頓飯……」

  又凝望良久,「師父,我,我走了。」

  …

  叮囑了一番師弟,李青離開道觀,下了山……


  大街上,目之所及,滿是穿著厚實衣服的百姓。

  李青沒有去威武樓,也沒回小院兒,更沒去永青侯府,而是去了朱載壡的宅院……

  傍晚時分。

  忙碌一整日卻精氣神極好的朱載壡,打開門鎖,推門走進來。

  一眼瞧見屋檐下,坐在馬紮上發呆的李青,不禁驚愕當場,揉了揉眼睛,見李青還在,這才相信真是李青上門。

  「先生何時回來的?」

  「今日剛到。」李青收回心神,道,「我有事與你說。」

  朱載壡第一次見李青對他如此嚴肅,不禁緊張起來,「我,我能做什麼?」

  「你能做的很多。」

  「我……朱載壡已經死了,只有朱壡。」朱載壡結結巴巴的說。

  李青卻是道:「不管是朱載壡,還是朱壡,都是朱厚熜的兒子!」

  「啊?這……」朱載壡頭皮發麻,一整日的好心情蕩然無存,驚懼道,「先生,你該不是……要趕我回去吧?」

  李青輕輕呼出一口氣,微微搖頭。

  見狀,朱載壡提到嗓子眼兒的心,緩緩放下,問:「先生想我做什麼?」

  「做一件利國利民卻不利皇權的事,你可願意?」

  朱載壡神情驚愕,不知如何作答。

  許久,

  「我能拒絕嗎?」

  「我不希望你拒絕。」

  朱載壡默然。

  「我能不能去與我大伯說一下,我不敢做主。」

  李青沉默片刻,微微點頭。

  「多謝。」

  朱載壡不敢耽擱,拔腿便跑……

  臨近天黑,朱載壡重新踏進院子,與之而來的還有難得正經的朱厚照。

  「屋裡說。」

  李青站起身,先進了屋子。

  朱載壡瞧向大伯,神色驚慌。

  「慌什麼,把門關上。」朱厚照哼了聲,也邁步跟上……

  堂屋,蠟燭燃上,三人圍坐在桌前。

  李青說道:「我的秘密瞞不了太久了,我想提一提速度。」

  「我覺得大可不必,這樣就挺好。」朱厚照道,「大勢已成,大明註定會往你預想的方向發展,你秘密被更多人得悉,本就是你計劃中的一環,不是嗎?」

  「是,但秘密擴散的速度,要比大明發展的速度快,快很多。」李青說道,「如若不加速,會出結構性的大問題!」

  「大明發展很快啊。」朱載壡弱弱開口,「鐵軌生產的效率,蒸汽機技術的研發,新型蒸汽船的鑄造速度……都在進步,雖然緩慢,可這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先生不該這麼急,也急不得。」

  「他不是說這個。」

  朱厚照擺了擺手,示意朱載壡安靜聆聽即可,不需要發言。

  「教育的普及,科舉的改制,資本的壯大……這些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也都在發力,推著大明靠近你那個璀璨盛世,這還不夠嗎?」

  朱厚照皺眉道,「你知道的,我從不反對你的激進,可這次……你太激進了。」

  李青眼瞼低垂,「抱歉。」

  「不需要!」朱厚照道,「大明要亡,這是必然,我非是不能接受,只是我不願意看到好不容易造就的這偌大盛世,會因為一次激進,遭受滅頂之災。你辛苦了這麼久,自洪武至嘉靖,十朝努力,近兩百年光陰……實不能辜負!」

  「正是不能辜負,才必須如此!」李青正色道,「普及教育的速度還是慢了,且不說學塾全面建造需要大量時間,即便是現在全都建好了,仍有百餘年的路要走!」

  李青沉聲說:「我當然要走到台前,可我走到台前時,必須是大明需要我走到台前,不加速……定然錯過這個窗口,也定然難平穩落地。」

  朱厚照深吸一口氣,質問道:「李青,你不覺得這次的賭注……太大了嗎?」

  「我只是不想輸!」

  「兩萬萬有餘的生民啊……」朱厚照強調。

  「我知道,我比你知道……」

  「你……」

  朱厚照憤憤一拍桌子,別過頭去,不再與他說話。

  李青又道了句「抱歉」,也沉默下來,態度卻是空前決絕。

  朱載壡瞅瞅這個,瞧瞧那個,心也慌的厲害,可更讓他鬱悶的是,他聽不懂二人在說什麼。

  他不敢問李青,只好問朱厚照,「大伯,先生說的是……?」

  朱厚照默然許久,輕輕道:「掀起思想浪潮!」

  「呃……什麼意思?」

  「你也可以理解成開民智!」

  「這不是在開嗎?」朱載壡奇怪道,「普及教育不就是?再說……開民智除了讓百姓讀書、認字,還有什麼途徑?」

  「傻孩子,讀書認字是路徑,不是結果……」

  朱厚照苦澀道,「既是路徑,自不會只有一條路徑。」

  「那是……?」

  朱厚照吼道:「問他!」

  朱載壡委屈的不行,卻也不敢犟嘴,只好看向李青,問道:「先生到底想我做什麼?」

  「我要你開一個刊印作坊!」

  「啊?」

  朱載壡一頭霧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朱厚照也面露驚奇,緊接著,冷笑連連,「幼稚,還沒會走,就想著跑。」

  李青沒心情與他拌嘴,朝朱載壡道:「願否?」

  朱載壡訥訥道:「我能拒絕嗎?」

  「最好不能!」

  那你還問?朱載壡有些氣苦,道:「我好不容易熟悉了冶鐵廠事物,有了一定心得……你這樣,我又要重頭再來。而且,我對這個沒興趣兒。」

  「你說什麼?」

  「我……」

  朱載壡有些心虛,他能有今日,多虧李青,且能不能娶到心上人,李青話語權極大……

  可就這麼棄理科從文科,朱載壡又實在不甘心。

  糾結片刻,朱載壡鼓足勇氣道:「我以為冶鐵事業才能興國安邦,我想為大明做些事,我不覺得從事刊印作坊……可以利國利民。」

  朱厚照幽幽道:「聽聽孩子的心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