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碎裂的聲音不是清脆的,是一聲沉悶的爆破。
無數碎片在他周圍炸開,每一片都被月光和城市燈火染成了銀白色,像是同時綻放了上千朵微小的煙花
他穿過了碎片,穿過了玻璃幕牆,穿過了六十四層半的邊界。
夜空在他頭頂無限鋪展。
今晚的星星格外明亮,銀河像一條被凍結的瀑布橫貫天際,每一顆星都像在注視著他。
冷冽的夜風灌滿了他的衣襟,把他那件灰撲撲的粗布上衣吹得獵獵作響。
腳下的城市在快速放大——
車水馬龍的街道,星星點點的車燈,那些像螞蟻一樣在街道上移動的行人。
葉凌天似乎還在身後喊著什麼,但他已經聽不見了。
耳邊只剩下呼呼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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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仿佛被放慢,他能看清每一片玻璃碎片的軌跡,能感受到每一縷從他指縫間穿過的風。
他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但他的表情是平靜的。
不是赴死的平靜,是按下一個重啟鍵的平靜。
上空是漫天星空。下方是車水馬龍。
他開始下墜。
玻璃碎片在他身邊旋轉,每一片都映著王都夜空的星光。
他看到自己的倒影被切割成無數個——
無數個七八歲的、面色蒼白的平民小孩,在無數片不規則的鏡面中同時墜落。
星光穿透碎片,折射出稜柱般的淡藍色光暈,像一場被凍結的煙火。
風灌滿了他的衣襟,把他那件粗布上衣吹得鼓起來。
他能感覺到重力正把他往地面上拽,但他的身體輕得像一片落葉,仿佛時間本身在托著他。
街燈在腳下快速放大,車流的光軌像一條條流動的熔岩河,鳴笛聲被拉得模糊而遙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他翻了個身,面朝下。
地面正在急速逼近——他能看到葉家金融大廈門口的噴泉池,池水在路燈下泛著金色的漣漪。
他看到街角那棵老銀杏,光禿禿的枝丫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他看到一輛黑色轎車正從大廈停車場駛出,車燈在路面上投出兩道光束。
一切都清晰得不可思議,像是這個世界在他離開之前,要把每一個細節都刻進他的記憶里。
他閉上眼睛。
風停了。
然後,是撞擊。
一陣劇烈的抽離感像電流般竄過全身。
......
周客眨了眨眼。
面前不是王都的星空,不是車水馬龍的街道,而是一堵灰撲撲的器材儲藏室牆根。
空氣里有灰塵和舊皮革的味道,遠處操場上隱約傳來新生跑步的口號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骨節分明,握劍的繭還在,皮膚下是金級魔素沉穩流淌的脈動。
他回來了。
回到了現實,回到了這具真正的身體裡。
成年葉凌天正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
他一手撐著地面,一手捂著後頸,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嘟囔。
他站起來時晃了兩下,像一隻剛被人從籠子裡放出來的動物,警惕而茫然地環顧四周,然後目光落在周客身上,眉頭皺成一團。
周客看著葉凌天。
和小時候幾乎一模一樣——下巴更尖了,眉眼更鋒利了,嬰兒肥全褪成了成年人的稜角,但那雙眼睛沒變。
還是那雙微微上揚的、帶著天生傲氣的眼睛,還是那種被人欺負後會先想著怎麼報復回去、實在打不過就立刻喊「兄弟有話好好說」的性子。
很難想像這種人會有什麼藏不住的秘密——
他的喜惡全寫在臉上,他的軟硬切換快得像個翻蓋打火機,他連開會時公報私仇都公報得理直氣壯。
一個連壞都壞得坦蕩的人,能藏住什麼?
周客的思緒快速切過一個念頭。
如果現在直接逼供,會不會更快?
不用金冠,不用心靈迷宮,就用最直接的手段——
把葉凌天按在牆上,掐住他的脖子,然後逼他招供。
但他很快就把這個念頭按掉了。
他清楚記得,葉凌天連紅心7的讀心異能都能死命抵擋。
一個能擋住讀心異能的人,心理防線不是靠肉體威脅能撬開的。
他或許會因為怕死而說一堆討饒的話,但那些話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根本無法驗證。
噬心金冠是唯一的方法。
「周客……你是不是把我打暈了……」
葉凌天一手撐著腰,一手還在揉後頸,整張臉因為疼痛和困惑皺成一團。
周客上前一步。
手起刀落,精準地劈在他後頸與肩窩交界處——和上次一模一樣的落點,力道分毫不差。
葉凌天身體一軟,往前倒去。
周客伸臂接住他,把他平放在牆根下。
「是。」
他對著葉凌天不省人事的軀體說。
然後從懷中取出噬心金冠,戴上,手指輕觸葉凌天的額頭。
金光炸開。
......
熟悉的灰霧,熟悉的紅光衝擊,熟悉的地面從虛無中凝結。
那個稚嫩的男聲再次從模糊到清晰——
「喂,你愣著幹什麼呢?」
周客睜開眼。
幼年葉凌天正歪著頭站在他面前,臉上帶著那種他熟悉的困惑與不耐煩混合的表情。
這個場景已經在他記憶里存檔過一次了——
荒山,黃昏,枯草,碎石,面前穿著深藍色小外套的富家少爺,自己這副營養不良的平民小孩身體。
一切和上次完全一樣。
「和我做個交易吧。」周客說。
葉凌天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個開場白顯然不在他的預期之內。
「什麼交易?」
他把手插進褲兜,下巴微揚,努力維持著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但周客看到他腳後跟在碎石地面上輕輕蹭了一下——
那是他在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周客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
他抬手指了指葉凌天衣擺上那片半乾的泥漬,又指了指他鞋幫上深淺不一的泥點,然後抬頭看了看正在快速變暗的天色。
把他上次用來拆穿葉凌天的那套推理重新說了一遍——
每一步都清晰,每一個細節都有出處。
他不是在問「你是不是迷路了」,他是在陳述「你迷路了,而且不是一時半會」。
葉凌天的臉從困惑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漲紅。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周客那雙平靜到近乎穿透一切的眼睛,把那些慣常的「胡說」、「本少爺怎麼可能迷路」全咽了回去。
沉默了片刻,他肩膀微微一垮,用一種已經懶得再裝的語氣開口:
「是又怎麼樣?反正你看樣子也不會帶我出去。」
「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