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清醒的痛苦

  京師。

  朱載壡坐在御書案前,看著小山似的奏疏,既緊張,又興奮,更多卻是惶恐。

  硃筆提了又提,卻是不敢著筆一字。

  一旁,朱厚熜頗有閒情雅致地品茗,也不催促,悠哉游哉。

  卻給朱載壡造成了極大的心理壓力。

  朱厚熜見兒子半天憋不出一個屁,不由心生失望,不過也沒再給他上強度,坐起身,往外走。

  「父皇……」

  「你忙你的。」

  「……是。」

  乾清宮外,朱厚熜無聊漫步,黃錦一手執傘,一手為他扇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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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錦,你說李青會有什麼看法?」

  黃錦想了想,說道:「奴婢覺著,他會在一定程度上體諒皇上的,其實,李青對您……還是有好感的。」

  「是嗎?」

  「嗯。」黃錦正色道,「大明軼聞錄,奴婢基本看完了,列祖列宗之中,除了太祖、仁宗之外,哪怕成祖,也就是靖難剛成功那會兒,李青態度良好,自開海通商之後,李青就……就……」

  「就原形畢露了是吧?」

  「呃呵呵……」黃錦乾笑點頭,「十朝以來,能讓李青煉丹的唯有皇上您,再無二人,僅憑這點,皇上您在李青這裡,就超越了歷代先帝。」

  朱厚熜深吸一口氣,道:「也沒你說的這麼好。」

  「不管出於什麼原因,煉丹總是事實。」黃錦說。

  「這倒是……」朱厚熜神色緩和許多,輕輕道,「朕終是做不得他,沒辦法真正撒手,不得不說……朕之境界,確不如他。」

  「輸給他不丟人。」黃錦訕笑道,「皇上難,他也不容易,犯不上非要比較。」

  「他,不是他……」

  「?」

  朱厚熜緩了口氣,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

  「俺答潰敗後,俞大猷、戚繼光又接連打下了兩個大部落,對大明收歸草原的進程貢獻不小,不過凡事過猶不及,稍後你擬一道旨意,召他們兩個回來。」

  「奴婢遵旨。」黃錦恭聲稱是,嘿嘿道,「如今用兵成本雖高,但戰果也極為豐厚,總體來說,大明還小賺呢。」

  「賺的是小錢,花的卻是大錢啊……」朱厚熜嘆道,「在邊軍搞募兵制度,確是保障了大明軍隊的戰力,可花費也委實不小,現在的財政支出實在太大了啊……」

  黃錦安慰道:「根據李青說法,流動的錢才是錢,支出大,收入也大,總體還是好的。」

  「李青的話,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朱厚熜幽幽道,「他與朕、與大明,並不完全統一戰線,他是沒壞心思,卻也不是什麼忠臣。」

  黃錦突然有些不舒服,問道:「皇上以為……李青是奸臣?」

  「當然不是。」

  朱厚熜嗤笑道,「他是賢臣、權臣,卻不忠於皇帝、大明,不過他行之事,又似忠於皇帝,忠於大明,呵呵,真真假假,真假難辨……」

  黃錦悶悶道:「奴婢覺著,李青不是壞人。」

  「確實,一個好到沒邊的大善人,一個廣義上的大善人。」朱厚熜輕聲道,「朕理解他,也尊重他,可卻喜歡不起來。」

  黃錦撓撓頭,悶不吭聲。

  這麼多年的努力,到底還是沒能讓二人融洽相處。

  不過,黃錦也滿足了。

  畢竟,之前都發展到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了。

  這時,馮保快步趕來,下拜行禮,雙手舉著一物,恭聲道:「奴婢參見吾皇萬歲,金陵永青侯上了奏疏。」

  黃錦上前兩步接過,轉呈朱厚熜。

  朱厚熜撕開密封,取出紙稿,目光審視……

  半晌,

  朱厚熜將信紙重新塞進信封,交給黃錦,淡然道:「朕知道了。」

  馮保試探著問:「要回嗎?」

  「朕知道了。」

  馮保愕然,隨即明悟,「奴婢明白,奴婢這就去辦。」

  「內帑帳目之事,可妥當了?」

  馮保止住欲轉身的動作,恭聲道,「回皇上,不敢說絕對妥當,卻也不會有多嘴之人。」

  「去吧。」

  「是,奴婢告退。」

  朱厚熜苦澀道:「收回草原,普及教育,募兵制度,基礎建設……這些年,大明財政收入如此之高,財富積累卻沒有顯著提高,一旦無法維持這種財政高增長,怕是用不了多少年,就會真正意義上的財政赤字了。」

  「李青總有辦法!」黃錦說。

  「不要太神化他了,他是厲害,卻也不是神仙,憑空變不出銀子。」

  朱厚熜嘆道,「如今日本國的銀礦也疲軟了,十幾數十年之後,大明將徹底失去這個財源,至於遙遠西方……蒸汽船的精進速度可跟不上,朕常常作想,李青這麼個搞法,真的行得通嗎?」

  黃錦說道:「大明有錢。」

  「有錢的是大明,卻不是大明朝廷。」朱厚熜憂鬱道,「李青的主張是藏富於民,但,國富和民富,向來都是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國富則民弱,民富則國弱,歷來如此。」

  黃錦嘿嘿道:「實在不行,就以這次為標準,如法炮製就是了。」

  「呵呵,你真以為能一招鮮吃遍天?」朱厚熜搖頭道,「李青是有兜底的辦法,可李青也無法一直兜下去,當市場情緒爆發時……他也沒轍。」

  朱厚熜想過過堂兄過過的生活,怎奈,他卻沒有堂兄的灑脫。

  放不下。

  根本放不下。

  他不似堂兄,可以全然捨棄潑天的富貴,連皇位的傳承都不在乎。

  朱厚熜要的是既保留皇位傳承,又安然享樂,同時,還要保有相當程度上的權柄。

  他要做太上皇,還要做話事人。

  他要兒子做皇帝,卻要兒子只做個代理人。

  他不想履行皇帝的責任,卻想享受皇帝的權力。

  他要的太多,註定無法如願。

  其實,即便沒有李青干涉,他也做不到全然放權、放手。

  悟了,卻做不到,這種清醒的痛苦更加折磨人。

  朱厚熜不糊塗,他什麼都明白,卻不得不繼續煎熬,因為他做不到『舍』。

  有時候,精明反倒不如糊塗……

  此等心情,怎一個苦悶可以表述?

  可又能如何……

  「朕終究是個俗人啊。」朱厚熜幽幽自語,「曾幾何時,朕以為自己是那天命,是氣運之子,現在看來,朕的命一點也不好,運氣更是差到離譜。」

  黃錦不理解,只當是主子又到了發脾氣、使性子的日子了,安慰道:

  「奴婢不知皇上為何如此作想,可若論命苦、運氣差,沒有人比李青更苦、更差,他不如皇上,多多。」

  朱厚熜都氣笑了:「他還命苦、運氣差?」

  「站在皇上的角度或許不是,可站在他自己的角度,肯定是的。」黃錦訕訕說道,「就好比,世人都覺得皇上是天命所歸、氣運之子,一個道理。」

  朱厚熜怔了下,一時竟無言以對。

  許久,

  他輕輕嘆息,「或許你說的對吧……唉,活到老,干到老,終不得閒啊。」

  …

  ~

  金陵。

  李青看過回信,輕輕笑了。

  回信只有四個字——朕知道了。

  不過,朱厚熜的態度表露無遺。

  李青知道他的苦悶,理解卻不同情。一來,這是皇帝應該履行的責任,且朱厚熜也做不到朱厚照這般灑脫;二來,這也是將皇位傳承固定在自己子孫的代價。

  總不能好處全要,卻還不擔擔子吧?

  「咋個說?」

  「自己看。」

  「朕知道了……」朱厚照愕然少頃,繼而壞笑道,「這四個字蘊含的苦悶心情,比之怨婦,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李青冷冷道:「吃肉可以,別吧唧嘴!」

  「……」朱厚照訕訕咕噥道,「我又沒當著他的面。」

  「當我的面也不行!」李青氣鬱道,「我也看不慣,知道嗎?」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還不成嘛。」朱厚照乾笑著找補,「那什麼,我也還是幹了點事兒的,比如前些年幫著小姑穩定滿剌加,比如現在幫著表叔運作棉麻。」

  李青橫了他一眼,道:「最近情況如何?」

  「醞釀的差不多了。」朱厚照說道,「近來棉麻價格又一步上漲,已超越冬季價格,與年節前持平,且還有上漲的勢頭。」

  「才七月……」李青沉吟道,「照此發展,等不到中秋便會開啟『戰鬥』了,棉麻的價格異常,很快就會引起大富注意……嗯,提前點也沒壞處,既如此,那就打明牌吧。」

  「確定?」

  「確定!」李青說道,「儲備足夠了,再拖著沒意義,我這就再與皇帝寫封信,你和你小姑放手去做。」

  「好嘞!」朱厚照興奮的不行,「好戲要開場了。」

  李青也笑了。

  籌備了這麼久,終於到了實施階段,他也十分期待。

  朱厚照問道:「這次你打算做到什麼程度?」

  「我可不像你們老朱家的人,要麼不做,要麼做絕。」李青淡然道,「不能連根兒割,更不能讓人沒了活路,做人不能太老朱。」

  「……明白了。」朱厚照點點頭,隨即壞笑道,「這叫可持續性的竭澤而漁。」

  李青黑著臉,抬腿就是一腳。

  朱厚照捂著屁股怪叫道:「說中嘍,惱羞成怒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