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座次

  次日清晨。

  天色微明,晨霧尚未散盡。

  鶴形拳館的正廳,已然擺好了早膳。

  這是館中的規矩——每逢月初和月中,館主都會在正廳擺宴,與門下弟子同食,以示親近。

  今日,恰是月中。

  正廳很大,足有三十來丈見方。

  正中懸掛著一幅「鶴舞九天」的字畫,筆力遒勁,頗有幾分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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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畫下方,是一張紅木長桌。

  桌上擺著各色菜餚,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可這香氣里,卻隱隱透著幾分……等級森嚴的意味。

  主位上,坐著顧思渡。

  他今年四十二歲,國字臉,濃眉大眼,鬢角卻已然花白。

  左手邊的首席,坐著顧慎言。

  少年一身月白長衫,腰背挺直,氣質沉穩。

  左手邊的次席,則是顧慎微,由一個婆子攙扶著走來。

  她在座位上坐下,將那條殘缺的左腿掩在桌下,臉色蒼白,卻強撐著笑容。

  右側弟子位首席,是趙青雲。

  他今日穿著一身青衫,腰間繫著白色絛帶,端坐在那裡,姿態端正,目不斜視。

  右側次席,是石全。

  他依舊是那副憨厚模樣,只是眼神時不時地瞥向趙青雲,帶著幾分警惕。

  下位,則是張虎、李成,還有另外兩個准武師弟子。

  四人規規矩矩地坐著,大氣都不敢出。

  「吃吧。」

  顧思渡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眾人這才敢動筷。

  桌上的菜,很有講究。

  館主面前,是一碗燕窩粥。

  粥熬得極細,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一看便知用的是上好的血燕。

  旁邊擺著三碟小菜——醃黃瓜、豆豉魚、炒青菜,都是尋常之物。

  可那一盤靈芝燉雞,卻引人注目。

  那雞肉燉得軟爛,湯汁濃稠,上面飄著幾片靈芝。

  每一片靈芝,都泛著淡淡的靈氣,顯然並非凡品。

  顧慎言和顧慎微面前,也是白米粥。

  粥倒是不錯,用的是東北的珍珠米,粒粒分明。

  配菜有四樣——鹹鴨蛋、醃蘿蔔、炒青菜、醬牛肉。

  比館主多了一樣,可都是普通菜色,絲毫不見靈氣。

  另有一籠蒸餃,羊肉餡的,冒著熱氣。

  顧慎微面前,則額外多了一小碗補氣湯。

  湯色渾濁,飄著幾片枸杞和紅棗,一股濃濃的藥味。

  可真正讓人驚訝的,是趙青雲面前的飯菜。

  他的白米粥里,加了靈芝碎。

  那碎片在粥里閃著淡淡微光,每一口都能讓人感受到靈氣流動。

  一整盤「妖獸肉」,擺在他面前。

  那是鐵蟹的鉗肉——鐵蟹乃是海中妖獸,渾身甲殼堅硬如鐵,尋常刀劍難傷。

  它的鉗肉蘊含淡淡靈氣,常人吃上一口便能強身健體。

  四樣小菜色澤鮮艷,擺盤精緻。

  還有一盅「百草精華湯」。

  那湯用多種草藥熬製,其中更添了一味靈藥——血參。

  血參乃是山中靈物,能大補元氣,強健根骨。

  這一桌飯菜,高下立判。

  顧思渡的,是館主該有的待遇;

  趙青雲的,是弟子首座的待遇;

  顧慎言兄妹的……只能算是聊勝於無;

  至於石全等人,白米粥、兩樣小菜、一碟魚燴便打發了。

  張虎看著趙青雲面前的妖獸肉,眼中滿是羨慕:

  「趙師兄就是不一樣,師父可真捨得。」

  趙青雲夾起一塊蟹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

  「都是師父栽培,青雲惶恐。」

  顧思渡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

  「昨日去商會,聽說東洋人又在北邊鬧事。」

  他的聲音有些沉重:

  「那些倭寇占了咱們的地,還要逼著咱們續簽什麼條約。

  朝廷當時軟弱無能,現在民國政府也是一盤散沙……」

  他嘆了口氣:

  「這世道,越來越難了。」

  「師父所言極是。」

  趙青雲放下筷子,恭敬道:

  「依青雲之見,如今這局勢,武館想要生存必須找靠山。」

  「你說的不錯。」

  顧思渡點點頭:

  「民國政府那邊,說是要整頓武館,實則是想收編咱們。」

  「現在這世道,有洋人和軍閥撐腰的武館最吃香……」

  沒有靠山的武館,遲早要完蛋。

  這句話他沒說出口,但大家都懂他的意思。

  氣氛,一時有些沉悶。

  眾人都低頭喝粥,不敢吭聲。

  顧思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對了,青雲。」

  「師父。」趙青雲連忙應道。

  「國術大會,你可有把握?」

  這話一出,正廳內的氣氛陡然一變。

  張虎等人都坐直了身子,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國術大會。

  這四個字,對於任何一個武館來說,都是生死攸關的大事。

  自民國建立十三年以來,武道便被立為「國術」。

  朝廷雖已崩塌,可這片土地上的武者們,卻依舊在爭鬥、在廝殺、在用拳頭和鮮血,爭奪那一線生機。

  每五年一次的國術大會,便是這場爭鬥最殘酷的舞台。

  各省武館齊聚一堂,以武會友。

  所謂「以武會友」,其實是在政府協調下這些大小武館排座次的方式。

  排名靠後的便只能在夾縫中求生存,被一點點蠶食、吞併,最終消失在歷史的塵埃里。

  上一屆國術大會,鶴形拳館排在省城第十七位。

  第十七位。

  這個名次,說出去都讓人笑話。

  要知道,顧家祖上也曾闊過。

  顧慎言的祖父顧青梧,當年可是省城武道界的一號人物。

  鶴形拳打遍省城無敵手,硬生生將鶴形拳館捧到了前五的位置。

  可到了父親這一代……一代不如一代。

  「師父放心。」

  趙青雲的聲音,打斷了顧慎言的思緒。

  他看向顧思渡,眼中滿是堅定:

  「青雲如今已是通脈圓滿,半年內必能凝煞成為武師,之後按部就班應該有機會煞圓滿!」

  聞言,就連石全都不由得多看了趙青雲一眼。

  煞圓滿,那已經是一方豪強了,當初開創武館的顧青梧就在這個層次。

  畢竟,能在凝煞境達到圓滿,便有資格衝擊那武師之上的「血煞境」宗師。

  以妖魔之血淬體,融妖魔之力於己身。

  若趙青雲真能在三年內達到煞圓滿……鶴形拳館,怕是要一飛沖天了。

  顧思渡的手,微微顫抖。

  「好!好啊!」

  他一連說了兩個「好」字:

  「若青雲你真能做到,咱們鶴形拳館就有希望了!」

  「父親在天之靈,若能看到鶴形拳館重回前五,也能瞑目了……」

  顧思渡轉頭看向管帳房的劉叔:

  「劉叔,從下月起給青雲的月銀再添二十大洋。」

  「另外,庫房裡那瓶'虎骨酒'拿出來,每日給青雲溫一盅。」

  劉叔連忙應道:「是,老爺。」

  趙青雲起身深深一拜:「多謝師父栽培!」

  顧思渡擺擺手,臉上滿是欣慰。

  他又想起什麼,看向顧慎言:

  「慎言,你這個月的零用領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