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被小明支配的恐怖

  非是吳昊看不起小青他們,只是一時有點不能接受。

  吳吳,在遇見吳曄之前,他其實就隱約感覺,自己在科舉的道路上走不了多遠。

  也許拚命考個舉人,就是他這輩子的努力的盡頭了。

  所以他對於知識的理解,或者學習,並不全放在科舉這條路上。

  書本中,有許多有趣的東西,他也願意涉獵。

  算學也好,其他雜學也罷,他自認為自己還算有幾分天賦。

  吳曄也就算了,通真先生的本事實在是鬼神莫測,讓人佩服。

  可是他的幾個學生?

  吳吳露出懷疑的神色,但面上卻還是謙恭有禮。

  吳曄自然看出他心中的不服,卻也不點破。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𝖙𝖙𝖐.𝖙𝖜隨時看 】

  「去通真宮認認路吧,以後多走動!」

  宗族的親情從某種程度而言,也算是利益交換。

  既然吳吳幫他解決了照顧父母的問題,吳曄也要懂得投桃報李。

  家裡的報團取暖,本質上也是如此。

  得到吳曄的回應,吳吳趕緊跟上去。

  通真宮他不是沒有來過,不過前幾日來的時候,吳曄卻恰好有事,告訴他過幾日再來。

  此時一行人回到通真宮門口,看著門口熱鬧的情景,吳吳還是有點懵逼。

  道觀和佛寺不同,道教不講究普度眾生,對於香火之事,也是隨緣。

  所以一般而言,道觀都是以清淨為主,少有如此這般煙火氣。

  更何況吳曄的通真宮,乃是國師修行之所。

  這些百姓的妄為,只能說得到了吳曄的允許。

  「先生!」

  「啊,玄青道長,你們也回來了!」

  當吳曄他們下車的時候,門口一些常年在的百姓,卻熱情朝著他們揮手示意。

  這種魚水交融的情況,確實是吳昊沒見過的。

  吳曄和小青他們,也笑著回答這些百姓。

  雙方其樂融融。

  吳吳若有所思,他在入京之前,自然研究過吳吳的生平,還有他一手創立的神霄派。

  先生對於神霄派的定位,是入世,是融入百姓之中。

  他這套理論,放在這個時代的道教宗派中,是叛經離道,是駭人聽聞的(教義上相對比較親民的淨明道,此時還沒誕生)。

  但神霄道士因為吳曄定下來的基調。

  他們這一脈,在民間確實有巨大的威望,幾乎可以媲美佛門。

  吳吳暗暗低下頭,思索著以後也要加強這方面的學習,好跟吳曄親近。

  一行人走進道觀,吳吳能聽到隱約的讀書聲。

  但這些人讀的書,非聖賢書。

  而是類似於蒙學,或者其他各種生活技巧的教程。

  他入國子監的時候,也從同窗那裡聽到不少通真先生的事情,知道通真宮如今已經有了一套成熟的體系就是教導百姓農耕,醫藥等一些常見的知識。

  濟度眾生,利在當下!

  跟求來世的佛門不同,神霄道的道士,目標就是讓你今生能過上自己的好日子。

  「你算學基礎不錯,但卻不夠全面,小青他們雖然算學也不咋樣,但教你夠了!」

  「貧道本應該拉你詳談,但有客人……」

  吳曄走到一半,卻見遠處走來的兩個人,跟吳昊說了一聲抱歉。

  他態度溫和,吳吳自然也沒有什麼怨念。

  「先生!」

  來人是李綱和他的一個同僚,吳曄點頭,給他們介紹了吳吳的身份。

  吳吳一聽說對方的身份,登時受寵若驚。

  在吳曄面前,他占了個族兄的名分,多少還有一些底氣。

  可是面對李綱這種副部級的大佬,他一個平頭老百姓,是真的有些害怕。

  李綱略帶深意地看了吳吳一眼,在吳家背叛吳曄的前提下,吳曄依然能保舉一個族裡的人上來讀書。那此人肯定跟吳曄有一定的緣分。

  他們二人各自介紹,寒暄了一會,李綱跟吳曄討論事情去了。

  而吳吳卻被留下來,跟幾個小子在一起。

  「師父的兄弟是吧?」

  小青等吳曄走遠,咳嗽兩聲,開始拿起老師的架子。

  其他兩個小的,眼中閃動著躍躍欲試。

  吳吳還不知道江湖險惡,只是恭敬道:

  「幾位小先生,叫我吳吳就行!」

  「好的,吳昊,我先摸摸你的底,看看你的水平再說!」

  小青眼神中的興奮,看得吳昊心裡發毛。

  「好的,多謝幾位小先生!」

  吳吳深吸一口氣,雖然他不覺得這幾個小孩真能當自己的先生,可是吳曄讓他們教自己,自己就不能失了禮數。

  就當是陪孩子玩吧,這也算是靠近先生的一個好機會。

  「既然要摸底,我們出個試卷考考你?」

  「一切聽從先生安排!」

  吳吳還不知道江湖的險惡,滿口答應下來。

  「你們去吧咱們前幾年做的卷子拿出來!」

  一聽說能給別人考試,小青興奮不已。

  閏土和玄鈞也早就躍躍欲試,一說完,趕緊去找卷子去了。

  三小為了好好給吳吳上一……,不對,摸底。

  他們飛快抄錄一份卷子,交給吳昊。

  「一個時辰,你做好了交給我們……」

  吳吳聞言點頭,然後找了一個安靜的室內,開始做卷子。

  「小明家有三畝水田,每畝年產稻穀四石。小明他爹要交兩成的田賦,剩下的稻穀拿去集市賣,每石稻穀換錢八百文。小明他娘用賣糧錢的三分之一扯了布,給全家人做新衣裳。問:小明家這一年的布錢是多少?」

  吳吳看完這道題,嘴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

  倒不是題目太難一一以他的算學功底,這種程度的題目頂多算個開胃菜。他愣住的原因,純粹是被「小明」這個名字給震住了。

  他在國子監讀了幾個月,見過的算學題無外乎「今有雉兔同籠」「今有垣厚五尺」之類的古雅表述,什麼時候見過如此親切直白的題目?

  這「小明」二字撲面而來,仿佛隔壁鄰居家的二狗子,讓他一時間有些恍惚。

  他定了定神,提起案上的筆,開始在草稿紙上演算。

  三小就坐在他面前的蒲團上,小青托著腮,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閏土正襟危坐,一副小大人模樣,玄鈞則偷偷在桌下翻一本花了半文錢淘來的小人書,被小青悄悄踢了一腳,立刻把書塞回袖子裡,正了正臉色。

  前邊的題目,吳吳做得並不算輕鬆,但也沒有多費力。

  不過等到試卷的中段,吳昊開始頻頻蹙眉,這麼難?

  這些題目出題的方式非常刁鑽,吳昊本來看著覺得,自己應該是會做的。

  因為其中的知識點他其實學過,可是面對吳曄變態級的題目,他頓時冷汗涔涔。

  吳昊額頭上的冷汗越來越多。

  倒不是卷子後半部分的題目涉及了什麼高深莫測的算學理論一一事實上,這些題目的知識點他大多都接觸過。什麼「雞兔同籠」「物不知數」「盈不足」,他在來汴梁之前就自己翻過《九章算術》,自問在這些基礎算學上還算有些底氣。可問題是,吳曄出的這些題,跟他以往見過的任何一道算學題都不一樣。就拿他正在做的這道題來說「小明和他爹一起去集市賣豬。

  一頭豬重一百二十斤,每斤售價四十八文。有個商人來買豬,說沒帶夠現錢,願意用三匹布來換。一匹布市價六百文,但商人說他的布是上等貨,要按一匹七百文算。小明他爹同意了,換了布之後,轉身去隔壁布莊想把布折現,布莊掌柜卻說這布只能按一匹五百五十文收。問:小明他爹這頭豬,實際賣了多少文錢?比直接賣豬虧了多少文?」

  這道題看起來很簡單,不過是一道加減乘除的複合運算。吳吳提筆就算,算出結果之後正準備寫答案,卻忽然停住了。

  他盯著自己的草稿紙,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這道題里有一個陷阱。

  「小明他爹同意了」他這個同意,是基於商人給出的「一匹七百文」的計價方式同意的。也就是說,在他爹的認知里,這頭豬賣了相當於三匹「上等布」的錢。

  但布莊的實際收購價是「一匹五百五十文」,這才是三匹布的真實價值。

  那麼問題來了,「實際賣了多少文錢」,是按他爹以為的算,還是按布莊給出的實際價格算?如果是按實際價格算,那「比直接賣豬虧了多少文」,這個「虧」字又該以哪個基準來衡量?

  吳吳的筆懸在紙上,久久沒有落下。

  他終於意識到,問題的難點從來不在計算本身,而在於讀懂題目到底在問什麼。

  吳曄出的這些題,每一道都在描述一個活生生的、充滿煙火氣的場景,而這些場景里的人物一一不管是小明還是他爹一一都不是完美的理性人,他們會犯傻,會被忽悠,會做出看似划算實則吃虧的決定。而這些決定的背後,藏著的是人心和人性。

  吳吳深吸一口氣,重新審題,最終在答案欄里寫下了兩組數字,並在旁邊附了一行小字:「若以交易認知計,實收一千八百文;若以實際價值計,實收一千六百五十文。兩相比較,虧二百三十文一一但若將他爹被商人忽悠的那部分差價也算作虧損,則實際心理虧損為四百五十文。」

  寫完這道題,他放下筆,活動了一下微微發酸的手指,擡頭看了一眼牆角線香一一還剩下不到三分之他不敢耽擱,立刻投入到下一道題中。

  接下來的題目一道比一道刁鑽。

  有一道題是「小明家要挖一口井,他爹雇了兩個人來挖。第一個人單獨挖要五天,第二個人單獨挖要七天。兩個人一起挖了兩天後,第一個人因為家裡有事走了,第二個人繼續挖。問:這口井一共挖了多少天?」

  乍一看是再標準不過的工程問題,吳吳提筆就算,算到一半忽然覺得不對一一他又仔細讀了一遍題,才發現題目里根本沒有說「第一個人走了之後第二個人一個人干到完」,也沒有說「井到底挖完了沒有」。題目問的是「這口井一共挖了多少天」,而不是「這口井多少天挖完」。

  吳昊愣了片刻,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髒話,這句話要是被吳曄聽見,大概會微笑著告訴他「罵題也是一種思考」。

  他在草稿紙上重新列式,最後給出的答案是「至少四日,至多無窮一一若第二人獨自無法完成剩餘工量,此井可能永遠挖不完。」

  寫完這個答案,他自己都覺得荒誕,但又不得不承認,從邏輯上來說,這個答案才是對的。等到線香燃盡的那一刻,吳吳擱下筆,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張被寫得密密麻麻的卷子,心中百感交集。他原以為自己在算學上還算有些天賦,至少比普通人要強一些。

  可今天做了這張卷子,他才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天賦」,在吳曄出題的角度面前,簡直不值一提。這哪裡是考算學?這分明是在考審題,考邏輯,考一個人能不能跳出慣性思維的框子。

  掃了一眼卷子上的小明二字,吳吳登時產生了一種生理性的厭惡。

  他從未如此討厭這個名字。

  他拿著卷子走出房間,三小正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面前擺著一盤新切的瓜果。小青看到他出來,眼睛一亮,招了招手:

  「做完啦?快拿過來看看!」

  吳吳將卷子遞過去,態度比之前恭敬了許多。小青接過卷子,和閏土、玄鈞湊在一起翻看。閏土看得最認真,逐題核對,偶爾停下來思考片刻,然後在本子上記幾筆。玄鈞則主要負責看那些寫答案的地方有沒有明顯的計算錯誤。

  小青則像是總考官,一邊看一邊時不時點頭或者搖頭。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三小終於看完了。閏土擡起頭,推了推眼鏡,用一種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沉穩語氣說道:

  「前面基礎題全對,中間三道應用題錯了一道的思路,你用的是常規解法,但忽略了題目中那個「陰雨天』的條件對工期的影響。

  後面那幾道難題,你的答案方向是對的,但在表述上可以更嚴謹一些。總體而言,底子不錯,但需要調教。」

  吳吳聽到「需要調教」三個字從一個不到十二歲的孩子嘴裡說出來,嘴角又抽了一下,但他此刻已經完全沒有了輕視之心,而是鄭重地拱手道:

  「多謝小先生指點。敢問一一我那張卷子,能得幾分?」

  小青和閏土對視了一眼,然後小青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分?」吳昊心中一沉,暗道果然如此。

  「不,」小青搖了搖頭,笑嘻嘻地道:

  「是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