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籠罩著京城的成千上萬的燈籠正在陸陸續續地熄滅。
……
「嚕嚕嚕~」
蕭敬從張太后的寢殿出來的時候,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走得很慢。
呼嘯的晨風,竟有幾分像戲文里的鼓點。
剛剛在裡面跪了小半個時辰,膝蓋還隱隱發疼。
蕭敬心想,那點疼,跟他此刻心裡的暢快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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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他,只因為皇太后應了!
全都應了……
蕭敬在心裡把今夜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谷大用死了,魏彬死了,張永被趕去了應天府。
司禮監……
那個壓在他頭頂幾十年、讓他見了面就得磕頭叫「老祖宗」的司禮監——廢了!!
一夜之間,連根拔起,乾乾淨淨!
「谷大用……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啊。」
每次在宮道上遇見,谷大用都是鼻孔朝天,嘴裡「蕭敬啊蕭敬」地叫著,像叫一個跑腿的小廝。
尤其是大行皇帝在位的時候,谷大用連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哪怕他已經跪了下去。
就差喊一聲「谷爸爸」了!
現在呢?谷大用連骨頭都涼透了。
想到這裡的時候,蕭敬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又趕緊收住。
尊敬的太后娘娘還在裡面歇息,吵著了不好。
他加快腳步,穿過甬道,朝宮門走去。
這一路上,腦子裡轉著無數個念頭。
最主要的還是如何分配今夜政治鬥爭遺留下來的資產。
司禮監廢了,東廠誰來管?御馬監誰來管?內帑,那滿滿幾十間屋子的銀子、綢緞、珠寶……誰來管?
還有後宮呢。太后年紀大了,精力不濟,以後後宮的事務,還不是要落到他蕭敬頭上?
東廠、御馬監、內帑、後宮……嗯,全是他蕭敬的!
「都是我的!!哈哈哈哈哈!」
蕭敬在心裡把這四個詞默念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像蜜一樣甜。
他甚至已經在盤算,等天亮之後,先派人去東廠看看,把那些不聽話的番子換一批。
御馬監那邊,自己的乾兒子蕭四郎早就在裡面當了差,到時候提上來做掌事,順理成章。
至於內帑……蕭敬眯起眼睛,在心裡翻了個帳本。
無他,只因正德皇帝這些年花了不少,好在底子還在。
且說,谷大用那狗東西肯定貪了不少,查抄出來的那些,太后說了,歸內庫。內庫,不就是他蕭敬的庫嗎?
想到這裡,蕭敬幾乎要笑出聲來。
但他沒有笑。
旋即,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得意壓了下去。不能急。太后雖然應了,但還沒有正式下旨。
楊廷和那邊也要打點,不能讓他覺得蕭敬是個搶食的。
還有新皇帝——那個十五歲的毛孩子!
蕭敬的腳步微微一頓。
新皇帝……
他在心裡掂量了一下這三個字的分量。
須知道,新皇帝不是個好糊弄的主。從登基到現在,又是設內檔司,又是燒百官行述,又是提拔興王府舊人,把楊廷和逼得步步後退。
谷大用那些人,雖說不是他殺的,但蕭敬總覺得,那個少年天子不會甘心就這麼被內閣和太后架在空中。
不過……他有太后。
太后娘娘是皇帝的伯母,是先帝的母后,是如今後宮最尊貴的女人。
就算小皇帝再厲害,也得叫太后一聲「母后」。只要太后站在他蕭敬這邊,皇帝能怎麼樣?!
況且,認爹這件事還沒有完。
楊廷和要皇帝認孝廟爺為皇考,皇帝想認自己的親爹興獻王。兩邊僵著,誰也不讓誰。這時候,太后要是發一句話,說「皇帝當以孝廟爺為皇考」,那是多大的分量?
蕭敬想到這裡,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更大膽的念頭。
要是能說服太后,讓她開口「約束」一下皇帝,讓皇帝乖乖認了孝廟爺,那不是大功一件?
到時候,楊廷和那邊會感激他,太后會更信任他。
至於新皇帝嘛……
新皇帝就算不高興,又能拿他怎麼樣?
太后下的旨,嘉靖,你敢不遵?!
蕭敬在心裡把這條線捋了一遍,覺得天衣無縫。
他甚至已經開始想像那個畫面:站在太后身後,看著少年天子跪在御案前乖乖寫下「皇考孝宗」四個字。滿朝文武山呼萬歲,楊廷和對他拱手行禮,說一聲「蕭公公運籌帷幄」。
妙,真是妙不可言。
蕭敬的腳步輕快起來,幾乎是在飄。
旋即,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這風都是香的。
「老祖宗!」守在門外的幾個乾兒子看見他出來,齊刷刷地迎上來,一個個點頭哈腰,慶祝道。
蕭敬看了他們一眼,微微地抬了抬下巴。
他在心裡給這幾個乾兒子排了個序:老大蕭福,老二蕭祿,老三蕭壽,老四蕭喜。都是他從老家帶出來的,跟了他好些年了……四個人的名字湊在一起,就是「福祿壽喜」,土是土了點,但吉利啊。
今夜的事,他還沒有跟他們細說。不是不想說,是時候不到;等天亮了,旨意下來了,再讓他們知道也不遲。
「老祖宗,您臉色真好,」蕭福湊上來,笑嘻嘻地說,「是不是太后娘娘賞了您什麼好東西?」
蕭敬斜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開口道:「好東西?好東西多著呢。急什麼,有你們的好處。」
四個乾兒子對視一眼,個個喜形於色。
蕭敬回頭看了一眼慈寧宮的大門,慢悠悠地說道:「你們幾個,給咱家守好了這道門!」
蕭福連忙拍著胸脯:「老祖宗放心,您就瞧好吧!誰敢靠近,咱打斷他的狗腿!」
「對!」蕭祿也跟著附和,「皇太后聖地,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的!」
見狀,蕭敬滿意地點了點頭:「今夜不同往日,太后身子乏了,不許任何人打擾。」
「記住了,不管是誰,哪怕——咱家是說哪怕——是皇帝來了,也得先通報。」
「明白明白!」四個乾兒子齊聲應道。
蕭敬又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沿著宮道走了。
他已經迫不及待地回去泡一壺好茶,慢慢盤算天亮之後的事了。
……
蕭敬走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蕭福就帶著三個弟弟在慈寧宮門前的石階上坐了下來。
「大哥,老祖宗今晚是吃了什麼藥了?」蕭喜湊過來,傻呵呵地問道,「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蕭福瞪了他一眼:「少打聽。老祖宗的事,也是你能問的?」
蕭喜嘟囔道:「我就是好奇嘛……」
「好奇害死貓。」蕭祿在旁邊插了一句嘴,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
蕭福沒有笑,心裡知道這個乾爹的脾氣。
沒有十拿九穩的事,他從來不會提前放話。
既然說了「好處」,那就一定有大好處。
聽說,司禮監那邊亂成了一鍋粥,谷大用那幾個老祖宗死的死、關的關。宮裡一下子空出了多少位置?東廠、御馬監、內帑……隨便哪一個,都是肥差。老祖宗要是能拿到一兩個,到時候手指縫裡漏一點,也夠他們幾個吃一輩子的了!
想到這裡,蕭福的心情也好了起來。
他靠在門柱上,翹起二郎腿,嘴裡哼起了小曲。
……
從夏皇后那裡出來之後,朱厚熜的腳步就一直沒有停過。
必須在天亮之前,搞清楚太后到底是什麼意思!
「啟奏陛下,前面就是慈寧宮了。」黃錦低聲道。
轉過彎,眼見慈寧宮門前的石階上坐著幾個人影。
朱厚熜的腳步微微一頓。
只見那四個人湊在一起,嗑瓜子的嗑瓜子,哼曲子的哼曲子,好不自在……
見狀,朱厚熜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太監守門,擺出這副做派,給誰看呢?
「站住!幹什麼的?」
眼見前面突然出現人影,四個人一字排開,擋在宮門前。
見到此狀之後,黃錦眼中意味難明:「瞎了你們的狗眼!這是——咳咳咳!!」
話沒說完,晨風嗆了他一嗓子,忍不住咳嗽起來。
蕭福沒有聽清他的話,注意力全放在那隊錦衣衛身上。
大半夜的,錦衣衛來慈寧宮做什麼?
蕭福的嗓門大了起來,叫道:
「聽不懂人話!皇太后聖地,老祖宗說了,今夜誰來都不許進!快滾開!」
蕭祿跟著幫腔,道:「聽見沒有?滾!再往前一步,打斷你們的狗腿!」
黃錦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正要開口,朱厚熜伸手攔住了他。
旋即,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像在看四塊攔路的石頭!
蕭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仗著蕭敬的威勢,還是梗著脖子,不肯退讓。
老祖宗剛說了,不許任何人進去。
就算是皇帝來了,也得先通報!
再說了,皇帝這會兒在乾清宮呢,大半夜的跑慈寧宮來幹什麼?這一隊人,八成是哪個宮的太監帶了錦衣衛來傳話的。
他還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就是皇帝。
「怎麼?你們一個個的,也想當朕的祖宗?」
轟!
話音落下,四個人的腦子在同一瞬間炸開了鍋。
朕?朕?!朕是皇帝的自稱。這個人說「朕」——他是皇帝?他真的是皇帝?!
不多時,四個人跪成一排,渾身發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陛下……陛下饒命!」
「奴婢有眼不識泰山!奴婢該死!」
朱厚熜的目光越過那四個人的頭頂,落在身後那扇緊閉的慈寧宮門上。
他在想一件事:夫權者,非威不立,非恩不固。
權力這個東西就像一把刀……
刀要快,要准,才能殺人。
可是,刀刃太快了,容易傷到自己。
他不想靠白色恐怖來維持權威,也不想像歷史上的那些暴君一樣,用鮮血和恐懼來讓人服從。
那種權力,看起來嚇人,實則搖搖欲墜。
歷史上被十幾個宮女勒脖子的嘉靖皇帝,嗯,那個「自己」……想必對此深有體會!
可眼前這四個太監,讓他明白了一件事。
家奴,就是家奴。
他們的恐懼、服從,從來不是因為忠誠,而是因為威勢。
誰能給他們好處,他們就聽誰的;誰的刀快,他們就跪誰。
今天他們敢攔皇帝;明天換了別人,他們一樣敢攔!
「你們摸摸你們的雞蛋臉——夠資格當朕的祖宗嗎?」
「陛下!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我大明朝,只有太祖太宗才是老祖宗!」朱厚熜的目光依舊落在慈寧宮的門上,「你們算什麼東西?!」
四個太監伏在地上,瑟瑟發抖,一個字也不敢再說。
陸炳早就按捺不住了,一腳踹在蕭福的腰上:「狗腳的老祖宗!你們也配!!」
他又踹向另外幾人。
「我讓你們當老祖宗!讓你們攔駕!」
幾人想要爬起來逃跑,被旁邊的錦衣衛力士一把按住。
陸炳追上去,左右開弓,每人兜頭就是幾腳。
「狗東西!瞎了你們的狗眼!」
……
朱厚熜沒有制止他,沉默地看著這一幕,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等陸炳踹夠了,退回來喘氣的時候,朱厚熜才開口淡淡地道:
「行了。」
四個太監被打得不成人樣,趴在地上,嘴角淌血,衣服上全是腳印,哭都哭不出來了。
朱厚熜看著他們,目光里沒有任何感情。
說實話,他也想走過去狠狠踩碎這些狗腿子!
突然,他按住了內心的衝動,淡淡地說道:
「來人,賞賜他們幾顆紅丸,讓他們去伺候先帝吧。」
四個太監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開了,想要喊饒命。
可是,嘴巴一張開,血沫子就涌了出來,堵住了所有的聲音!
「嗚嗚嗚……陛下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嗚嗚……」
錦衣衛力士上前,一人按住一個,手法乾淨利落。
不到片刻,四個人的身子開始劇烈地抽搐起來。
然後,動靜越來越小,越來越弱。
眼睛還睜著,空洞地望著頭頂灰濛濛的天,瞳孔渙散,再也合不上……
……
這個時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和著血腥氣。
這股氣味在晨風中慢慢散去。
朱厚熜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宮門,嚴肅道:
「傳朕的口諭。」
「封鎖各宮門,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進出。仁壽宮周邊,立刻肅清!」
「是!」
「陸松。」
「微臣在!」
「你帶人把這一帶清理乾淨。」朱厚熜的目光掃過地上那四具屍體,「別讓髒東西污了太后的眼。」
「微臣明白!」
朱厚熜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邁步走上石階。
甬道兩側的燈籠次第亮著,昏黃的光將整條甬道照得影影綽綽。
這是好事啊,意味著天就要亮了。
「伯母,朕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