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不能更好了

  午時末,盡興之至,李雪兒讓人撤下了酒菜碗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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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接下來咱們做什麼?」

  李浩瞅著外面院落,明媚的陽光奪目耀眼,哂然一笑,道:「上天垂青,可不能辜負了。」

  上天垂青……李青循著瞧去。

  果然,上天垂青。

  ……

  中天大日散發著和煦能量,暖意融融,令人舒泰。

  躺椅在中央,數把太師椅在兩旁,幾人排成排,曬著暖陽,悠閒談聊……

  聊往昔,聊年少狷狂,聊意氣風發,聊兒時糗事……

  李浩眯縫著的眼睛空隙越來越小,面朝日頭,緩緩睡去。

  他放在小腹上的雙手,緊緊攥著紅包,明媚陽光下,鮮艷刺眼……

  幾人嘴上聊著輕鬆話題,面上也都是清閒愜意,可精神卻都高度緊繃,且時刻觀察著李浩。

  見大哥眼皮合上,李雪兒當即就要喊他醒來。

  可嘴巴剛張開,一道氣流率先襲來,卻是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李雪兒情急,

  又一股氣流襲來,竟是動也動不了了。

  李青繼續著話題……

  朱厚照接上,與李青有說有笑,面上卻殊無笑意。

  李雪兒眼眶噙淚,珠淚滾滾。

  李青卻鐵石心腸。

  因為李青曾聽聞,以前有個人,強行喚醒了彌留之際的欲睡之人,結果悔恨至極,幾欲癲狂……

  安逸的,平淡的……就這麼在睡夢中離去,是最體面的收場,也是最好的收場。

  處在生死之間的人,雖看不到,卻還能聽到,因此,李青繼續著話題。

  朱厚照雖不太透徹李青的用意,卻也猜到幾分,所以也很配合。

  就這麼一直聊著,當空大日逐漸偏西,變得不那麼慷慨,逐漸吝嗇……

  許久許久……

  李青驀然停下,朱厚照也不再搭話,二人不約而同地看向李浩。

  李浩面容祥和,嘴角微微向上,牽起的弧度很小,卻很真實,神情定格。

  李青起身上前,解了李雪兒的禁制。

  李雪兒「哇」的哭出聲,李青只好抱著她,輕輕拍著她後背,一遍又一遍的說著:「沒事的,沒事的……」

  朱厚照哀嘆一聲,緩緩坐起身,道:「我去通知人來。」

  ……

  不多時,正主持會議的李信,帶著一大家子人飛奔而來,得見老爺子靜靜入睡,竟是不敢哭出聲來。

  不過,很快就有人嚎啕起來,破壞了這份靜謐。

  雖知老爺子時日無多,可能也就這幾日的功夫,不想,竟是大年初一都沒熬過去……

  哭聲很快連成一片,令人焦心。

  唯有躺椅上的李浩,面容安詳,一臉恬靜,如睡著了一般。

  只是這一覺……太長了。

  李青勉強穩住李雪兒的情緒,又見一大家子哭的肝腸寸斷,心下亂七八糟,渾渾噩噩的逃了出來。

  剛出侯府,就碰見了朱厚照。

  「走走?」

  李青一言不發,徑直走向一旁。

  朱厚照緩步跟上,走了一陣兒,突然開口:「他日我壽終正寢,你會不會也這般?」

  李青沒答話,繼續漫無目的地走著……

  好久,

  才道:「習慣了都,都要走的。」

  朱厚照微微頷首,道:「去威武樓吧,李家雖大,時下卻無你容身之地。」

  「啊,我的意思是,你沒有一個合理的身份……」

  「我明白你的意思。」李青抬手擺了擺,道,「鑰匙給我,你去接你一家子吧,出了這事,也不好再住下去了。」

  朱厚照愕然。

  不想李青竟還能顧及到這點,心下放鬆許多。

  「成,你等我一會兒,我很快就去找你。」朱厚照撂下一句,匆匆往回走……

  夜幕很快降臨,

  李青點燃一盞盞燈籠,驅散黑暗,托著下巴,愣怔出神。

  不多時,朱厚照就上來了,手裡還提著熟食,「不晚吧?」

  「挺快的。」

  「再等我下,我去樓下打酒。」朱厚照放下燒雞、烤鴨、豬耳朵,又匆匆下了樓……

  打好酒,朱厚照又去切肉食,好一陣兒,才總算忙活妥當。

  朱厚照一屁股坐在椅上,為李青倒上一碗,又給自己倒了一碗,灌了一大口,輕嘆道:

  「唉,雖都明白,可心裡卻還是有些難以接受,明明都很好了,都不能再好了……」

  李青放下酒碗,怔怔道:「別太往心裡去,過去了,就過去了,沒用的,無法挽回……別太傷感。」

  朱厚照輕輕道:「我都明白,我只是……比較擔心你。」

  「犯不上擔心我。」李青端起酒碗飲盡,又倒了一碗,「都經歷了這麼多,不能一點長進沒有,我遠沒你想像的那般脆弱,過好你的小日子就好,也不枉我對你破例一次。」

  「我……」朱厚照愧然道,「對不起。」

  「都過去了,對起對不起沒有意義。」李青淡淡道,「其實我也不想破例,只是怕逼死了你,我沒你想的那麼仁慈,我是不想局勢更不可控。」

  朱厚照苦笑道:「縱有萬般理由,錯的終究是我。」

  「也還好吧,畢竟,你也干成了幾件影響深遠的大事,至少對得起在位十六年。」李青呼了口氣,道,「犯不上矯情,矯情亦無法挽回什麼,正德皇帝活不過來了。」

  朱厚照輕「嗯」了聲,端起酒碗道:「今夜,我捨命陪君子。」

  「好生愛惜你的命。」李青說,「人間美好,人間值得,好好活著。」

  「呃……我就是一說,哪能真把命搭上啊。」朱厚照乾笑笑,「我身體挺好的,酒量也好。」

  李青與他碰碗,「喝酒不是為了喝酒,聊聊天,說說話,排解一下才是正經,喝了這碗就不要喝了。」

  「嗯,聽你的。」

  ……

  次日。

  李青幽幽醒來,發了陣兒呆,又去了永青侯府,不過並沒進去,只在侯府門前徘徊。

  大門前,停放了好多轎子,有勛貴的,有官員的,有富紳的……

  登門者極多,往後幾日會更多。

  『金陵李家』四個字的含金量,無需贅述,何況,這次是李家家主永青侯故逝,只有硬往上湊的,沒有把關係走遠的。

  李青也不認識誰是誰,便只遠遠瞧著……

  半晌午,

  李雪兒走出門來,瞧見了不遠處的李青,紅著眼快步上前,卻是無語凝噎。

  「去小院兒吧。」李青說。

  「嗯。」

  李雪兒是家中輩分最長的長輩,可她卻沒資格主持大哥的喪事,連接待賓客都用不著她,這些都是男人的事。

  除了守靈,她啥也幹不了。

  ~

  小院兒,客堂。

  二人相對而坐,兩兩無言。

  許久,

  「你還好嗎?」

  「你還好嗎?」

  李青輕輕搖頭:「我沒事,這種事情都經歷了好多次了,我沒有太過感傷。」

  頓了下,溫聲說道,「這裡沒外人,想哭就哭,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要壓抑自己。」

  李雪兒紅著眼,微微搖頭:「我也能接受,大哥他走的很安心,在睡夢中故去……不能再好了。」

  「可……明明昨日的現在,都還好好的,轉過眼就,就沒了,就跟做夢似的……」李雪兒喃喃道,「我到現在都還感覺不真實,可卻醒不過來……」

  李青溫聲安慰:「總要有個習慣的過程,你很堅強了,慢慢就習慣了,時間造成的創傷,時間會治癒。」

  李雪兒不自覺淚流滿面,「它創傷了你,可它有治癒你嗎?」

  「不要與我共情!」

  李青輕聲道,「你經歷不夠,與我共情,只會讓自己萬劫不復,兩百年了,我活了兩百年……你才多大,承受不住的,會崩潰的……」

  李青攤了攤手,溫和道:「我這不是也沒如何嘛,好好生活,樂觀、開朗、積極向上……你爹娘,你大哥,在天有靈,不會希望他們的雪兒沉浸在悲傷之中無法自拔。」

  「道理我都明白……都明白……」李雪兒失落道,「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李青理解,也不急於求成,只是道:「這是正常的,只要不主動去沉淪,慢慢就好了。」

  李雪兒吸了吸鼻子,點點頭,「你……是不是又要遠走了?」

  「再過些時日吧,我要去一趟交趾,去接我的小師弟們。」

  「之後呢?」

  「之後……」李青想了想,「可能會去京師吧,總有事要做,也總要做事才行,人不能太閒,一閒下來就容易想些不該想的……」

  李雪兒默然道:「你總也忙不完,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呢?」

  「我的存在會影響它發展的時候。」李青說。

  李雪兒慘笑,「這怎麼可能?」

  「會的,一定會的。」李青認真且篤定,「終有一日,李青的存在會阻礙它的進步,終有一日,李青只能消失……」

  見李雪兒震悚,李青忙安撫道:「我的意思是消失在世人面前,那時候,我就可以停下來,閒下來,告別勞碌命。」

  李雪兒一時憧憬,痴痴道,「那時候,你想做什麼?」

  「不知道……可能種種菜,看看書,掃掃道觀什麼的吧。」李青怔然道,「那時候,我還能做什麼呢?」

  李雪兒怔怔無言。

  她突然覺得閒下來好像會更苦。

  良久,

  她說,「還是忙點兒吧,忙點兒好。」

  李青說:「這從不取決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