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赫赫……」就在這時,那黃袍老者忽而輕笑。只見他笑聲如松濤漱月,飄忽不定。
然後便見得他醉眼乜斜間,足尖輕點虛處,似要勾起那無履之履。嘴角微咧,似笑非笑,似醉非醉般緩緩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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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醉眼觀真,虛妄亦是實在。那這履既落橋下,卻又在掌中,當落耶?未落耶?」
黑袍大漢聞言,神色不變,依舊溫文儒雅。他目光微垂,似掠過凡塵永珍,輕笑道:「既然老伯尚在言說,那便未曾落下。」
黃袍老者聞言,微微頷首,旋即晃了晃腦袋,仿若嘆息,又似呢喃地道:「未曾落下……可方才,又是何人將它拾起?」
黑袍大漢略一沉吟,隨即低笑一聲,聲音平和悠然,如夜風拂水地道:「若世間萬物皆有執掌,那履之落,便如天機之運。落於天時,自有緣者拾之。落於無形,便隨風而散。」
黃袍老者眼中醉意更深,眸光氤氳,如看盡人世沉浮。他緩緩地道:「履落尚可拾,命落何處尋?履既可拾,世人皆知其落處。然則命之去向,誰人能解?」
言罷他他長袖一拂,身形微傾,倚靠鵲橋欄杆,長笑不止。笑聲蒼茫如風掠枯葉,似悲似喜,似醉似醒。
只見他半闔醉眼,露出半口微黃的牙,語聲微啞般輕輕地道:「這醉與不醉,落與不落,果真有人知其妙麼?」
黑袍大漢聞言,微微一笑,目光幽邃如沉淵深水,靜謐無波,唯有一縷微光自眼底浮沉。他輕聲地道:「老伯此言妙哉!醉眼觀星,履落橋下,是醉焉?非醉焉?是落焉?非落焉?」
黃袍老者聞言,輕輕頷首,嘴角含笑,似漫不經心,又似揣摩不定,緩緩地道:「履落橋下,旁人笑我可醉。可笑人醉者,何嘗不亦自醉?拾人履者,何嘗自家之履不亦自落?」
言語落處,湖面星光微漾,如碎金灑落,映得黑袍大漢的面龐多了一層朦朧的柔光。只見他低笑一聲,聲音溫潤如春風掠水地道:「老伯此言,倒真是值得一醉!」
「在下拾履,不過是信手拈來。倒是老伯這履落之機,卻似藏了幾分醉中妙悟,哈哈!」
可黃袍老者卻仿若不依不饒,目光落在對方掌中的履上,笑意愈深,眸底幽光微動,似有晦暗流轉。忽然他抬手輕叩橋面,枯瘦指尖虛點而落,橋身微顫,湖心波光倏然盪開一圈漣漪。
黑袍大漢見狀,神色不變。只聽老者「嘿嘿」出聲,嗓音沙啞,如風掠枯葉,半似讚嘆半似譏諷地道:「天星入水,水波倒影,虛實參半,何謂深意?」
「老夫這醉步,不過是借醉滿湖星光,信手落履,以戲這世間因果罷了。」
黑袍大漢見對方步步緊逼,臉上笑意卻絲毫不減。他低眸望向橋下,只見湖面微漾,履影浮沉,如夢似幻,仿若真虛交錯,難分因果。
忽然他手腕微翻,掌中履鞋竟幻作流螢萬點,頃刻間隨風散去。融入夜色瀰漫的迷霧之中,仿若從未存在過一般。
同時他神色未變,語調仍是緩緩而悠然地道:「老伯之言,從無意至有意,難道便不怕,從無形歸於有形?」
「老伯既言醉步戲因果,那可曾思忖,這履之落,究竟是巧合,還是人定?」
「履落橋下,若是恰有幾分醉心,這一步踏得妙趣天成。醉心天意,便是恰到好處……可惜,終究是可惜了這場大夢。」
言罷他微微搖頭,似有惋惜,然而眸光轉瞬一亮,繼而朗然笑道:「不過老伯方才信手叩橋,湖心微顫,竟也恰合一處。莫非老伯未曾察覺,那湖水低鳴之間,自藏幾分玄音?」
「嗯?」
黃袍老者微微一怔,未料自己方才故意設局,竟未能將對方繞入。反倒被這黑袍大漢順勢牽引,步入另一番境地。
高手對弈,本就須步步相扣,如今卻是對方以柔克剛,暗中搶得先機。若自己後面再應對不慎,恐怕接下來步步受制,任他牽引而行。
念及此處,他眼眸微眯,悠然搖頭,語氣似漫不經心,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嘿然道:「玄音?老夫醉耳昏聵,所聞不過湖風拂過殘魂罷了。」
「星砂低鳴乎?天機暗藏乎?你這拾履之舉,莫不是借鵲橋一隙,試探這天地虛實?」
黑袍大漢聞言,眉宇微沉,眼底閃過一絲深意,卻依舊含笑,聲音沉穩而悠然地道:「老伯又何必汲汲於此?正所謂天機如履,落則可拾,散則可尋。若無虛實之別,又何必問歸途?」
他話語輕緩,袖袍微拂,掌中星輝流轉,散去的履鞋虛影似乎仍存於無形之間,仿若天地因果,難言定數。
「鵲橋映星,星輝不滅,在下拾履,不過敬這醉中一戲罷了。無形化有形,有形歸無形,這天機迴圈,豈非正應?」
「篤......」
一時間湖面倒影微微一顫,九曜星光仿若被無形之力撥弄,微光錯亂,天象隱隱浮沉。
老者則盯著橋下湖心,聲音如呢喃低語般地道:「可笑,氣運如醉中殘夢,醒時無影,醉時無形。」
說完他猛地抬眸,目光森然,強撐一般地道:「老夫履落,不過戲弄湖中一抹星塵。你卻偏要拾回……莫非閣下真以為,這虛實一局,可由你這撿星之手撥正?」
黑袍大漢聞言,眸光微微一凝,掌心輕拂,方才散去的星輝竟重新凝聚,於橋面緩緩化出履鞋原貌,金絲紋絡在靈光下熠熠生輝,仿若未曾消散。
只見他語調平穩,溫潤中透出幾分不容置疑的鋒芒地道:「老伯謙遜了,腳下無根,履卻化星,散而不亂,這又豈是醉態所能戲弄?」
「履落可戲,氣運卻難戲。鵲橋映星,過往未來一線相連……老伯醉步踏此,莫非已知這局中落子何處?」
老者聞言目光微凝,沉吟片刻地道:「世間永珍,皆由心定。天機既有一線,踏步之人,未必知其何往。」
說完他忽然緩緩起身,右手輕撫橋上欄杆,「篤、篤」兩聲落下,湖中倒影驟然一顫,鵲橋虛影隨之微微晃動,似要散去。
他低頭望著湖中粼粼波光,似是喃喃,又似在試探地道:「履可拾,命難尋。若世人真知命數,又豈會有覆舟之嘆?」
黑袍大漢微微一笑,目光幽深如夜地道:「覆舟者,非舟之過,乃水之勢使然。天機既定,可是老伯真信『心定』便能定永珍?」
老者微不可察地挑眉,手指輕叩欄杆,目光掠過湖面地道:「心若不能定,天機焉能窺?履可戲,氣運難戲……小子,你若非醉中人,敢問此刻身在局中,還是局外?」
黑袍大漢輕笑,目光幽邃如深淵地道:「局內局外,豈非只在一念之間?」
老者聞言驀地抬頭,直視黑袍大漢,片刻後忽然呵呵一笑,眼底幽光微盛,悠悠開口道:「你這小子,倒是有幾分聰慧。」
「嘿嘿,孺子可教矣!老夫黃石公,明日平明,與我此處再會,我便授你天機一卷,切莫相忘。」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便飄然而去。踏橋而回,竟漸漸融入湖中氤氳的霧氣之中。仿若幻影,頃刻便消失無蹤。
黑袍大漢立於橋頭,負手而立,面上神色未動,然而神魂深處,卻已悄然與千雲生溝通地道:「主子,咱們剛才已然令他道心破亂,就......就這般輕易放他離去?」
而神魂之中,千雲生則聲音淡然,透著一絲智珠在握般意味地道:「無妨,泥菩薩既讓我們留他一線生機,必然有他的道理。」
「更何況……真正的正主,恐怕很快就要來了。」
「欲魔可不好對付,咱們絕不能讓他踏過此橋!」
只見得千雲生話音還未落下,湖下的迷霧翻湧之間,橋畔光影微晃。
果然前方霧氣間,一道身影緩緩浮現,仍是那黃袍老者的模樣。然而這一次,他卻不再是方才那副老態龍鐘的神色,而是腰身一扭一擺,步履間帶著幾分嬌媚詭譎之意。
只見他踏上橋頭,微微仰首,盯著黑袍大漢。唇角噙笑,雙眼微眯,忽然「嘻嘻嘻」一笑,聲音詭異而輕佻地道:「聖主既然來了,又何必緣慳一面?」