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唐解元

  嘉靖十一年了。

  李青一夜沒睡,坐在屋頂面朝紅日,看旭日東升。

  「今年與去年的日出一樣,還是那般沒勁兒,一點也沒有辭舊迎新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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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青坐起身舒展四肢,繼而跳下院牆。

  唐伯虎已經醒了,在被窩裡貓著,一邊翻閱插畫書,這大冷的天,配上他風燭殘年的身體,確不宜早起。

  「餓不餓?」

  「還不餓。」

  「那就等會兒再下餃子。」李青順手從床頭柜上拿了一本畫冊,坐在一邊打發無聊時間。

  翻了一陣兒,又覺沒意思,李青放下畫冊,問:「最近在想什麼?」

  「沒想什麼啊。」唐伯虎隨口回道。

  「少來,我還不知道你……」李青輕嘆道,「生死面前,沒人能泰然處之,其實……」

  「先生以為我是怕死?」唐伯虎放下書,笑問。

  李青撓撓頭,卻不太像。

  「那你在想什麼?」

  「當然是在想身後之事啊。」

  「有我呢,你還擔心這個?」李青有些不高興。

  唐伯虎苦笑搖頭:「不是你想的那樣,嗯……不說這個了,我這不還沒死的嘛,聊些開心的。畢竟……大過年的嘛。」

  李青:「……」

  這會兒可不是一句『大過年的』就能沖淡愁緒,不傷感都是最大的克制了,又哪裡開心的起來。

  許久,

  李青總算是找到了個話題,問:「小雪兒在謀劃之事,你知道吧?」

  「你是說……?」

  「禮物。」

  「這個啊,知道。」唐伯虎頷首,「不僅知道,我還參與了呢。」

  李青好奇道:「是什麼?」

  「抱歉,不能告訴你。」唐伯虎嘿嘿笑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李青滿頭黑線,「真就是有恃無恐唄?」

  「可不嘛。」

  「……」

  李青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道:「說說,我問了好幾次,她都不願說,可別是什麼耗資彌巨,亦或苦心費神的禮物,你知道的,我不喜歡那些形式主義。」

  「放心,絕對不是。」唐伯虎搖頭,想了想,又補充說,「可能會花一些錢, 不過,絕不是鋪張浪費,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李青有些惱火,「到時候,到時候……啥時候才算到時候啊?」

  「到時候就到時候了。」唐伯虎一臉欠揍的說,篤定李青不敢揍他。

  他賭贏了。

  李青救他還來不及,哪能揍他。

  「透露一下總可以吧?」

  唐伯虎搖頭:「我是不會透露分毫的,總之……行吧,就透露你一點細節,這個禮物很有創意,且你肯定會喜歡。」

  「我肯定喜歡?」

  「嗯。」唐伯虎信心十足的說道,「非常喜歡的那種。」

  李青嗤笑:「你覺得以我的閱歷,還有讓我十分喜歡的東西?」

  唐伯虎只是笑,「喜不喜歡,到時候你自己評斷吧,反正我也看不到了。」

  一直不以為然的李青,屢次詢問無果,又經唐伯虎這一說,不禁好奇心大起,問:「是一件東西,還是別的形式的禮物?」

  「真不能再說了。」唐伯虎苦笑道,「不然,李小姐可要恨死我了。」

  「都這會兒了,你還怕這個?」

  「啊哈哈……怕倒是不怕,可也不想破壞她的布局,總之你就別問了,我是不會說明白的,畢竟其中也有我的一份心意,一併留著送給你吧。」

  李青頹然嘆道:「什麼時候送給我,能說說吧?」

  「那要很久了。」

  「多久?」

  「很久。」

  李青連著幾個深呼吸,還是壓抑不住惱火,起身便走。

  「先生,你可別拋下我啊。」唐伯虎連忙喊。

  「……我下餃子去!」李青頭也不回的說。

  ~

  熱騰騰的大蔥豬肉餡餃子,配上蘸料,味道不是一般的好,不過,唐伯虎也只吃了五個,便再也吃不下了。

  放下筷子,他說:「今兒過年,給我杯酒喝唄。」

  「你現在真不能喝酒了。」李青無奈道,「不是我嚴苛,而是現在的你喝酒,已不會舒服了,反而會難受。」

  「就一杯,一杯就好。」

  「唉,行吧。」李青起身去拿酒來,倒了熱水溫了一會兒,才給他倒了一杯,「慢慢喝,咂摸一下味道就好了,可別一口悶了。」

  唐伯虎顫顫巍巍的接過,小口啜了下,咂咂嘴,「好喝。」

  李青只是苦笑。

  不禁想起當初憨憨,小憨憨那會兒,到了最後關頭,也是這般。

  好酒之人,晚年終會因不得飲酒而難受。

  這麼多年下來,也就有一人打破了慣例。

  ——曹國公,李文忠。

  那一代的英雄人物,李青接觸的不多,也就一個李文忠,一個徐達。

  李青有幸做了他們的主治醫生,一個失敗了,一個成功了。

  徐達多活了幾年。

  老將軍至死,也沒有吃到所謂洪武皇帝的燒鵝。

  「外面是下雪了吧?」唐伯虎說。

  李青收回思緒,好笑道,「都出太陽了,怎麼會……」

  順著往外瞅了一眼,從窗戶縫隙中瞧見一片片雪花落下,李青止住話頭,改口道,「還真下雪了。」

  「能出去走走不?」

  「……你就讓我省點心吧。」

  唐伯虎黯然道:「好吧,那不去了。」

  李青頓感愧疚,悻悻道:「我不是……唉,好吧,穿暖一點。」

  「好的呢。」唐伯虎突然又是一副嬉皮笑臉模樣,變臉比方才翻閱畫冊還快。

  李青一陣火大,可又發作不得……

  幫著他穿了一層又一層,又足足渡了半刻鐘的真氣,直到臨近唐伯虎能接收真氣的極限,這才停下。

  李青說:「最多兩刻鐘!」

  「兩刻鐘就兩刻鐘。」唐伯虎不討價還價。

  雪下了有一陣兒了,地上已鋪了淺淺一層,蓋住了泥土,雪撲簌簌的下,好在無風,倒也不算特別冷,比順天好多了。

  「就在院裡走走吧,不出去了。」

  「嗯。」唐伯虎點點頭,望向那兩棵桃樹。

  李青扶著他,走向那裡。

  此時,還未發出嫩芽的桃樹,被淺淺一層白雪覆蓋,枝頭白花花,煞是好看。

  「這白色桃花也挺好看的,」唐伯虎痴痴說,「你看這枝繁葉茂,多漂亮。」

  李青知道他的意思。

  酒喝了,桃花也開了,不遺憾了。

  可這不是桃花。

  怎能不遺憾?

  可看到唐伯虎那恬靜的神色,他又不好說出煞風景的話,只是道:「年都過了,陽春還會遠嗎?」

  可我終是等不到了……唐伯虎吸了口冰涼空氣,顫顫巍巍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去觸碰……

  好似怕破壞了這美感。

  李青抬手,也不見他如何動作,一節開滿『桃花』的桃枝,便被他折下。

  李青遞給唐伯虎,說道:「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唐伯虎愣怔了下,輕笑點頭:「先生有如此心境,我也就放心了。」

  呵了口氣,他怔怔出神的說:

  「我死後,先生就將我葬在這兩棵桃樹中間吧,昔年,它們以桃花為我換作酒錢,而今,我以殘身滋養它們綻放鮮艷。」

  李青不知如何作答。

  「呵呵……不用糾結這些細節。」唐伯虎收起心神,看向李青,微笑道,「再好的棺材亦有腐朽的一日,既如此,何須棺材?」

  李青長長吸了口氣,道:「我不太能接受。」

  「這是我的選擇,還請先生滿足我最後一次。」唐伯虎輕笑說,「他日桃花盛開,我也好聞到濃郁花香,不是嗎?」

  李青默然半晌,無聲頷首。

  「嗯,多謝先生了。」唐伯虎放鬆下來。

  李青心尖泛酸,默然說道:「未必真就看不到真正的桃花盛開了。」

  「若先生欲以當初救治李老侯爺那等手段,唐寅死不瞑目。」唐伯虎說。

  「你……」李青氣結。

  唐伯虎坦然看著他,問道:「不完美的美,就不是美了嗎?」

  「不用那種手段,未嘗就……」

  「先生,伯安的話你又忘了?」

  李青長長一嘆:「沒忘,可我還是想與你再飲一杯桃花換作酒。」

  「我就在桃花下,如何喝不到?」

  李青無言。

  又逛了一陣兒,兩人回屋,接著,唐伯虎便睡下了。

  自這日起,他的身體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速度之快,讓李青毫無招架之力。

  李青有心偷偷為他服用紅色丹丸,可又怕萬一讓其察覺,帶著不安離開。

  只得針灸不間斷,瘋狂灌輸真氣……

  可這些對唐伯虎已經沒什麼效果了,根本無法阻止……就連延緩病情都辦不到。

  事實遠比李青預想的糟糕,到了正月十五,唐伯虎幾乎不能進食了,強撐著吃了兩顆……

  「先生,」床榻上,唐伯虎氣若遊絲,「你,你不是問,我這段時日在想什麼嗎?」

  李青附耳上前。

  「其實,我是在想,墓碑刻什麼字……」唐伯虎斷斷續續的說。

  李青輕聲說:「就刻『風流才子唐伯虎』如何?」

  「不,不好。」

  「那……唐寅?」

  「也,也,不好。」唐伯虎仍不滿意。

  「那……你說。」

  「我,我想了又想,覺得,就,就刻……唐解元,唐解元……」唐伯虎眸光迷離,痴痴的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