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風花雪月,還汝神功

  夜色深沉,鼾聲如雷。

  臉頰上少了塊肉,露出牙齦的老馬,睡得很熟。

  妻子睡在他身邊,幫他搭了一下被角,又轉身從另一邊,把滿頭大汗的孩子,從被子裡提出來一點,能透透氣。

  在泉城百姓之間,馬教頭頗有名氣,很令人羨慕。

  很多人都是從外地逃難過來的,自己的身體都未必健全,能留一條命就算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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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馬教頭,竟然還保住了他的髮妻和一個孩子,那真可謂是八輩子修來的福份。

  城裡有些男男女女,看對了眼,擺一桌子飯菜,算是結親,往往都要特地過來,請馬教頭一家過去做客。

  也算是蹭一蹭福氣,討個吉利。

  今天他們家的晚飯,又是這麼解決的,那戶人家還弄了兩缸自釀的濁酒,酒味微辣甘甜。

  馬教頭多喝了幾碗,睡得渾身燥熱,動不動就要踢開被子。

  但在屋子裡出現異樣響動的時候,他卻最先警覺。

  唰!!

  老馬驟然翻身,半跪在床上,看向屋子裡的空地。

  妻子一驚,但這幾年下來,早有默契,抱住孩子縮到窗邊,一旦見勢不妙,就要破窗而逃。

  「怎麼回事?」

  「有怪笑聲!」

  老馬輕輕回了一句。

  話音未落,原本低微的聲音,就已經變得響亮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聲音仿佛是從地底穿透出來,塞滿了整個屋子,震得房樑上都有灰塵往下落。

  聲音里充滿邪惡的意味,使人光是聽了,就心悸發慌,腦子裡聯想起種種不好的事情,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

  只見一個金中透紅的光球,從地下飛出,停在靠近房梁的位置,緩緩旋轉,明暗不定。

  早在光球從地面冒頭的剎那,老馬的暗器,就已經一連串的飛了出去。

  然而,那些牛毛細針,從地面一路釘到牆壁上,密密麻麻,前後相接,一直延伸到房梁的位置。

  卻對那個光球,沒有造成任何影響。

  老馬心頭一驚,猜測對方可能是有幻術天賦,或者有離魂神通的精怪。

  「你是什麼妖物?!」

  老馬大吼一聲,嗓音之亮,本該方圓數里,都能夠聽到。

  住在他家附近的,有不少也是在戰場上作伴的漢子,足夠警覺。

  可是他喊了這一聲之後,卻聽不出外面有任何警覺、來援的動靜。

  他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窗戶,隱隱看出自家窗戶的光澤,變得有些異乎尋常,心頭更是沉重。

  「妖?」

  那光球怪笑道,「本座乃是器魔,名為三梟,可不是什麼妖怪。」

  「你這卑賤小子,也算有福,被本座感應到你精研用器之道,特來一會。」

  「把你的本事都施展出來,若果然有些趣處,本座就饒你一命!」

  叮!

  就在這個光球發出最後一個音節的同時,一抹銀光,已經打在了光球之上。

  老馬保持著一個甩手的動作。

  他的眼神,指尖,還有空中的那點銀光,連成一條直線。

  老馬一個氣海境界的武人,能在山陽這種頻繁動亂的地方,摸爬滾打好幾年,還保住了家小。

  更是被軍中看重,賜下機關戰甲,平時供應充足的雷火彈給他使用……靠的就是四套暗器絕活!

  風中火,花底香,雪裡飄,月如銀!

  風中火,就是打雷火彈的功夫,講究一個眼疾手快,迅風烈火,出手勁如連珠,碰撞彈射,越打越快。

  花底香,講的是打暗器的時候,夾雜香粉毒粉,飛鏢暗器碰撞的火星,能把毒粉突兀點燃,撲向敵人面門。

  這一手最適合近身使用,以一敵多,面對圍攻的時候,用來解圍。

  雪裡飄,用的則是輕質暗器,諸如飛針、冰珠等等,材質晶瑩剔透,動手的幅度很小,打出去破空聲也極輕,難以提防,適合突襲暗算。

  最後一手「月如銀」,那是老馬壓箱底的本事。

  打的不是固體暗器,而是一滴水銀。

  憑著氣海境界的功力,要把這一滴水銀兜圓了,打出百步開外,依然保留洞穿鐵板的力道,難度可想而知。

  老馬每日在這方面下的苦功,令軍中很多自詡艱苦的廝殺漢子,見了都為之咂舌。

  而這滴水銀,真正厲害的地方,還不僅在於強悍的洞穿力,更在於那種運功手法特殊,打中目標之後,能夠持續釋放的滲透氣勁。

  如月光灑下,無孔不入,透皮透脈,堵血成銀。

  假如用上軍中特製的驅邪水銀,以有心算無心,老馬足可以幹掉相當於天梯境界的精怪。

  之前,在東城山谷戰場之中,要不是他身邊驅邪水銀已經用光,也不會拿那頭插翅青狼沒有辦法。

  剛才他打出去的,是戰後補充到手的,一整份驅邪水銀。

  就算是有離魂天賦的精怪,離體的魂魄,可以無視其他兵刃暗器的攻擊,但被這水銀打中,也要當場破碎。

  可是此時,銀光成功的打在光球表面,一次次散發氣波,要往內滲入,卻始終透不進去。

  「怎、怎麼會,這到底是什麼境界的妖魔……」

  「如此厲害,又怎麼會特地找上我?!」

  老馬看著那團徒勞無功,似乎正被磨滅的銀光,心中駭然。

  他原本還想著,萬一驅邪水銀無效,就抱著妻子,試試能不能破窗逃走。

  可是現在,不知為何,他的視線無法從那團銀光,無法從那個光球上移開。

  他感覺到自己的功力,好像正在順著自己的視線流失出去。

  從小對於暗器功夫的苦練,成年後的自滿自得,兵亂和旱災之後逃難離鄉,喪失鄉鄰親長的痛苦。

  用暗器殺賊,用暗器打獵,在苦痛中磨礪出來的,唯一求生的保障,將這種手段教給小商戶家出身,本來只懂女紅的妻子。

  來到泉城之後,重新安頓下來,身邊還有著妻子和孩子,那份難以形容的巨大幸福……

  這些,所有的,與暗器相關的記憶,涉及那些暗器手法的心境感悟,也在隨著視線向外流失。

  老馬心中升起一種龐然的哀痛和不甘,痛到他的眼珠顫抖,卻說不出話。

  他無法想像,金銀會粉碎,房屋會焚毀,家園會喪失,至親會失去。

  現在竟然連他一點一滴苦練出來,以為至少會陪伴到死的技藝,也可以被剝奪掉。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驅邪水銀被磨滅之後,光球才再度發出笑聲。

  「境界太低,本質如枯乾的棉絮,毫無滋味可言,但這份血汗與苦難帶來的少許鹽咸,還算可以入口!」

  金紅色的光球,當空一個大盤旋。

  「本座已經把你的功力和暗器手段改良完善,更上層樓,就返還給你,讓你開開眼界!」

  大光球中射出一道紅光,投入老馬體內。

  老馬渾身一震,顫抖的眼珠變得僵硬,劇烈的悲痛和憤怒,也好像被打破,整個人呆滯的站立著。

  金紅色的光球,已經沒入地面,消失不見。

  窗邊的婦人等了好一會兒,驚魂甫定,忐忑的伸手去碰老馬的肩膀。

  「他爹……」

  老馬身子一顫,忽然直直的邁步,離開床鋪,一腳跺在地面,筆直的走向屋外。

  「風花雪月,風花雪月,風中火,花底香……」

  老馬喃喃自語,表情呆滯,眼神似乎空洞茫然,又似乎複雜多變至極。

  他向前走時,碰到桌子,伸手一按,桌子就四分五裂,只剩一塊桌角,被他拿在手裡。

  再向前走,他碰到房門,另一隻手向前按去,房門也破碎開來。

  婦人心頭一驚,連忙追到門邊,放聲呼喊。

  街坊四鄰這才知道出了事情,紛紛起身。

  手持長矛的壯漢,連上衣都沒來得及穿,就從牆外跳了進來,喊道:「嫂子,怎麼了?老馬出了什麼事情?」

  他話音未落,忽然汗毛倒豎,心頭警鐘狂鳴,什麼都還沒看清,就往旁邊一撲。

  咚!!!

  虧他躲得快,一塊桌角從他身邊擦過,打在了後面牆壁之上。

  不,應該說多虧那塊桌角,本就不是瞄準了他打的。

  壯漢就地一滾,敏捷的半趴著身子,轉身看去,這才看得清,出手的正是老馬本人。

  「風中火,火中風!」

  老馬嘴裡呢喃自語,左手抓住的一塊木板,再度打出。

  木板打在桌角之上,整面牆壁轟然一震,當場垮塌,塵埃四起。

  這面牆壁,厚達七寸,高有一丈,長達四丈,完全是實心的。

  氣海境界的人,全力射出暗器,若說能把這面牆壁打穿,不算太稀奇。

  但是,僅用兩塊木板,沒把牆壁打穿的情況下,把整面又高又厚的院牆震塌。

  老馬平日,精神頭最好的時候,也不可能有這種手段。

  壯漢也看出老馬神情不對,心中驚疑:「難不成是吃什麼大補藥,把腦子吃懵了,氣力倒也更大了?」

  有些鄰居戰友,這時候還沒來得及進院子,就在外面目睹了牆壁垮塌的一幕,還以為是老馬用了雷火彈,紛紛驚呼。

  「什麼樣的賊子,竟讓老馬在城裡用上雷火彈了?」

  聽到熟悉的雷火彈三個字,老馬鼻翼抽動了一下,似乎想起什麼,朝牆角伸手一抓。

  那牆角有口水缸,剛才也被倒塌的牆壁砸碎,涼水流溢,露出裡面一個防水的漆桶。

  老馬伸手連抓,漆桶蓋子翻開,一連串雷火彈飛出。

  「風中火,火中風,我懂了!」

  一顆顆雷火彈,向前射出,或向天射出。

  跟老馬以前喜歡用的彈射變向,再去引爆的手法不同。

  今天他的雷火彈,灌注功力後,都是在未經彈射的情況下引爆。

  但是引爆的位置,明顯非同一般。

  每三四個雷火彈為一組,爆炸的時機和間距恰到好處,產生的爆破氣流,並非隨意四散,而是匯聚成定向狂風。

  正前方的那些鄰居戰友,雖然躲得快,但是定向氣流,直接把街對面的房頂都給沖碎。

  瓦片破裂飛揚,樑柱斷折拋空。

  轟隆隆的聲音中,一股一股火光氣流,持續衝擊,把對面整片宅院都給摧毀。

  老馬臉上露出一種癲狂笑容。

  「原來如此,就該這樣,好,我悟了!」

  空中忽然飄來一股霜寒氣息。

  「老馬,你發什麼瘋?!」

  劉七尺低喝一聲,從天而降。

  老馬剛投射出去的那些雷火彈,還沒來得及爆炸,就被凍成冰坨,墜入地面。

  搖搖欲墜的房屋殘骸,也全被冰霜凍住,維持著一種危險卻又堅固的奇異美感。

  劉七尺他們三人,原本在高空議事,遠遠看見地面有不正常的火光閃爍,這才趕來一看,果然出了亂子。

  東方新環顧周圍,倒是沒發現有人受傷。

  蘇寒山看見老馬癲狂的笑容,左手一抬,拇指掐住中指,捏了個自然而然的印法。

  「禪!定!」

  清靜平和、安守入定的意境,蔓延開來。

  老馬神態一怔,臉上笑容收斂,平靜下來,但嘴裡還是在低聲念叨著,手上比比畫畫,好像抓著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暗器在試演。

  「嗯?」

  蘇寒山眼神一閃,身影迅移到老馬面前,一指頭點在老馬眉心。

  「他並非心緒狂亂失控而發瘋,恰恰相反,他現在的情況是過於專注,執迷於某一事物,忽略了其他所有因素。」

  劉七尺訝然:「莫非是練功練痴了,難怪好像功力充盈,更勝往昔?」

  習武之人,常年練習某種功夫,練得入了迷,渾然忘我,認不得人,只顧試煉新招,就叫入痴。

  這種狀態,跟走火入魔唯一的差別就是,入魔會損傷自身,入痴反而有增長功力的好處。

  「不,那是假象!」

  蘇寒山聲音微沉,道,「他的功力已經流失一空,體內只有一股怪異氣息,在壓榨他的潛能,營造出內氣充盈的假象。」

  武功練得越深的人,潛能就越深。

  這種不計代價的壓榨,一時間能讓老馬顯得比平時還要強大的多,腦子也更加敏捷,靈感爆發。

  可這就等於在燃燒生命,很快就會枯竭而亡。

  「怪異氣息?」

  劉七尺和東方新,相視一眼,都沒感覺出來老馬體內有什麼怪異。

  畢竟他們修煉玄胎,不如蘇寒山的金丹細膩。

  不對!

  蘇寒山恍然察覺,自己能夠如此精準的捕捉到那種怪異氣息,好像不僅僅是依靠金丹的便利,也有部分原因,是因為《玄陰搜魔真經》。

  老馬現在的情況,就比較像是玄陰真經中所說的「內魔作祟」。

  但他區區一個氣海境界,有如此強勢的內魔,顯然不正常。

  必定是有外魔給他種下魔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