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心外無物

  清晨,

  小寶醒來,發現祖爺爺不在身邊,連忙爬起來往身上套衣服……

  來到客堂,卻見祖爺爺正悠閒品茗,桌上放著溫熱的早飯,簡單卻讓人有食慾。

  「東廚鍋里有溫水,趕緊洗漱一下,回來吃飯。」

  「好。」

  小傢伙答應一聲,忙不迭去了。

  不多時,來到桌前落座,一邊吃著早飯,一邊問:「祖爺爺,今日咱們要去哪兒啊?」

  「一個有趣的地方。」

  「多有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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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地方你就知道了。」李青抿了口茶,道,「你肯定喜歡。」

  聞言,小傢伙眯眼而笑。

  三下五除二解決了早飯,小寶迫不及待道,「祖爺爺,我們出發吧?」

  李青振衣而起,「隨我來。」

  ……

  馬車停下,李青付了錢,將小傢伙從馬車上抱下來,「到了。」

  「這就到了?」

  小傢伙茫然四顧,愕然道,「祖爺爺,咱們就來這裡啊?可這裡一點也不像好玩的樣子啊。」

  「隨我來。」

  言罷,李青轉身就走。

  小寶忙也跟上,走了沒一陣兒,他就明白了祖爺爺的用意,小手指著面前大山,問:

  「咱們是要爬紫金山嗎?」

  李青只是笑著說:「去一個好玩的地方。」

  小寶訥訥道:「該不是去孝陵吧?」

  「去那兒幹嘛?那裡可不好玩兒,再說,這青天白日地去孝陵,你當孝陵衛是吃素的啊?」李青淡然道,「別問那麼多,跟上我便是。」

  「哦,好吧。」

  小寶撓撓頭,不放心的說,「不去孝陵,也難保不會被孝陵衛發現啊。」

  李青不答話,只是一步步往前走著……

  約莫一刻鐘之後,兩人到了山腳下,李青這才說道:「不要往上看,注意腳下。」

  「哦。」

  小傢伙兒神色怏怏,這跟他想像中的有趣地方,落差太大了。

  可都到這裡了,再說要回去,肯定會惹祖爺爺不開心,小寶只好跟上。

  山路崎嶇,好在並不陡峭,又有祖爺爺在一邊跟著,小傢伙怕倒是不怕,就是覺得枯燥無趣。

  不過這種無趣很快就沒有了,祖爺爺講起了往事,講智斗百官,講皇家趣聞……可比話本有意思多了。

  故事本就引人入勝,李青講故事的能力又足夠強,小傢伙沉浸其中,不自覺忽略了『什麼時候才能到』的念頭。

  跟著李青,走一步,又走一步。

  渴了喝口水,餓了吃口餅,隔兩刻鐘,歇半刻鐘,每當歇完再前行時,都趕在故事的高潮,在李青有意把控節奏之下,小傢伙一點也不覺苦累。

  當然,小傢伙自身的素質也占了很大因素。

  藥浴可不是白泡的……

  講故事之餘,李青偶爾也會指著沿途的漂亮風景,讓小傢伙去看。

  步子一步接著一步,故事一個接著一個,風景一處接著一處……

  漸漸地,小傢伙開始累了,求李青多歇歇,李青答應了,改為走一刻鐘,停一刻鐘,小傢伙頓感輕鬆,也更有動力了……

  「到了。」

  「到了?」

  小傢伙驚詫,茫然四顧,卻發現上方已沒有了山路,不禁有些意猶未盡,同時,也想起來了爬山的目的。

  「祖爺爺,你說的有趣是什麼啊?」

  李青微微一笑,抱起他,輕輕一躍,惹來小傢伙一陣驚呼。

  「我飛嘍。」

  這一躍足有兩丈有餘,祖孫躍至整座紫金山的最高點,再無一處地方,比祖孫立足之地還高了。

  李青放下他,一手牽著,「小寶,你看。」

  小寶循著李青目光去看,極遠處,整座皇宮完全暴露在視野之下,相隔這麼遠,仍難掩恢弘大氣。

  這是小傢伙第一次得見皇宮全貌,還是以俯瞰的方式,這種強烈視覺衝擊力帶來的刺激,亦或說震撼,令他動容。

  「再看那兒。」

  小寶循著指引去看,那裡是長江,陽光照耀下,好像一條金色腰帶,依稀可見小不點的蒸汽船。

  小傢伙都看痴了……

  「再看那兒。」

  小寶再次轉移視線,是偏西的日頭,輝煌而耀眼,連帶著雲彩也染了層金色。

  小傢伙兒小臉兒也染上了暖色,喃喃道:「好壯觀啊……」

  「有趣嗎?」

  「嗯,有趣……」小寶不用再指引,自發地去發現美,一會兒瞧瞧這邊,一會兒看看那邊,樂此不疲……

  許久,

  「小寶,你看那裡。」

  小寶循著指引去瞧,這次卻沒有壯觀的風景,只是普普通通的林道。

  「祖爺爺,這也不好看啊。」小傢伙瞅著山腳處,一臉奇怪。

  「小寶,你是從那裡一步一步爬上來的,一步一步……」李青溫笑道,「在山腳下的你,會相信自己能爬上山巔嗎?」

  小傢伙一怔,大眼睛瞪得老大,好半晌,才喃喃道:

  「我竟然爬了上來,我竟然可以爬上來……」

  不可思議,太不可思議了……小傢伙被自己給震撼到了。

  相比壯觀景色,秀麗的風光,那平平無奇的山腳,給他的震撼勝過美景十倍、百倍。

  「走一步,再走一步,就是致良知的過程。」李青微笑說。

  「知行合一致良知……」小寶呢喃,「原來這就是王學,這就是心學……」

  良久,

  小寶認真的說:「祖爺爺,可以就在這裡繼續接下來的心學教學嗎?」

  李青瞅了眼偏西的日頭,時下都申時三刻左右了,離天黑也就一個時辰上下,不過,還是同意了。

  無他,此刻小寶的心境,最是適合學習心學。

  「王陽明說,心即理,無心外之理,無心外之物。」李青問道,「對此,你的理解是什麼?」

  「我覺得……」小寶想了想,「這不對。」

  「哪裡不對?」

  「要是心外無物,那豈不是說,心外皆是虛幻?可事實卻不然。」小寶指了指,極遠處的皇宮,「難道說,我沒有看到它,它就不存在了嗎?」

  「你很聰明,不過你還不夠聰明,可正因為你不夠聰明,故此,你才能看到本質。」李青欣慰又欣然的說。

  「什麼意思啊?」

  李青說道:「就好比人生三重山,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還是山;你年歲還小,所以看山是山,而有學識、有見識的人,則會看山不是山,可山就是山。」

  小寶緩緩點頭,道:「請祖爺爺教我『看山不是山』。」

  李青搖頭:「這個不能教。」

  「為啥啊?」

  「因為一旦進入看山不是山的境界,就很難再抽離出來了。」李青說道,「我要帶你直接跨過去,從第一重山,躍至第三重山。」

  小寶都驚呆了,「還,還能這樣?」

  「只能這樣!」李青說,「心學門檻太高,我不拉你一把,你很難真正學會。」

  「可這樣……不會有後遺症嗎?」

  李青嘆道:「只能先收穫了果,再去反推因,沒辦法,這也是《心學》的弊端。」

  小寶點點頭,神情認真且嚴肅,「祖爺爺請講。」

  「心外無物真正的意思是,你沒有看到的東西,跟你沒關係。」李青說,「比如這座皇宮,你沒有看到它,就不會與它產生聯繫;沒看到它,你不會驚嘆,你不會震撼……沒看到它,它便是寂滅的,看到它,它才是鮮活的。」

  小寶費解地搖搖頭:「不太理解。」

  「那就拿祖爺爺我舉例。」李青說道,「你認識了我,我才鮮活起來,你一直不認識我,我只是大明芸芸眾生的一個,更形象的說……是湊夠兩萬萬生民中的一個數字。」

  「我好像……有些明白了。」小寶微微點頭,隨即又搖頭,「我還是不明白。」

  李青說道:「你以為的物是存在,王陽明說的物是交互。」

  「您還是舉個例子吧!」

  李青笑了笑,拿起水壺灌了一口,道:「比如這個水壺,我用它喝水,便與它產生了交互,它在我心中便是鮮活的;我不用它喝水,它在我心中便是寂滅的,故作心外無物。」

  「就是說……它還是事實存在的,對吧?」

  「對。」

  「陽明先生這麼說的目的何在?」小寶不解。

  李青耐心的說:「上山時,我一直在跟你講故事,可你若一直想著水壺,想著水壺裡的水還有多少,夠不夠喝,那還能全神貫注的去聽故事嗎?」

  「啊!我知道啦。」小傢伙驚呼道,「就是不要浪費額外的心力,活在當下,對吧?」

  頓了下,「祖爺爺一直沒正面回答我,到底去哪兒,就是怕說出來,我便心外有物,會被心外之物牽累,對吧?」

  說著,小傢伙抬了抬腳,跨出小半步,道:「我跨這一步時,這一步便是當下,便在心中,再往前一步,再往後一步,都在心外,故心外無物。」

  「如若咱們沒登頂前,我心中一直想著登頂,即便我歇著的時候,我的心也是在前進,這種情況下,我便會受其連累,半道上,就會產生恐懼,繼而產生消除恐懼的驅動力、自然而然的去知行合一……萬沒可能靠自己登頂。」

  李青微微頷首,「悟性不錯,不過,還不夠深刻。」

  「啊?這還不深刻啊?」

  李青哈哈一笑:「心學,哪有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