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緩步走進來，見果是昔年永青侯，數十年過去，一如往昔的永青侯。
她不禁愣了下神，隨即又上前兩步，躬身一揖，由衷道：
「戚家能有今日，多賴先生，戚家欠先生良多，王氏還未好好謝過先生呢。」
戚繼光道：「幹嘛搞得這么正式啊？我與先生也算是知交好友，說這些就生分了。」
「戚家不欠我！」李青正色道，「戚家能有今日，是你夫君一仗又一仗打出來的，是軍功壘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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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戚繼光撣了撣衣袍，一臉的當仁不讓、受之無愧，神氣得不行。
王氏斜睨了他一眼，又看向李青，正色道：
「王氏說的不是功名利祿，是謝先生妙手，是謝先生幫助戚家延續香火。」
李青揶揄道：「即便沒有我為夫人調理，戚家也不至於斷香火啊，大明律載有明文——年四十無子嗣者，可納妾。況且靖國公非一介白身，且功勳卓著，他要納妾，隨時可以。」
戚繼光深以為然地嘆了口氣，為此感到遺憾。
王氏僵了一下，點點頭道：「先生說的是，所以王氏更要謝先生，為自己謝先生。」
「我說小王啊，即便是為夫納了妾，兒子也是交給你撫養。」戚繼光忍不住埋怨，「你根本不用千方百計地阻止我納妾。」 「你要納妾，只能休了我！」
戚繼光：「……先生你評評理！」
「……我評什麼理啊？」李青哀其不幸、恨其不爭地瞪了他一眼，「你自己不爭氣，還怪我了？」
「我……唉。」戚繼光仰天長嘆，滿目悲哀。
王氏問道：「夫君真想納妾？」
「想！」
「我同意了！」
戚繼光本能地一喜，而後氣急敗壞：「現在說這個還有什麼用？都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一樹海棠壓梨花？我還要臉呢！我可不想晚節不保……」
「為什麼不能是一生一世一雙人呢？」王氏問，「妾對夫君一心一意，夫君為何不能對妾一心一意？」
戚繼光張了張嘴，悻悻道：「人家都有，就我沒有。」
「這便對嗎？」
戚繼光哼道：「男人三妻四妾，有什麼不對的？」 王氏看向李青，問：「先生覺得對嗎？」
李青怔了一怔，默然搖頭：「自然是不對的。」
兩百年下來，雖然一直在努力避免被同化，卻仍難以盡善盡美，想到此處，李青不免慘然。
王氏遲疑了下，道：「先生，王氏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夫人請說。」
「先生之大公有目共睹，兩百年推動了無數利國利民之策，為何男女嫁娶一事上，卻始終……不作為？」
「婦人之見，你懂什麼？」戚繼光有些惱了，「你還論起國策了，你是來謝先生的，還是給先生添堵的？！」
王氏也覺自己過分了，正欲賠禮，李青緩緩開口道：
「一夫一妻無妾制，我並非沒有想過，只是現有條件還不支持……夫人既然問了，說與你聽也無妨，這項國策一定會推行，而且用不了太久了，長則五十年，短則二十年。」
王氏訕然道：「先生勿怪，王氏也是話趕話……」
「哎？」李青輕笑擺手，「夫人身為誥命，即便只是一個普通婦女，也是完全有資格、有權力提問當政者，合情合理，理所應當。只是其中諸多癥結，一時難以解決……」
李青忽覺只一句『諸多癥結』有推諉之嫌，於是改口道： 「如果夫人願意聽，不妨落座聽我慢慢說。」
「今日是老朋友敘舊，不說這些。」戚繼光只覺媳婦太過分，哼道，「先生你沒必要與她一個老婦解釋，她懂什麼啊？」
王氏眉毛一豎，卻沒有發作，歉然道：
「夫君說的是，王氏一婦道人家，確不懂這些，就不勞先生費心了。」
這時，府上管家來到門口，道：
「老爺、夫人，酒菜備好了，是現在送來，還是過會兒？」
「現在！」戚繼光揚聲道了句，待管家離去，這才道，「小王你先去後院吧，難得先生來一趟……」
「讓夫人也一起吧。」李青說。
戚繼光道：「這成何體統？」
「哪來這許多規矩？」李青沒好氣道，「現如今女子都可以做官了，別再拿以前那套了。」
頓了頓，「女子也有權力關心政治！」
王氏卻道：「先生可以說與夫君，回頭再讓夫君說與我聽。」 李青失笑道：「夫人一邊為婦女鳴不公，一邊忍受不公……還如何討公道？」
王氏一滯，遲疑了片刻，道：
「如此，王氏冒犯了。」
戚繼光滿臉不悅地哼了哼：「好友相聚的氣氛全給攪了。」
李青打趣道：「堂堂靖國公，怎可如此小氣？」
「……這哪是小氣啊？」戚繼光苦悶又無奈，「算了算了，今日就給先生一個面子。」
李青：「……」
少頃，酒菜上齊，王氏也入了席。
「來來來，先干三杯！」戚繼光吞咽著口水，一副饑渴難耐的模樣，「饞這口好些日子了，今兒可得過過癮。」
王氏解釋道：「夫君一直說要好好養生，好等先生回來，可以痛飲一番。」
「先生，今日可得讓我盡興。」戚繼光趕緊補充。
李青含笑點頭：「好，今日盡興。」 連續好幾杯過後，戚繼光露出享受之色，大呼痛快……
李青好笑道：「你至於嗎？」
戚繼光白眼道：「你又沒老過，你哪知這歲數上來了有多身不由己啊？」
「……你先吃點菜吧！」
「先生你也吃啊，到了我這兒，就是到了自己家！」戚繼光招呼他先吃。
李青也不再客氣，拿起筷子連著嘗了幾道菜，又與戚繼光對飲了幾杯，這才總算抽出空來與王氏解釋原由——
「無論是達官顯貴的三妻四妾，還是地主商賈的一夫一妻多妾，表面看是掌握話語權的文人士大夫，通過打壓乃至壓榨女人，來獲取不正當利益，可實際上，卻是因生理結構不同，造成了生產關係上的不平等……嗯…，也可以理解成，男人的地位是靠生產力換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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